凡煙小說

第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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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然的病漸漸好轉,這些天一直都沒有出過門,每天只是靜靜地坐在床上看著書,偶爾發著呆,眼底波瀾不驚的,看不出在想些什麽。好像已經接受了某個難堪的事實,同齊月說話也不再是之前的嗆聲嗆氣,語氣很平靜,透著一股像性子一樣的漠然。

齊月看不出這情形是好是壞,總之一天到晚在房裏守著,剛開始時緊張兮兮,眼睛牢牢地盯著丁然的一舉一動,生怕一不小心就出了事。後來確確實實見他不像輕生的樣子也就放松了幾分。有時候眼皮子實在架不住了也會打打瞌睡,多半時候都是老老實實地坐在椅子上陪著丁然看書。

一陣子下來齊月脾氣也給磨靜了不少,越來越待的住。

偶爾齊月也會偷偷打量丁然,他說不清為什麽丁然總給他一股熟悉的感覺,記憶裏好像有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可每個影子後都伴隨著讓他如芒在背的目光。可一旦認真去想,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到底怎麽回事。

他記得第一次見到丁然是大一開學報到的那天,他提著大包小包去領床上行李,丁然就站在他前面,當時他還想著這人長得可真瘦來著。後來丁然領完被子從他身邊經過時,饒是他這麽粗神經的一個人也察覺到了他看了自己一眼,那一眼裏包含了太多東西,落在他身上,讓他渾身都覺得涼颼颼的,半天沒反應過來,直到身後的人督促他上前領被子時才猛地回過神來。

軍訓完後他就再一次聽到了這個人的消息,聽說他挺不招人待見的,整天冷著張臉,不茍言笑,看人的目光裏總帶著些蔑視的意思,讓人渾身難受。

齊月倒沒有把這些話放在心上,畢竟兩人根本不在一個班,談不上會有什麽交集。後來葉樊和施洛在一起了,和這人見面的機會也多了。偶爾遇見出於禮貌打個招呼,卻也是沒有過多的言語。不知道為什麽潛意識裏就覺得這個人不好親近。要不是稀裏糊塗發生了那事,他恐怕和丁然還是那種不鹹不淡的關系。當然現在關系恐怕算得上更糟。

他每每看過去時丁然都是冷著一張臉,眼底是漠然的,沒有生氣,他心底詭異地就湧現出一絲說不出來的感受。

丁然最近似乎特別嗜睡,每次拿著書沒多久人就睡著了。齊月怕他醒來後脖子難受,又不敢把他叫醒,便只得多拿了幾個枕頭在旁邊靠著,防止他頭歪下來。

這天丁然不知不覺間又睡著了,齊月小心翼翼地放好枕頭後不經意間就撇到了丁然的面色。

大概是因為長時間沒有活動的緣故,丁然這陣子瘦了不少,臉色也很蒼白,沒什麽血氣。

齊月絞盡腦汁想了想,決定到超市裏買點紅棗熬湯給他補補。

紅棗買是買回來了,可怎麽熬湯又難倒齊月了,最後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用電飯煲煮了一鍋水燒沸了把紅棗放了進去。最後看著實在太過去清湯寡水,又加了一勺油,從樓下小鋪子裏買了幾個雞蛋打了進去,最後還放了幾勺子的紅糖。

等丁然一醒來後立馬就盛了一碗遞了過去。

齊月一直用電飯鍋保溫著,所以紅棗蛋花湯盛出來時還冒著熱氣。丁然被氤氳的熱氣迷了眼睛,一直竟忘了作出反應。

齊月以為丁然不樂意喝,忙道,“你最近身體不好,喝一點搞不好可以補補。要是…難喝,我再重做別的。”

說完,小心翼翼地觀察丁然的反應。

丁然心頭一顫,淡淡地掃了一眼齊月,齊月緊張著看著他,有些猶豫無措。丁然深吸一口氣,手不受控制般伸了出去接過了碗。

碗中液體的顏色實在難看,氣味也斷然算不上好聞。丁然喉頭哽了哽,將碗遞到嘴邊,慢慢地抿了一口。

“怎麽樣?”這是齊月第一次熬湯,心裏難免有些忐忑。

丁然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冷著臉將整碗東西都灌進了肚子裏,將碗放回了桌子上,低頭不言不語。

“要不要再喝一碗?”齊月試探著問。明明這個人比自己矮了整整一個半頭,齊月在他面前卻總有氣勢被壓了下去的感覺。

丁然暗地裏收緊了手指,骨節正不安分地顫動,良久,他才低聲說了句“好。”

齊月大喜,頓松了口氣,立馬又盛了一碗遞了過去。

丁然咬著牙再喝了一碗,口中過於甜膩的味道幾欲讓他作嘔,強忍著才吞了下去。

齊月瞧丁然並沒有排斥的意思,本著多喝點對身體有好處的想法又試探地盛了一碗遞給了他。

丁然胃中正在翻滾,望著放在自己不遠處的散發著刺鼻紅糖味的液體手卻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接過,閉著眼睛喝了起來。

這一次喝了不到半碗,強烈的嘔吐感再一次猛烈地襲來,翻滾的液體作對了似的不停地往上湧,頓時面色一變,急忙傾身控制不住地全吐在了地板上。

齊月被突如其來的一切弄得措手不及,楞了楞才沖到他面前詢問,“你怎麽了?”

丁然皺了皺眉,不欲讓齊月看到他此時的狼狽樣子,急促地吼道,“紙!!!”

齊月這才反應過來立馬從桌上抽出了幾張紙遞給了丁然,丁然擦了擦嘴角這才擡起頭將臟了的紙狠狠地丟進了垃圾簍。

齊月隱隱猜到了什麽,看著還剩下的大半碗湯有些後悔,“難喝你就別喝了吧。”

說著伸手去拿碗,丁然冷冷地避開,皺了皺眉,一口氣將剩下的全部喝了下去,將紅棗核吐在了垃圾簍裏。

“沒有,剛剛只是嗆到了。”

齊月手還僵在那裏,急忙收了回來,看著垃圾簍裏小小的核有些緩不過神,他沒想到丁然會對他解釋,更沒想到丁然喜歡喝這個。畢竟他自己也嘗過,並不怎麽喜歡這味道。

直到註意到地板上的汙液後齊月才反應過來,撓了撓腦袋樂呵呵地拿拖把收拾去了。

“我們出去走走?”

自從前幾天的紅棗湯事件後,齊月和丁然的關系緩和了不少,齊月有事沒事就問丁然要不要出去散步,畢竟總待在寢室對身體沒好處。

丁然冷淡地點了點頭,兩人出了寢室大樓,打算像平常一樣從食堂繞到操場再折回寢室走一圈。

說也奇怪,平時散步沒遇到什麽熟人,今兒個沒走一半的路程就有好幾個人過來打招呼了。同班的一個男生喊齊月要不要去打籃球,他心裏直癢癢,可又不能丟下丁然,十分肉痛的拒絕了。

後半段路遇見了同部門的幾個女生,被抓著聊了會兒,齊月心思有些走神,還在籃球上面打圈兒,心裏像有個小人兒在撓著,一心幾用之下等部門裏的女生走了之後才猛地反應過來丁然不見了。

前幾個人打招呼時齊月就註意到了丁然臉色有些不好看,但怎麽也想不通這有啥好生氣的,所以也就沒放在心上。這會兒傻眼了,這才想到估計是丁然覺得自己忽略了他不高興了這才一個人一聲不吭地走了。

回到寢室時果然見到丁然在裏面,正背著門口坐在椅子上看書。

這本書齊月也不經意看過,裏面的字十個裏竟有六個是看不懂的,他也一直沒好意思問丁然這是啥。

齊月進來的時候丁然就聽到了動靜,但他現在一點都不想見到他。他心裏難受至極,齊月對別人笑容滿面無拘無束像一根刺紮在他身上。他嫉妒得發瘋,他得不到的別人憑什麽那麽輕易就得到?

身後的人在朝他走過來,他突然覺得自己真是可笑又悲哀,一個人苦苦掙紮,找不到出路,甚至因為前幾天齊月的一個小舉動而心軟想要放棄,想起來除了愚蠢,恐怕再沒有別的字可以形容。他突然害怕自己離當初的目標飄的太遠,他恨齊月,他的痛苦就得讓齊月付出等同的代價。

“啪”的一聲,厚實的書被狠狠摔在了桌子上,桌子都被震了震。

齊月沒想到就這麽一件小事也能讓丁然發這麽大的火,思來想去也確實是自己不對在先,索性好好地道了歉。

丁然沒發表意見,只在齊月說完後冷冷地吼了一字,“滾!”

齊月自尊心受挫,一個大男人被別人吼“滾”字就算再怎麽豁達的人心裏都會介意。何況在齊月看來丁然這一次完全就是小題大做沒事亂發脾氣,所以一時也就僵著沒動。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齊月敗下陣來,“別,大老爺們的,咱別這樣啊!”

丁然沒領情,直接抄起桌上的書就摔在了他身上,沈著臉站了起來,冷笑,“行啊,這才上完了男人多久,看見女的又有興趣了?瞧你剛才笑的那傻樣兒,可真讓人倒胃口。”

齊月氣得臉一陣鐵青,丁然仍在不停地說下去,“剛剛不是挺舍不得離開嗎?現在回來幹什麽?鶯鶯燕燕是稱不了你齊大少爺的心了?想找男人……”

“住嘴!”齊月砰的一聲拳頭捶在床板上,他氣得直哆嗦。丁然的話太難聽了,他酒後亂性是他不對,心裏的愧疚本就像一座小山在壓著,可丁然擺出的侮辱的態度卻讓他心一陣揪疼。他以為這些天來丁然已經消氣了不少,沒想到根本就沒啥改變。他憋屈得要死,甚至不停地冒出“讓他也上一次從此兩不相欠”的念頭來。

這個念頭一起便不可收拾了起來。他脫得一幹二凈只留了個褲衩在身上就往床上一躺沖丁然喊道,“得,你也幹老子一回,老子就不欠你了!”

丁然被齊月的舉動氣得眼睛通紅,怒氣沖天間竟說不出話來。

齊月趴在床上時也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沖動了,丁然鬧脾氣就鬧脾氣不是?他又何必和他一個見識?可心裏又忍不住自暴自棄地想著解脫,捅兩下啥事兒都沒有了多好?何必天天在丁然那裏遭罪?

想是這麽想,心裏卻有些心虛,不敢擡頭看丁然的表情。

等了許久都沒等到反應,齊月不禁有些發慌,擔心丁然被自己氣著了出了什麽事。結果等擡頭一桶水就迎面倒了下來。齊月被徹徹底底地洗了個臉,末了,桶還被狠狠地砸在了他腦袋上。

齊月抹了把臉上的水,隔著水珠子瞧見丁然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邊浮出一層冰冷而陰森的笑意。

他不禁打了個寒顫,就聽見丁然嘲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齊哥想得可真好,想要解脫?可惜我巴不得你一輩子不得解脫!”

作者有話要說: ╮(﹀_﹀)╭

☆、虛實之間

自從這事之後,兩人就開始了冷戰。雖然表面上看上去沒什麽,甚至比前段時間還要和諧,但實際上更為波濤洶湧。

齊月是徹底被丁然的話挑起脾氣來了,這日子過的跟活受罪似的,他甚至都起了去公安局報案說自己酒後亂性讓公安局拘自己幾天的念頭。又怕這樣一來丁然名聲全被自己毀了,思來想去最後幹脆什麽都不做了,整天蒙頭打游戲,該怎麽樂呵怎麽樂呵。

八月初的工作轉眼就迫在眉睫,現在這個情況下齊月原本沒打算做,但因為早已說好了並且一時又無法找人代替。而家裏母親也一直催他回家裏看看,齊月煩躁之下直接跟丁然說了這事,丁然一聲不吭,齊月直接就當他默認了,就當出去透透氣。

八月初的時候葉樊回來了,齊月也正式開始了上班。他做的是促銷,簡單培訓之後就開始正式上了班。工作倒很輕松,只是常常覺得有誰在盯著自己,粘在身上的目光讓他很是難受,可是幾次回望過去也找不到人影。齊月也就只當自己弄錯了,沒再理會。

八月中旬的時候齊月買了票坐了七八個小時的火車總算回了家。

齊媽媽好不容易盼著兒子回來了,自然是一桌好菜招呼著。如此過了兩天,嫌煩了,甩手丟下齊月,讓他自個兒收拾自個兒去了。

齊月在家悶了幾天,實在是待不下去了。家裏電腦配置太渣,玩個游戲得卡死半天,索性竄出了門,打算去網吧混混日子。

才出門幾步,迎面就碰上了打小玩到大的鄰居。

齊月上前攔著,嘴上開始利落地調侃,“林妹妹回來了也不給打聲招呼,這是有了情人忘了舊人?還不趕快給哥介紹介紹?”說著拿眼示意站在她旁邊的男生。

林青青剜了一眼過去,把旁邊的男生往前一推,“你給老娘看清楚了!他是誰?!別說你又給老娘忘了!”

齊月一聽這話就知道這人應該是自己認識的,那男生戴著一副平框眼睛,長得挺斯文秀氣,瞅著倒挺眼熟,可仔細一想卻什麽也想不起來。

“算了,”林青青抽了抽嘴角,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他是丁然,以前你就總認不出來,現在還是那德行。”

丁然也無力地聳了聳肩,像是早已習慣了齊月把他忘了的行為,林青青卻是抓著把以前的事翻出來又揶揄了齊月一頓,末了突然想起什麽補了一句,“說起來你有件事可怪了,平時記人記得挺清楚的,就跟丁然這兩字有仇似的,連帶著叫這個名字的人都死活記不住。我猜你肯定也不記得當時我們班有兩個叫丁然的人,另一個和你做過好幾次前後桌呢,人家有幾次和你打招呼,你都是一句‘你是誰?’說起來,那個丁然長得可真不錯,我幾個小姐妹都挺喜歡他的,就是人冷了點,不好接近,視線一對上,雞毛疙瘩都得起一層。”

齊月心一沈,不知為什麽腦海裏竟浮現丁然的面孔來。總是冷著臉,沈默,一旦說起話來難聽至極,恨不得甩兩把錘子把嘴堵住。

林青青的話讓齊月心底莫名地發慌,好像勾起了被遺失了的東西,陰狠的眼神,灼熱的視線,好像忽然就狠狠地盯在了他後背上,似乎衣服上憑空就被燙出了一個出了一個洞,炙熱得嚇人。

大熱天的,齊月額頭上莫名其妙地出了一層虛汗。

林青青向來神經大條,這會兒自然沒留意到齊月不尋常的反應,仍是顧自地往下說,齊月思緒不自主地飄遠,什麽也沒聽清,直到聽到林青青模模糊糊地說了什麽才把思緒扯回來。

“你剛才說什麽?”

林青青狠狠瞪了齊月一眼,吼道,“跟老娘說話你也敢分神?”

林青青自小脾氣就爆,張口閉口就是“老娘”、“老娘”的,小時候被她娘抽了一頓都沒改過來。這副男兒性子也是齊月一直和她關系很好的原因。

“得,一點就著,看以後誰敢娶你?!”

林青青不屑地哼了一聲,一把拉過旁邊的丁然,笑容得瑟,“老娘有備胎急什麽?”

丁然好像也習慣了林青青這副樣子,只笑笑並不辯駁。

齊月心裏說不出的怪異,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心裏又有些別扭,明明知道眼前的這個丁然和另一個丁然完全沒任何相似之處,卻忍不住聯想起那個人來。

說起來相處了那麽些天好歹是有些感情的,可一想到那天莫名其妙的爭吵時丁然那一句話,他心裏又郁悶得煩躁不堪。

這麽些天過去了,他那股勁兒不僅消得差不多了,而且開始懊惱起來,那天他也有不是之處,不知道這些天丁然過的怎麽樣了。

“老娘說,那個丁然也考上L大了,你有沒有碰著他?!”

齊月被這句話拉回思緒,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反應不過來地求證,“你說……”

林青青心底裏嘆了聲氣,打斷他,“沒錯,就在L大。”

齊月不知為何緊張起來了,腦海裏不停地作出一個大膽的猜測,莫非,是同一個人?

又突然想起了什麽,急忙拿出手機利落地翻出一張照片,遞到林青青眼前,屏著呼吸問,“你說的丁然…是不是他?”

照片是上次喝酒那天晚上照的,齊月當時準備拍兩張照留戀下,扭頭時就見丁然偏著頭在那兒抿酒。喝的很斯文,完全不像他們糙老爺們漏出大半的一口悶的喝法。當時他也有點喝多,腦袋發暈,心詭異地跳了跳,回神時手已經按下了快門鍵。他像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似的急忙把手機收了回去,後來還心虛地猶豫過好幾次到底要不要刪掉來著。

雖然只是張側臉,但林青青十分肯定這人就是丁然,看著齊月的眼神瞬時就疑惑了起來,“沒想到之前你人都不記得,現在還能一起吃飯了,以前都裝的吧?”

齊月不知胡亂地回了什麽,他現在腦袋裏一團亂,好像擠滿了無數個小謎團。既然丁然和他同班了好幾年,為何他沒有一點印象,存在感再低也不至於如此對吧,而且,既然丁然是認識他的,為什麽從來沒和他說過此事?

齊月沒什麽心思去上網了,和林青青分開之後直接就往回走。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自己遺漏了什麽,絞盡腦汁想卻什麽都想不起來。

沿途是一條小道,前兩年才剛鋪了水泥,經太陽一暴曬,隔著鞋底腳都燙的生疼。

齊月被熱得腦仁疼,幹脆停到路邊一棵樹下休息,樹下的小石墩也有些發燙,齊月坐得屁股跟火燒似的,那滋味別提多難受了。就在他猶豫到底要不要趕快回去得了時,視線盡頭突然出現了一個白色的身影。

齊月眼皮一跳,怎麽看怎麽覺得那道身影活像丁然。

心下疑惑,轉瞬又想到丁然初高中和他同班家住這附近也沒什麽奇怪。只是,怎麽突然也從學校回來了?

齊月想了想,決定過去打個招呼。

距離其實很遠,走過去花了十幾分鐘,已經偏離水泥路老遠了。齊月心裏也不明白當時自己怎麽看得那麽清晰,那個人確確實實是丁然。

丁然站在一條溪邊,齊月記得以前溪裏有水的時候他還來摸過魚的,現在大熱天的,水早已蒸幹了,溪底的土都曬裂了,也不知道丁然傻站在這兒幹嘛,曬日光浴?

“丁然?”齊月叫了一聲。

丁然好像沒聽見似的,眼皮都沒擡起來一下,目光就那麽直楞楞地看著溪底,神情倒是挺平靜的。可這平靜讓齊月心底沒由來地不安了一下。

“丁然?”齊月皺了皺眉,提高了音量。

丁然好像回過神般忽然擡起頭,眼神驚喜,仿佛在找什麽,四處張望,目光轉了一圈,似乎無所獲,眼神又黯淡了下來。

齊月心底發涼,他好像知道了什麽,丁然……似乎看不見他……

這怎麽回事?

丁然已經開始慢慢往前走,齊月擔心他出事,急忙跟了上去。兩人一直走到村口的池塘處才停下來。

齊月喉嚨滾了滾,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四周的農田,他記得這一片被去年村裏開磚廠發了財的老板給包了建了一個啤酒廠。眼前的這個池塘更是老早就不存在了的,前幾年幹涸得厲害直接就給填了後來建了房子。

時間倒流?

齊月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就他這一楞神的工夫,丁然已經筆直朝池塘裏走過去了,水已經漫過了他的褲腳,而他似乎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草,丁然!你瘋了?”齊月趕緊沖了過去,一把抓住丁然的手往回扯。

丁然掙紮,力氣竟大得嚇人,齊月那麽大個兒都沒能拖住他,反而被帶著向前趔趄了幾步,轉眼,水已經漫到了腰上了。

齊月顧不上疑惑丁然那大得不像正常人的勁兒,卯足了力氣扣住了丁然的腰,深一腳淺一腳地硬扛著往回退。

如此一來也花了十多分鐘齊月才將丁然拖回到岸上。兩人皆是狼狽不堪,齊月累得不顧形象坐在地上直喘氣。

他已經意識到不對勁兒了,丁然現在的狀態讓他覺得可怕,像是…丟了魂兒。

事情詭異得厲害,齊月一陣心跳加速,決定先拖著丁然去醫院看看。

正這樣想,忽然聽到丁然叫了一聲。他轉過頭看丁然,丁然突然站了起來,看著前面,輕輕地、忐忑地說,“齊哥,我是丁然。”

齊月愕然地隨著他站了起來,心裏的不安像水波一樣層層擴大。丁然這話不是對他說的,是對著空氣,讓齊月忍不住以為在他面前確確實實站了個人。

“齊哥,我是丁然。”

丁然聲音提到了不少,有些打顫,手甚至伸出去抓了一把什麽。齊月心底發涼,背上只冒寒氣。眼前的這一切實在讓他覺得毛骨悚然。他鼓起勇氣扯了扯丁然濕透了的袖子,低聲道,“你怎麽了?”

丁然仿佛沒聽到似的,眼神固執地盯著前方,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剛才那一句話。

齊月渾身僵在那裏不得動彈,他心裏又害怕又苦澀,丁然那一句話裏的絕望撲面而來,牢牢地淹沒了他。他覺得自己的心被揪得生疼,疼得呼吸都不順暢了起來。

他想阻止丁然,手卻詭異地伸不出去。他聽著耳邊的聲音一點一點變大,一點一點變啞,到最後終於停了下來。

“齊月,我是丁然!”

就這麽一句話,嚎到了嘶聲力竭。那股濃烈的不甘與絕望將少年眼裏的光一點一點掠奪,變成死灰一片。

四周靜了,丁然不再說話,只楞楞地盯著湖面看。齊月還沒從巨大的震驚中回神過來,一時不知道做什麽反應。

等他想起來應該立馬拉著丁然去看醫生時,丁然已經坐在了池塘邊,在那裏輕輕地笑。

齊月伸手想要拉他起來,碰到他的時候,空氣裏輕悠悠地傳來了一句,“齊哥,如果我…死了,那樣,你能記得我了嗎?”

那一句裏帶著解脫般的笑意,齊月聽得分明。

齊月第一反應是阻止他做傻事,可分明離他只有咫尺之遙,可手卻撲了個空。

他不可置信地眼睜睜地看著丁然站起來,笑著閉上眼睛,像不久前在學校池塘那裏一樣跳了下來。

那一刻,齊月覺得時間靜止了。

然後,他聽見那句已聽過一遍的話在池塘裏響起,那聲音,分明帶著笑意,可落在耳朵裏,卻讓他覺得這人在哭。

——“齊哥,你看,能有什麽事呢?”

——“只是,衣服濕了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往事

四周一片嘈雜,轟隆隆的聲音此起彼伏,八月的陽光刺得人眼睛發疼。波光粼粼的水面,少年臉上蒼涼牽強的笑容,所有的一切在那一瞬間像被定格成了一副畫面。

丁然最後那些話是對他說的。那一刻,丁然的目光定定地投在他身上。齊月覺得空氣中那個“他”好像和他重合了,於是所有賦予在“他”身上的感情轉移到了他身上,讓他心裏抽抽的疼。

齊月僵硬地看著水中的身影,眼底有些茫然若失。他已經無法再思考更多了,心像被掏空了一般,空蕩蕩的,好像在刮著凜冽的寒風。

丁然也靜靜地站著,眼神毫無掩飾地盯著齊月,齊月有種詭異的感覺,丁然像是透過他在看其他的什麽,那種感覺讓他很難受,他下意識地避開,腳剛移動,讓他覺得如芒在背的目光忽然就消失了,連帶著水中的身影也消失了。只留下被掀起的波紋一圈一圈地擴大。

“…丁然?”

濃烈的不安一下子席卷了他,丁然不見了,忽然…在他眼前消失了!

齊月手都發抖了起來,眼底盡是不可置信。他有些莫名地喘不過氣來,心底又害怕又恐懼。幾乎本能般沖進了池塘裏,站在丁然站的地方摸索,不過齊腰深的水中卻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有!空蕩蕩的,反射著刺目的光,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幻覺。

齊月一個趔趄差點坐了下去,水花飛濺,冰冷的涼意像蛇一樣纏上了他的四肢,死死地箍著他,一點一點收緊,氧氣被迫地一點一點從胸腔中排出,呼吸困難……

齊月猛地坐起來,腦袋昏沈沈的,視線由模糊變得清楚起來。入目處皆是熟悉的景物,他楞了楞,恍然想起自己正在家裏。

今天和林青青分開後他心裏很亂,就沒去網吧直接回了家。躺在沙發上茫然地玩了會兒手機後來不知怎麽就睡著了。

所以這一切只是一場夢。

齊月心裏放松了些,手一把抹去頭上的虛汗,深吸了一口氣,還好只是一場夢。

廚房裏突然傳來腳步聲,齊月奇怪地望過去發現是自己老媽登時有些驚訝,“媽,你怎麽回來了?”

齊母一手拿著杯子一手拿著藥朝齊月走了過來,將東西放在茶幾上,半是著急半是無奈地瞪了齊月一眼,“你這孩子,昨晚叫你不要把空調來得太低你怎麽就聽不進去?要不是我臨時回來拿下東西,燒死你自己得了。來,趕緊把藥給吃了!”

齊月一摸額頭,還真有些發燒,他好幾年沒生過病了,要不是他媽這一說,他自個兒還真發現不了。

齊母發起脾氣來可不是蓋的,齊月乖乖照著說明書把藥給吃了。齊母又嘮叨了一頓,這才放心地出了門。

等齊母一走,齊月立馬就撥了電話給丁然。夢裏面帶來的強烈的餘悸還在,他有點兒不放心丁然。而且他有些事想問他。

直到機械的女聲響起了都沒人接聽電話,齊月有些焦躁不安,他分明知道那只是個夢,可總忍不住聯系到真實生活中來。

反覆撥了幾個電話都無人接聽後,齊月徹底急了。眼下施洛和葉樊早已不在學校,認識丁然的人又沒有幾個,他心底發慌,甚至起了買票回學校的念頭。

“齊哥,老娘來看你了。”

林青青豪邁的嗓音從門外竄了進來,齊月這才回過神來,登時被自己剛才過於著急的想法給嚇到。

也許丁然恰好只是有事才沒接到電話,又或者幹脆不想接他電話,他在著哪門子的急?

林青青一進屋就上下將齊月打量了一遍,見他沒有發燒到躺在床上神志不清登時有些失望。不過嘴上還是利索地很,“欸,是誰以前天天嚷著不會生病來著,我說齊哥,你這不是自打自耳刮子麽?怎麽樣,還剩幾口氣?”

被林青青這麽習慣性地一調侃,齊月心裏鎮定了不少。

“我說林妹妹,你這哪是看病人?是逮著機會來落盡下石了是吧?”

林青青笑道,“那可不?剛出門碰到伯母,伯母說你生病了,咱倆這麽多年的交情,不來關心關心怎麽過意的去?”

“得,”齊月笑著搖了搖頭,“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慢走不送。”

“這是趕老娘走啊,”林青青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踢了齊月一腳,“老娘還偏不走了。去,給老娘把電視打開。”

“行嘞,姑奶奶!”齊月打開電視機,將遙控器丟到林青青手裏,“我說林妹妹,你家寶玉兄回去了?”

“寶玉?你說丁然啊,早回去了。”

“欸,不對!”林青青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看著齊月,齊月被她盯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咋了?”

“你竟然還記得他?!以前你可是轉過身就忘得一幹二凈。”

“啊?”齊月想了想,“不是吧?”

“那可不?想當初他跟我做同桌時,你問了我好幾次什麽時候來了新同學,可笑死我了,哈哈。”

齊月楞了楞,忽然有些忐忑起來,“那另一個丁然呢,我對他是不是也這樣?”

“你想的美,人家懶得搭理你呢…”林青青擡起頭,忽然發現齊月表情很認真,楞了楞,趕緊收起了開玩笑的心思,“好吧,我想一想。”

齊月一顆心吊在了嗓子眼,“嗯,你…好好地想一想。”

“你也知道老娘初二才和你分到一個班,之前的事不是很清楚,不過老娘後來的閨密不是和你們一起升上來的嘛,她有和老娘聊過,她說你倆以前關系特別好,丁然總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你後面。”林青青頓了下,想起來什麽接著說道,“老娘閨密好像說過有一次你們班的小胖嘴碎說丁然像個女娃兒,你聽到了還把小胖打了一頓。”

齊月搖了搖頭,“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林青青接著往下說,“感覺你那時特別護著他,老娘也經常看見你倆在一塊兒。後來不是到一個班了麽,又覺得不是那麽一回事兒。你和他好像不怎麽熟了…”

林青青記得很清楚,當時見到齊月和丁然像陌路人一樣時,她還跑過去問了齊月怎麽回事。那時候齊月回了一句“丁然是誰”。當時她以為齊月可能和丁然鬧掰了,也就沒有繼續多問。

齊月和丁然的關系也就一直那樣下去了,朋友之間分分合合實在是很正常的事,林青青也就沒放在心上。要不是後來她閨密暗戀上了丁然,對丁然也不會有幾分上心。

丁然的變化很大,和小時候見到時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在林青青的記憶裏小時候的丁然軟糯糯的,經常臉紅,特別容易不好意思。

後來的丁然很安靜,不,應該說很沈默,總是出神地坐在課桌前不知道想些什麽。林青青有幾次不經意地看過去發現他的視線總飄向一個方向,靠窗的位置,不知道在看什麽。

再後來,進了高中,她覺得自己很有緣的和齊月又分到了一個班,可其實丁然才是最有緣分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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