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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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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說是羅承嗣看上了曹錦繡,想要納在房中。曹錦繡自然不肯——她是嫡女,怎能屈居曹錦雲之下?且曹錦雲也不願意,先替她推了。但這樣一來,曹錦繡便不能繼續住在羅家。曹錦雲緊鑼密鼓地到處打聽適婚男子,巴不得立刻將曹錦繡嫁出去;曹錦繡也心似油煎,盼著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

又過了半月,曹錦雲終於送來了消息:男方名叫賀昆,才二十七歲,販私鹽起家,現做布匹生意,家道也算過得。曹錦雲說,此人白手起家,如今雖不算家成業就,好歹也掙得了一份產業,他又年輕,正是蒸蒸日上之時,好日子還在後頭。賀昆的妻子和他一般是貧苦出身,如今家業大了,她管家的才能卻沒有半點進步,待人接物一味畏手縮腳,所以賀昆決意娶個大戶人家出身的二房,好應付他越來越多的交際。

這樣的家境,曹錦繡原是再看不上的。但現在她沒有機會挑三揀四,曹錦雲的意思分明只想將她快些送出門,生怕她多住一天便跟羅承嗣生出變故。曹錦繡無奈,又從窗縫裏私下看了賀昆,雖耳後至頸間有一道明顯的傷疤,倒還不失為一副周正的相貌。

曹錦雲又勸說:“他妻子貌醜無才,娘家又沒權勢,他早厭煩了,斷不能跟妹妹爭寵。再說他也姓賀,老家的親戚便不知妹妹再嫁過,也不傷妹妹的清譽。”

曹錦繡聽得發火:“你還敢說!若不是你,我過得好好的,怎會落到這步田地?”

曹錦雲撂下臉來:“妹妹這說的是什麽話?那次去琪園車上,我是不曾提起的,難道不是妹妹自己打聽何家的事?是你央求我繼續說合,我才帶你去見了何老爺;被賀家知道了,這怎麽怪得我?”

曹錦繡被堵得張口結舌,思來想去,苦於沒有退路,終於咬咬牙將親事答應下來。

因時近年末,賀昆要趕回揚州家中過年,三日後便要過門。曹錦雲趕著給曹錦繡做了兩套衣服,又給了她五百兩銀票,便將曹錦繡一乘小轎送到了船上,當即便揚帆起航。

曹錦繡穿了一身紅坐在艙中,賀昆卻只進來看了她一眼便出去了。不多時一個小丫鬟進來說:“老爺已經睡下了,請姨奶奶自己安置。”曹錦繡見他不來同睡,不免心中忐忑,胡亂吃了一點東西便和衣睡下。本想睡得輕些,誰知昏昏沈沈竟不知睡了多久,醒來時發現自己已到了岸上,正睡在不知何處的一間房子裏。

“姨奶奶醒了?”一個女子的聲音,卻殊無恭敬之意,不似丫鬟。曹錦繡皺起眉頭,側過頭去看,是一個二十多歲相貌平平的女子,穿著也只平常,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曹錦繡只覺頭疼,不知是否睡多了的緣故。這時床邊忽有人一聲斷喝:“見了太太,怎麽還不行禮!沒規矩!”

曹錦繡一驚,頓時頭也不疼了。原來這婦人就是自己的主母?雖然確實說不上漂亮,可怎麽看也不像曹錦雲說的那個畏手縮腳的樣子。這大出她的預料,頓時便生出些“大事不好”的感覺。還沒等回過味兒來,便聽床邊那老嫗又喝道:“還躺著!這是太太,你沒生耳朵?”

曹錦繡趕緊起身,只覺渾身無力,兩腿也站立不住,幾乎是一跤摔在那婦人腳下。她倒還聰明,雖然跪了,口中卻道:“妾身曹氏,未曾問過老爺,不知與太太怎樣稱呼。”賀昆又不在,按說這裏也不可能是揚州,她怎知道這是誰家的太太?

那婦人笑了笑,也不叫她起來,慢悠悠地道:“果然是官家小姐出身,病西施一樣。”吩咐那婆子:“帶她去前廳,把老爺和家裏人都叫出來吧。”

曹錦繡心裏七上八下,卻什麽也說不出。那婆子也不許她梳洗,當即便半拖半抱將她揪到了前廳。所謂前廳,其實小的可憐,不過略有個坐處罷了。那婦人向右邊上首坐了,婆子將曹錦繡推在地上,便自去叫人。

曹錦繡想要起身,見那婦人冷冷地盯著她,頓時身上一凜,只得仍跪了。她第一次面對賀家的上下人等,卻只能這般蓬頭垢面,顏面盡失。她心上委屈,眼中便含了淚。聽得腳步聲,便嬌柔地拿了帕子擦淚——讓賀昆看看,這位“太太”怎麽對待她這楚楚可憐的小妾!

賀昆卻並不理她,只管往左首坐了。曹錦繡心中驚惶,思前想後,又不知是何處出了紕漏。過不多時,剛才那婆子跟一個丫鬟攙了一位神情木訥的老婦人走進來,賀昆與那婦人忙站起身攙了那老婦,待她落座,他們方又在她身邊坐了。

家裏顯然就這麽兩三個仆婦。曹錦繡心裏頓時又涼了半截——自己竟落到了這樣的人家?她一肚子苦水,想著日後的拮據,只能暗恨曹錦雲。

正胡思亂想,便聽賀昆說道:“曹小姐,你可認得我們?”

曹錦繡一楞,擡頭看了看賀昆,又看看那婦人和她身後的婆子,搖了搖頭。

那婦人眼中冒出火來,那不是嫉妒,而是刻骨的仇恨,嚇得曹錦繡打了個冷戰,只聽她用陰惻惻的聲音說道:“你自然不會認得我們,但我們全家都認得你!”

見曹錦繡嚇得瞪大了眼睛,那婦人冷冷一笑。賀昆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你還記得小湯山嗎?”

曹錦繡背上一麻。當年她父親獲罪流放,正是因為與奸商勾結貪沒了小湯山煤礦的銀子,導致礦難,死了一百餘人。聽賀昆提到小湯山,她終於害怕起來,驚叫道:“你們、你們是什麽人?我……我什麽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今天就告訴你!”賀昆站起身,大聲道,“你父親手上有一百多條人命,我們這些人都是小湯山死難者的遺屬!老太太不是我們的親娘,她三個親生兒子都死在小湯山!大的二十四,小的十七,都還沒娶親!她禁不住打擊,瘋了!”他望著那仍在癡笑的老婦,眼裏浮起淚光,“我爹和招弟的父兄都死在礦井裏,那時我十二歲,她才十歲。你那惡貫滿盈的爹貪夠了白花花的銀子,怕朝廷責罰,還想著隱瞞慘況,派了人去礦上捉拿苦主。我叔叔上前去理論,被你們家的狗腿子活活打死,說要殺一儆百!我也被抓到了牢裏,我娘走投無路,便上了吊!看見我脖子上的傷疤了吧?在牢裏被蘸了鹽水的鞭子打的!若不是欽差來得快,我也得死在獄裏!隔壁的秀兒才十一,娘早沒了,爹爹死在礦難裏,為了養活弟弟,她把自己賣了——你回頭看看她。”

曹錦繡哆哆嗦嗦地回過頭去,登時嚇得尖叫了一聲:那是怎樣的一張臉啊!簡直就是鬼!她捂住了眼睛,那名叫招弟的婦人一把將她的手扯了下來,喝道:“躲什麽?這是被她主人家拿開水燙的!毀了她一輩子!這都是你爹造的孽!”

曹錦繡看著眼前這些人,除了那老婦人,每個人都用仇恨的目光看著她,她嚇得大哭起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快放了我!我什麽都不知道……”

“不知道?”招弟冷笑道,“那當然。我們全村老小拖兒帶女哭聲震天地去衙門情願,你媽正忙著過壽,收禮手到手抽筋,大罵我們晦氣,讓人拿大棒子趕!我告訴你!”她伸手捏起曹錦繡的下頜,“你擦的粉,戴的珠翠,都是拿我們的血換來的!官家小姐?我呸!”

曹錦繡大恐,落在這些人手裏,她還哪有活路?她拼命搖頭道:“求求你們,不要殺我!我……我叫家裏拿錢贖我……”

“少提你們家的臭錢!”賀昆冷笑道,“礦主心比炭黑,還不是仗著你爹貪了他的銀子,一味護著他!這種朝廷命官,簡直禽獸不如!死一萬次都不夠!活該千刀萬剮,斷子絕孫!”

曹錦繡哭道:“我姐姐!我姐姐會拿錢贖我……”

招弟笑道:“她只會拿錢贖她自己。你以為她那五百兩銀子是給你的?那是她的買命錢,五百兩銀子加你這個嫡小姐,呵呵!”

原來曹錦雲什麽都知道!仿佛一桶冰水從頭淋下,曹錦繡頓時透心冰涼。她竟然會相信曹錦雲!那個賣唱賤婢生的賤種!她忽然激動起來:“當年我爹貪墨,都是她娘挑唆的!你們應該去找她……”

“哎喲三小姐,說這話您不怕咬掉了舌頭?”扶著秀兒的人從她身後露出半張臉,曹錦繡不禁又尖叫了一聲——那臉上有拳頭大的一塊猙獰的傷疤!

那女子走到她面前,嘻嘻一笑,牽動傷疤,無比的詭異,曹錦繡嚇得又捂住了眼睛。那女子笑道:“怎麽,三小姐不認識翠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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