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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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前兩處傷口滲出的血將衣服浸染了幾外,陳勁輕輕將他身上的白色中衣解開,露出了受傷的身體。

小滿幼時也曾跟著唐老頭見過些農戶的身子,本著醫都仁心,因而剛才想著給這人看傷口時倒不曾有過別的想法,如今這年輕將軍的身子袒胸在前時,心裏還是有了些微的想法,原來這人不僅面皮好看,身子也跟面皮一樣,光潔細潤,好看得很,不與長年田間勞作的農民相同的,雖然因為受了傷包了繃帶只露出結實的肩頭。

受了傷?小滿忙集中思想查看傷口,肋間兩處砍傷確實不深,只在皮下,不曾刺入了肋骨下。只右脅下一處,血浸出面最大,像是被利劍從前至後貫通。

“你家將軍受傷後可有咳嗽,吐血?”

“有的。”

“背上可曾受傷?”

“沒有,背上也只有些皮肉傷。”

“你家將軍這樣昏睡了多久了?”

“天亮透了才睡著的。”

“你給將軍塗的藥是什麽藥,在哪裏?”

陳勁轉身將藥取來,小滿一看,便是上回她送予這個將軍的那瓶,便點了點頭,示意陳勁給將軍穿好衣服,蓋了被,便坐回床邊,邊寫方子邊說:“我一會會行針將讓他醒來,現在先寫個方子給福伯,便在我自家店裏抓藥過來,不會叫外人知曉的,他醒來你便餵他,若是還有咳嗽吐血,就去叫我過來,給他運針止血。只是你別忘了,等你們將軍醒了,要叫他付診金與藥費。”

陳勁見她做事有章有法,說得頭頭是道,便點點頭依了她的話行事。

不到半個時辰,藥便煎好端了上來。小滿命陳勁呆一旁將藥扇涼,便將隨藥材一起送來的銀針取出替那躺著的病人針灸起來。

當最後一根銀針提出,躺著的人便睜開了眼,陳勁忙過去將他扶起躺靠在自己身上,鎮西將軍茫然看了房內半天,終於回過一絲神來,微過嘴唇,極低弱的聲音,問小滿:“怎麽是你?”

小滿看也不看他一眼,丟下手中家夥,冷聲說道:“好好養著吧,養好了我跟你算算帳。”說完便起身出了門。

卻也不放心離開,找店裏夥計打開了間房,權且休息觀察一會,看那人吃完藥後是什麽個情形。

過了紅柱香時間再進房間,那年輕將軍已經又閉眼躺下了。小滿便招手將那陳勁叫了出來。

“你們為什麽要將那小孩子放在我府中?”這是她最想不通的地方,她與這將軍也不過一面之緣,憑什麽他就認為她會幫他。

“將軍說了,梁學士是當今皇上老師,最得皇上敬重,如今因公在外沒了消息,正是皇上心中最掛念的人,外人是不敢輕易動梁府的。且府上一堆婦嬬,小皇孫放在裏面,不會惹人眼。”

“那你們要將那娃人放在那裏多久?那個什麽太子呢,如今怎麽樣了?”小滿著急地問,那娃母親已是沒了的,若是太子死了,那什麽將軍又這樣半死不活的,以後誰來接手這個小娃。

“將軍說了,等風頭過了,自然就接了回來。”

“那我問你,為什麽你剛才說如今你們不方便出去找大夫?”小滿想來一時也擺脫不幹凈,便問起另外一件事來。

“先前太子觸怒了皇上,只被禁在宮裏書房中。不想現在太子卻被打進了大牢,罪名是意圖謀反奪皇位。將軍多方奔走尋找證據要翻案,都不成功。昨日聽了消息說皇上要毒殺了太子,夜裏便闖了天牢,想先營救了太子出來,日後再替太子洗刷冤屈,卻不想不僅未曾將太子救出,將軍自己反而受了傷。”

“皇上派人追捕你們了?”

陳勁搖搖頭:“不是皇帝的意思,皇帝還是心疼太子的。想來是二皇子璥王背後搞鬼。那夥人雖不敢明目張膽追殺,卻暗裏是兇狠,不知會在哪裏布下眼線,如今我要是去請大夫,怕會被人盯上。”

小滿對那些皇子間的爭奪不清楚,也不想搞清楚,便問:“那你們不擔心那些人找去將軍府上?”

陳勁便將將軍家世細講了一回。

原來先帝身旁的一員猛將張亮,幾次從死亡線上將先帝搶回,本來是朝野數一數二的功臣,卻在先帝登基三年後被賜了毒酒。張亮妻子帶著兒子張穎辛苦度日多年,卻不想年老的皇帝念起舊情來,便下了個恩旨,提了張穎做了個小將軍,又叫太子納了張穎女兒做側妃,卻不想張穎正值壯年卻戰死沙場,皇帝面上過不去,怕人背後非議,以為是他的意思,便讓張穎兒子張清則襲了將軍職位,賜了張亮妻子張穎母親也便是現在的鎮西將軍的祖母一面免死金牌,這才安下心來。

所以,現在將軍府上唯一的一個頂頂重要的人,是不用擔心的。只是老太君孫女兒才剛病逝,孫女婿又入了監牢,若是再見著自己心肝寶貝孫兒受了這樣重的傷,那才是會要了老人家的命的事。

聽陳勁講了這半天,小滿才將事情弄了清楚,又問道:“萬一你才說的什麽璥王尋到這裏來,你們不也是小命保不住了,還是早些另尋了地兒養傷才好。”

“你放心吧,等將軍再休息一會,醒來了,我們自然會走。”陳勁有些氣憤,這個女娃兒竟然這樣怕自家將軍連累了她。

小滿聽了舒了口氣,跟他進去再替那將軍把過一次脈,脈象雖不見大的起色,卻較先前穩了些,便仔細交待陳勁一番退了出來,又交待福伯兩句後回了梁府。

夜間正散了頭發,將要寬衣入睡,卻聽到一個小丫頭進來稟報說福伯來了說要見小姐。

小滿命雅梅隨意挽了個雙螺髻,重整了衣服出來。卻見小廳裏福伯正坐在一個小杌子上不停的搓手,與梁氏正不知道在說些什麽。見了小滿,忙起身道:“早間您救的那位客官,如今正高燒不止,咳血不斷,他家那個隨從叫我來請小姐過去看看。”

小滿擡頭看梁氏,梁氏板著臉,如今是寄住在娘家,女兒大了,還如小時候一樣隨便拋頭露面往外跑,怕人說閑話:“你回去回話,就說既然是病得厲害了,還是要去外面請了大夫好,小滿是不行的,若是短了銀子什麽的,咱們給墊上就是了。”

小滿也是這樣想的,倒是福伯有些為難:“老頭我也是這麽說的,那家人就偏偏一定要請小姐過去。小姐你看?”

他們如今不敢去請外面的大夫,小滿自己是知道的,只是午後見了那人病情穩定了才離去,怎麽突然變癥了?想到這些,便回頭輕輕朝梁氏說道:“母親,女兒原本也是不想管的,只是師父擅長外科,女兒也跟學了不少,今日那人女兒還是有把握能治得好的,如今福伯說得這樣緊急,若是再去請別人另行診治,不僅耽誤時間,萬一請來的人不擅治此類病癥,不是白白誤人性命。況且,況且,女兒為他診病之初是想……是想著外祖這些天沒了消息,想為外祖行善積福來著。母親你就容女兒去去就來,要不,女兒這心裏也放不下。”

☆、遇人不淑

那將軍面色先前還是蒼白,現如今倒有些青紫,脈象細數且亂,身上正一陣陣出著冷汗,想來是這人肺內又開始出血了,小滿慌忙開了方子囑福伯去急煎了來,一面運針止血。

自跟了唐老頭學醫術,一向就自認為只學了個皮毛,且平時也只給些農戶看些皮外傷,最駭人一次也只是救治一個與人鬥毆傷了頭皮的滿頭滿臉鮮血青年,如今見這個情況危急,倒有幾分心虛起來,恨不得那唐老頭現在就在身後的好。

一面聚精匯神行針,一面不免暗暗在心裏著急。

那陳勁見了小滿面上蒙出一層漢珠,便也跟著擔心起來,不停在屋裏來著走著,急得差點要跳腳。

“你不要來回的走,擾了我做事,你要是坐不住,就去看看藥好了沒有,不然害我失了手,你們家將軍的命,便是你害的。”小滿面上故做鎮靜,冷冷說道。

陳勁本在惱火,被她這一說的,心裏一頓火氣哄然升起,又不敢朝她發出,轉身狠狠將手握拳擊在桌上,恨恨說道:“你們女人,一個個都是禍害,都是冷血的蛇蠍。”

小滿自動屏避掉他這句話,只模糊一個意識想著,關我們女人什麽事?

待顫著手收起最後一根銀針,床上那人輕輕皺了下眉,喉間悶悶的發了一聲模糊的聲音,小滿才擡頭輕籲了口氣,陳勁忙湊過來問:“怎麽樣了?”

“應該是穩住了,再服上兩副藥,明早再看情況。記住了,他若是醒了,只可在床上靜養,萬不可再輕易下床活動,便是在床上動作也要輕些,更不可動怒發火,知道嗎?”

陳勁認真點頭。

一會福伯將湯藥送來,陳勁忙過來把將軍身子扶起來,靠在自己身上,小滿看了在旁連連低低叮囑“輕些”,一面將小湯匙舀了藥送到那病人嘴裏,卻是怎麽也餵不進去,湯匙才從嘴裏退出,藥汁便順著嘴角溢出流向衣領邊。

真是奇怪,明明醒了,雖是病重,也不至於到了不會呑咽的地步,擡手再搭了脈象,又翻開將軍眼皮看了看,輕輕說道:“看來剛才少行了一針。”

依舊挑起一根銀毫,刺向了那將軍的人中,眼見將軍眉頭一皺,臉微微向裏偏了一下,便起了針,冷聲說道:“你若不喝藥,神仙也救不了你。你自己要尋死,我自然不會擋著,只是你那私生子還寄放在我那兒呢,你也不管了麽?”說完也不管他如何反應,依舊將盛了藥的湯匙塞起他的嘴裏。

慢慢將湯匙取出,將備著的帕伸到他嘴邊接著,靜候好一會,並不見過靜,便歇了手,依舊去拿湯匙,等聽到輕輕一怕呑咽聲,小滿便將又湯匙藥汁送進了病人嘴裏。

好容易將一碗餵完,放下手中東西,吩咐陳勁道:“給你家將軍擦擦汗,不然著涼了,更麻煩。”陳勁聽話的做了,見小滿沒有別的吩咐,便只坐在床頭上凳上看著自家將軍。

小滿在旁坐著等了約大半個時辰,又起身過去探了探那人的脈象,雖仍是細數無力,好歹比先前穩了些,面色也不再青紫,只是仍蒼白如紙,便有些不放心就這樣離去,便細細交待陳勁:“夜裏好好看著你們家將軍,出了汗便在擦幹,若是再有發燒,便要給他用溫水擦擦身子,寅時初刻將剛才那藥再喝上一副,明日他若是醒了……”

說了半天身旁的人沒一絲動靜,把將軍的手放進被褥,蓋好了被子,擡頭一看,那陳勁坐在小凳上竟然倚著床柱睡著了。

想來昨夜就在外折騰一夜,今天白天也不曾得空閉過眼,鬧到如今半夜了,想來是困極了。伸手推了推,竟然沒有一絲動靜,睡得死沈。小滿搖了搖頭,起身要走,回頭望了望床上的人,卻又不放心,這下屬又一味酣睡不醒,若是他半夜行了,再牽了傷口,怕是神醫在世也難治了……

將他托給福伯,福伯年紀大了,一整天忙店裏的事,怕是也撐不住,況且,床上那人若是再有什麽變故,自己還得出來。

想來想去,便出來對福伯交待了聲,喚麗梔來幫著自己梳洗,要在隔壁房裏先歇下。

福伯卻是大為不安:“小姐,夫人知道怕是要責怪老奴了。”

“母親心性最為善良,不會怪罪你的。現在天色晚了,這時回去反而在路上不安全,我明日一早便回去,母親會明白的。”

將發髻散了,束在腦後,解了襖子,只著月白中衣躺下,便只迷糊瞇了一會便無故驚醒了,只好起身將頭發理了理,披了外衣,來隔壁看看。

床上的人依舊安靜躺著,昏昏的燈光下,一張俊臉的臉色依舊難看,睡夢中仍帶著幾分痛苦與惱怒般,眼見他嘴唇有些幹了,只伸手在額上一摸,便被燙著了,還真是又發燒起來。

起身喚醒麗梔去廚房取了壺開水,看著迷迷瞪瞪的麗梔,便只好放了她回去歇著。

打了熱水邊給這病人擦身上,邊念叨:“這燈光太暗,我可沒瞧清你身子,你沒有吃虧的………”

將身子擦過,想要給他換身幹凈衣服,只試了一試,根本擡不起這人,伸手去戳陳勁,還是睡得跟豬一般……

想了想,便從衣櫃裏翻出一條幹凈的長帕子,另拿起一把剪刀放在一旁,踢掉鞋子,爬上床半跪著,將那人右手臂放在胸前,使盡全身力氣擡起他的肩膀向上推起,用自己身子撐住,空出手來,將他身上的衣物用剪刀剪了,扯出右邊半片衣服來,塞了幹凈的帕子在他身下,爬到床裏邊,依樣取出別半片衣服,將他身下的帕子扯平了,給他蓋好了被子,另拎了涼水帕子放在他的額上。

忙完這些,小滿累得氣喘籲籲,支著手在旁歇著,只床上那人卻有些煩躁,時不時扭動身子,還間或說些胡話。

小滿只閉了下眼皮,擡頭看時,帕子已經滑在了一邊,便起身從新浸過冷水拎起,替他敷在頭上,只聽那人說了聲:“你好狠……”,小滿詫異,擡頭看時,還是緊閉著眼,想來不是說的自己,怕是夢話吧,並不是說自己,這才安心坐下。

時不時給這病人換額上的帕子,將身上的汗水擦掉,小滿有些疲於奔命的感覺,自己怎麽會攤上這個麽人,如今在這裏,替他做使丫頭,等他醒了,一定要找他好好算算這診金才行。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那人才安靜下來,睡得沈了些,小滿伸手探了探,沒有先前那樣燒了,身上也不再冒虛汗了,便放了心,回自己房裏歇著。

小滿再次醒來裏,天仍暗著,起身看了看清冷的月色,估摸著到了時辰,便過來將軍房裏,將他頭下多塞個枕頭,略偏過頭來,想來慢慢給他餵了藥。

那將軍卻是醒了的樣子,只是依舊病得昏沈,只將眼虛虛睜開一絲縫隙,看了她一眼,再再閉上了眼,像是睡過去般。

這一碗藥餵著倒是順利,竟不曾撒了一滴,很快便喝光了。

天亮時,小滿又過來看了看,見他的病人躺在床上,比昨夜瀕死的光景好了不少,不由舒了一口氣,幾步過去,狠狠幾腳踢在了陳勁屁股上,那陳勁早就睡得滾到了地上,被小滿踢醒了,一時沒回過神來,還有幾分怒惱莫名,待腦袋清醒過來,忙飛奔起來,去看他主子的情況如何。見自家將軍還在安安靜靜睡著,便放下心來。

小滿又將先前的話再細細交待他一遍,便說要回去了。那陳勁卻極不放心,忙過來攔住了她的去路:“我實在是不放心,這位小姐您就再留一天,守著我家將軍,等將軍身子好了,我一定勸他重金謝你的。”

“我還有事的。我說過了,只要不動怒,不過早活動,應該是不妨的,你不用過於擔心,我也不能時時在這守著啊。”小滿實在是有些恨這個人了,怎麽主子隨從兩人都像是吃定了自己是個好心人的樣子?

陳勁看了看床上的人,又看了看小滿,猶豫著說道:“別的不怕,我還就是怕將軍醒來動怒,昨兒便是接到了消息,才急怒攻心,昏死了過去的。”

“心病還須心藥醫,你們做的那些事,我也幫不上忙。”小滿很委屈,她不是正經大夫,這樣守著他,自己也擔驚受怕好吧。

陳勁道:“如今這時候,要去治那心病,已是絕無可能,還請小姐您好事做到底,陪著我家將軍再過這幾天掙回了命才好。將軍這般信賴您,想來你們是有些交情的,我家將軍的事您還不知道?”

小滿搖搖頭。陳勁便將將軍為何怒火攻心甚至覺得生無可戀的事講了一遍。

原來那太子一共只立了兩個側妃,一個是將軍胞姐,另一個則是禦史大夫林之鞏的女兒林茵茵。那林茵茵原是與現在的這位鎮西將軍張清則本是青梅竹馬,只因張家家道中落一了段時兒,兩人便少了來往。再見面時,兩人都長了翩翩俊美的少年,一度也曾情意十足,將軍一度以為,兩人將來會時白頭到老的長久夫妻,只差兩邊父母給定了親來。卻不想後來林茵茵倒是嫁給了太子做側妃,張清則頗為神傷受折磨了一段時間。幾年時間,才將那人壓在心裏,不曾翻出來想上一想,偏偏昨天聽得暗衛探來了消息,原來那林茵茵竟是個心腸狠毒的女子,不僅暗地裏毒害了將軍胞姐,還與璥王勾結,在太子書房內放置了偽造的造反書信,還在太子被禁宮中時,設計諂害,讓皇上誤以為太子勾搭上了自已的妃子,太子因而被丟進大牢,而太子差點中毒身亡,也是林茵茵假借看望為由,將毒混在酒菜裏,意圖將太子徹底除去。而這一切,只是因為太子寵愛張側妃,而忽略了她,而璥王許她將來的皇後之位……

小滿聽了呆了半晌,原來世上還有這般女子,也怪不得這主子與隨從兩人都對著自已說自己狠。一時心軟,心疼起那躺著的遇人不淑的人來,便道:“也罷,我再呆一會,先叫福伯給府裏送個口信,午飯前再走也成。”

陳勁便極為開心的笑了,小滿搖搖頭。兩人一同進了那將軍的屋子,卻見張清則正半臥在床上,面色依舊蒼白,只睜著眼虛弱地看著兩人,陳勁忙幾步上前扶住他,張清則便輕輕開口道:“我沒事了,陳勁,送林小姐回去吧。”

回梁府路上,小滿一直擔心梁氏會指責她,心裏想著要怎麽跟母親解釋為何一宿未歸,卻不想見著自己母親時,梁氏正一臉喜極而泣:“早上你大舅伯來說得了消息,你外祖要回來了。”

☆、秦氏中招

梁知遠大難不死,又得了皇帝特旨,囑其即日返家休養,不幾日便要到京城了。梁府合家上下瞬間從低沈中翻醒過來,人人眼裏都充滿生氣,不再如先前一般茍且度日,只半天功夫,府裏便呈現出欣欣向榮的富貴氣派來。

梁氏特地拿了銀兩治了幾桌席面,請府裏上下人好好吃了一頓,順便叮囑他們這幾日勤快些,將院子裏好好收拾收拾,好叫自己父親回來後住得舒服些。

秦氏倒是沒想到梁知遠是個厚福的人,暗地有些懊惱先前不該太心急,只見著了蓉姨娘一點可疑之處,便拉下臉去斥責了她,以後她若是仗著得了梁知遠的寵愛,背後給自己使壞,反而壞了自己的事。想到這,便叫人備了幾份上好的燕窩,給蓉姨娘送去。

殷婆子端著秦氏的燕窩給蓉姨娘送去,覺得很是件體面的事,路過院子不時對院裏打掃忙碌下人指點教訓一番,直到到了蓉姨娘門外,才收起高揚的下巴,彎了腰進去見禮。蓉姨娘懶懶歪在榻上,見了殷婆子,也不起身,向殷婆子招招手。殷婆子忙躬著身子幾步上前,道:“姨太太有什麽吩咐?”

蓉姨娘回身抓了碎銀子塞進她手裏,嬌嬌弱弱說道:“媽媽在府裏多年,是極有體面的,連我平日裏都不敢在媽媽面前太過大意,怕做事失了分寸,今日怎麽為這點小事勞煩媽媽跑這一趟。”

殷婆子雖是梁知遠原配夫人孔氏的陪嫁丫頭,卻不明白自己為何入不了老爺的眼,一直被程婆子擠壓著,算不上第一體面人,眼見面前這人只要生下孩兒,便是當家主母的候選,直覺便殷勤了不少,面上也愈發恭謙:“姨太太你說什麽話,這本是奴才該做的。”

“媽媽事兒多,且去忙去吧,只是盼著媽媽以後多惦念些個,沒事過來與我說說話也是好的,以後萬一有什麽事叫媽媽幫忙,媽媽可得憐惜我這苦命的人兒,多多幫襯些才好。”蓉姨娘一臉柔弱無助可憐樣望著殷婆子。

“那是自然,只要姨娘有用得上老奴的地方,老奴一定拼死也為姨娘辦好。”殷婆子恨不得將心都掏出來給這姨娘看。

“好了,沒那麽嚴重的,去吧。”蓉姨娘溫良無害笑著看他退了下去。

一手輕輕撥拉面前的燕窩,一面問瓊玉:“你說這燕窩可吃得?”

“奴婢看著雖不是上上好的,卻也差不太多,我且拿去叫人燉了,姨娘嘗嘗看。”

蓉姨娘笑著點點頭。

小滿這天正跟了梁氏在屋後算著府裏開支帳本,便見了程媽媽一頭的汗,慌慌忙忙過來,也不請安,上前拉了梁氏的手便說:“姑奶奶快去看看吧,姨娘下午突發肚子痛,正鬧得厲害呢。”

梁氏忙提了裙腳急步過去看,小滿在她身後緊跟著,一面問:“可去請了大夫?”

程媽媽忙答:“請了請了,一得了消息便去請了。”

待兩人到了蓉姨娘屋子裏,便見蓉姨娘面色發白,躺在床上虛虛的出了一層薄汗,見了梁氏,兩眼的淚便溢出幾汪來,抓了梁氏的手哭道:“我這肚子裏的孩兒,怕是保不住了。”

梁氏向來心裏多怒多急,面上都不顯的,此時面上仍是冷冷靜靜的輕輕安慰著蓉姨娘,一只手伸向身後一陣摸,待摸得了小滿的衣服,便將她扯上前來道:“大夫還沒來,你先替姨娘看看。”

小滿將手在蓉姨娘手腕輕輕一搭,脈象還好,便開口問:“腹痛何時開始的,可是吃壞了什麽東西?”

瓊玉替她答道:“姨太太中午與姑奶奶一起用過午膳後,並沒有再吃過什麽東西,只對面那位二奶奶送了些燕窩來,燉了一碗吃,也只吃了幾口,沒舍得扔,還蓋好了在桌上放著呢。”

小滿過去將那燕窩聞了聞,又嘗了嘗,過來問蓉姨娘:“可是下腹一陣陣緊縮樣的痛?”

蓉姨娘忙抓了她的手哀求道:“正是這樣,如今雖然還沒見紅,我只怕對不住老爺,這孩兒要保不住了。”

小滿一手將她按住了安慰她,回頭命雅梅去拿來了銀針,替她施針先止了痛,完了提筆正要寫個方子,遞與人去抓藥煎來吃時,見門外守門的婆子來說大夫來了,便壓下筆頭,起身候了大夫進屋。

那大夫進了屋,小滿便將姨娘的情況簡單說了幾句,那大夫把過了脈,也跟著問了幾句,也聞了那燕窩,回來對小滿說道:“你說的不錯,那燕窩裏確實放了坤草,才會引得夫人下腹陣痛,如今用銀針止住了便好了,你這方子也開得好,老朽便只再添些溫養的藥應著夫人身虛體寒便可。”

小滿回身叫雅梅取了診金來送大夫出門。

回頭進屋時,便見了蓉姨娘靠在梁氏懷裏,哭得正起勁,一面哭一面問梁氏:“我自進府以來,一向不敢逾越半步,卻不知為什麽就是不得那邊二奶奶的歡心,幾次三番這樣要害我?今兒幸虧有表小姐在,不然,我真是沒臉見老爺了。”

梁氏急忙的勸:“我這便去質問二嫂去,莫不是真幹了這傷天害理的事不成。如今你身子要緊,再這樣哭下去,怕是對胎兒不好,橫豎這院子裏還有我們呢,而且,父親眼見便回來了,姨娘你只管安心過這幾天便好了。”

蓉姨娘忙拉住她一面搖頭:“姑奶奶不要去。老爺常年在外當差,咱們以後還得靠著二奶奶那邊呢。”

兩個女人抱在一塊一個哭一個勸,看得一旁的小滿差點睡著……

梁知遠回京先去宮內見了皇帝,才回府來。

梁節、梁英、董氏、秦氏、梁氏蕓娘、芝娘,還有瓊玉扶著的虛弱的蓉姨娘與一眾下人在梁府大門口候著,待梁知遠的馬車停在門口,梁節忙上前去道:“二叔可是回來了,叫侄兒們著實擔心了一陣子。”

梁知遠比先前黑瘦了不少,不過精神頭還好,眼含眷戀望著面前的親人,一眼瞧見人群後原本弱柳拂般的小妾,如今更是弱不禁風了,便不自覺擡腳要走過去說幾句話。

秦氏忙過來說道:“二叔回來了,我們這幫做晚輩的便放心了,來,二叔先進屋,收拾了休息一會,我一聽說二叔您今日回來,便早早訂了席面,咱們一大家子一會好好喝上一杯才好。”

說完便招呼眾人拱著梁知遠進了門。

梁知遠陪著晚輩們喝了幾杯,加上路上顛簸,便隔了兩日才想起來過去看看他那妾室。

一進蓉姨娘的屋子,便聞得一股濃濃的中藥味兒,他那個妾室正身著一身洗得半舊的湖藍色家常衣裙歪在床上,一臉的清楚嬌弱。一個丫頭正在一勺一勺給她餵著藥,那蓉姨娘正苦著臉吃藥呢,擡頭見了他,便掙紮著要起來。

梁知遠忙上前止住,自己尋了個椅子坐下,細細打量了面前的人兒一番,又擡眼瞧了瞧屋子,說道:“怎麽這麽不愛惜身子,是藥三分毒,你不愛惜自己,也要愛惜自己肚裏的孩兒,怎麽能總是跟小孩一般使性子。”

蓉姨娘便眼淚汪汪望著他,也不開口說話,只將淚水珠兒成串落下。給她餵藥的丫頭瓊玉見了一轉頭朝梁知遠道:“並不是姨娘不愛惜身子,只是二奶奶處處針對姨娘,這些日子姨娘不僅不得寬敞吃穿,還被二奶奶幾番辱罵,前兩日竟然將混了坤草的燕窩送來給了姨娘,害得姨娘差點滑了胎……”

蓉姨娘拉了她的手喝止她:“瓊玉不要多嘴……”也才說了這幾個字便俯身下去一陣咳。

“竟有這樣的事?”梁知遠一臉不可置信。

瓊玉推開蓉姨娘的手,回身說道:“姨娘性子軟,誰都可以欺負,老爺若是再晚了幾天回來,不知咱們主仆兩人會得個什麽樣的結果呢,奴婢剛才那些話,老爺只管去問姑奶奶去,可曾有半句假的?”

梁知遠擡腳便要去找梁氏蕓娘母女問問,臨出門了回頭交待一句:“好生養著,有我在,不會讓你吃虧的。”

梁氏那時正在屋子裏算著這些日子往來出入帳目,以便父親問起來時好清楚交代。小滿在一旁隨意翻著一本舊書,孔媽進來說道:“老爺過來了。”

梁氏與小滿忙起身去了小廳,梁知遠坐在椅上,朝孔媽說道:“我有些事要交待蕓娘,你且退下吧。”孔媽將手中的茶放下便退了出去。

“我不在這些日子,姨娘可曾受了委屈?”梁知遠看著他這個一向軟懦的女兒,心裏有些來氣。 “都怪女兒愚鈍,做事又不周全,平時有對姨娘照顧不到的地方,還望爹爹原諒,女兒以後會註意些的。”梁氏自知沒將院子管好,便也只是低著頭。

“我不是怪你,我是問你,姨娘吃的燕窩混進了坤草,可是真的?”梁知遠臉色有些不好看。

“這個女兒也不想的,可那燕窩是從二嫂自己送給姨娘的,女兒也不知道。”

“那燕窩都經過哪些人的手?”

“二嫂交給了殷媽媽,直接送到了姨娘的房裏的,想來不會經了旁人的手。”

“去把那殷婆子叫來。”

站在屋外的孔媽聽了話,忙叫人傳了殷婆子前來。

那殷婆子不知老爺找她什麽事,以後有什麽要緊差事要交給自己,便忙一臉得意過來了,見了梁知遠一臉黑沈,心裏便沈了下去,忙跪在地上請安。

“聽說,蓉姨娘的燕窩只經你的手,便被混進了不幹凈的東西?”梁知遠也是官場上混過的,想要恐下奴才們,不用高聲吃喝,只用眼神與冰冷的腔調便可。

殷婆子聽了話,撲倒在地,高聲呼喝:“老爺冤枉啊,老爺,這事絕不是老奴做的,老奴可以起毒誓,以子子孫孫的命起毒誓哇老爺……”

梁知遠懶得看個年老婦人撒潑,便揮手叫人帶了下去,起身回了自己屋子歇下。

第二天便拿了些銀兩送給了梁英夫婦,說是要謝他不在這些天裏,勞煩了侄子費心照顧府裏事務,順便要秦氏將管家鑰匙都還回來。

秦氏氣得半死,又白忙活好幾個月,這老頭子怎麽這麽命硬,沒死在外頭,一面氣沖沖過梁府來。卻在院子裏遇見了蓉姨娘。那蓉姨娘今日精神頭好了不少,見了秦氏,笑嘻嘻道:“二奶奶忙些什麽呢?”

秦氏白了她一眼,二叔這麽快便收回管家權,肯定是這女人吹了枕頭風:“沒忙什麽,窮忙活,不像姨娘你這麽有福氣,悠閑得很呢,看的什麽書?”

“唉,我能看什麽,不過看些詩詞歌賦罷了,二奶奶您瞧這句:釀得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忙啊。”

秦氏擡頭看她,見她眼裏虛不掩飾的得意,心裏的恨便有些瘋狂起來:“你不要得意太早。”

“我得意怎麽了?誰叫你蠢,怨得了誰?”蓉姨娘一向溫軟的聲音,說起這話來,也是尖酸刻薄的。

“哦,我知道了,什麽坤草,都是你自己使的手段是不是?”秦氏瞬間瞪大了眼,有些不敢相信面前這人。

“是又如何?”蓉姨娘擡高了頭,斜眼看她,一臉的輕視。

“你這賤人!”秦氏被她瞧得氣炸了,只覺腦中一陣轟亂的響,就知道這女人是個賤人,天天做個可憐兮兮的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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