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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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看便忙推她回屋:“好歹去做客,怎麽能穿成這樣,淩霜,快過來,給你小姐從新穿衣服。”

淩霜找了件水紅色綢裙問小滿:“小姐,要不穿這件吧?”

小滿火氣便上來:“穿那麽艷的色做什麽?”

淩霜不知她家小姐為何生氣,只找了件暗紋湖綠色過來道:“小姐心裏又在瞎想什麽?這件行不?”

小滿輕嘆了氣便穿上。

梁氏見了便去箱底翻出了一串細細的珠子繞在她發髻上,才出了門。

梁氏攜了小滿進周家時,周夫人身旁已圍了一堆的人,周家向來不與人來往應酬,交際的人也不多,只是周元秀如今是紅人,便是府尹大人都願意與他打交道的,所以今日來的人也不少,這小院子裏也是自然熱鬧。

周夫人在人堆含笑不知在說什麽,聽了人的報,忙起身向梁氏過來,拉著她娘倆坐在身旁,向眾人道:“偲兒成天說這次文章多虧了梁大人的指點,總說要找機會多謝夫人一番,今日夫人賞臉能來,真是再好不過。”

梁氏忙笑著道:“不敢當。夫人太言重了。”

周夫人又拉著小滿的手,仔細瞅了半天,嘖嘖稱讚了半日,後又說道:“怪不得偲兒一直說他小師妹靈氣得很,看這模樣,還真是難得一見啊。”

眾人便跟著各自稱讚幾句。

周夫人依舊不放手,朝梁氏道:“看了這孩子我就喜歡,想認下做我幹女兒,不知夫人會不會嫌棄我們啊?”

梁氏楞了一楞,臉上有些別扭,笑道:“怎敢,夫人不嫌棄我們才好。”

“那就說定了,”周夫人從手腕上卸下戴著的鐲子來,接著說道:“這鐲子是我娘自小留給我的,我戴了好多年了,最困苦的日子也不曾賣了,今日便送了我幹女兒了。”

小滿看著那鐲子綠盈盈水頭十足,忙推辭道:“夫人這東西太貴重,小滿不敢要。”

周夫人便眩然欲泣,萬分難過:“先夫去得早,不曾育得過女兒,今日難得見了小姐,心裏喜歡得不得了,卻是與這孩子沒有緣分。”

周邊一片安靜。

梁氏過來安慰道:“夫人莫要這樣,大好日子正該高興才是,夫人看得上我家小滿,自然是她的福氣。只是這孩子粗糙得很,怕負了夫人的厚愛。”

周夫人拭了拭淚,擡頭問小滿:“可是真的?”

小滿見她滿眼的殷切期望,暗暗裏長長籲氣,開口叫道:“幹娘。”

周夫人便樂得抱起她,真心落下淚來:“好個懂事的孩子。”

周邊有人便開始打岔道:“好了好了,皆大歡喜的喜事呢,一會好好喝幾杯。”

“你就知道喝。”

“那可不是,剛才說到哪裏來著?哦,夫人,那些姑娘都是宜州城裏數得著的出身好名聲好樣貌好的姑娘,您怎麽就一個也看不上呢?”

“哎,不是我看不上。他三表叔前日托人帶來口信說,在京裏給侄兒相了門好親,只是當年受了他三表叔資助才有今日,我也不好回絕他,所以要等那邊安置妥當了,這邊才好答應人,要不應重了,就得罪人了。”周夫人輕皺眉頭犯愁地說道。

眾夫人們便連說京裏的姑娘好哇,她們這輩子都還沒見識過正經京城小姐呢,夫人好福氣的話。

小滿只是默默跟著梁氏喝茶,中途出屋來找青菜秀菊二人閑聊一番。兩個丫頭忙前忙給她找點心沏茶,完了便站在她面前嘻嘻的笑。

小滿輕輕笑道:“你們站成一排傻笑什麽?”

青茶搶著問:“我們家老爺要去小姐那邊提親了,這事可是真的?”

小滿便伸起手臂來,道:“瞧了沒有,夫人剛才將這給個了我。”

秀菊臉上的笑略略一僵,勉強笑道:“老夫人那是喜歡小姐你。”

“不錯,我現在呀,已經是她的女兒了,幹女兒。”

兩個丫頭便住了嘴,好一會,青茶笑道:“小姐,你知道嗎,上次我上街,看著翠桐姐帶著好幾個丫頭婆子在買東西呢。”

“哦,她過得可好?”

“她說現在是袁府裏最大的管事丫頭呢,可威風了。”

“哦,那便好,瞧見你們都好好的,我便安心了……”

☆、文瓔心思

晚間周元秀來看望他娘時,周夫人早已歇下了,周元秀在門口略站了一站,要轉身回房時,聽得他母親的聲音從榻上傳來:“你可是恨了你娘,給你做了這個主?”

“孩兒不敢。”周元秀安安靜靜回答,聲音聽來不溫不火。

周夫人嘆口氣:“你從小便是個自己拿主意的人,往常你做什麽事娘都依你,只是這次我卻替你擋了,你可知為何?”

“孩人愚鈍。”他冷靜回答,聲音裏聽不出情緒,然周夫人知道了,他兒子這是怪她的,因為他從來沒對自己用這樣的語氣說話過。

“你向來聰明,我不想你也能想到一兩分,只是我不提醒你,你不知道其中利害,那個女孩我今日見過了,確實是個好女孩,只是你已年過二十,要不是因為了考試,也不至於耽誤至今,娘恨不得你立馬就成親,可她還不足十一。”

周元秀擡起頭來欲言又止。

“你也不用急著辯解,自然還有更重要一個原因,你心裏想來也想到過,娘偏要再說一說。你若是當初跟著唐大夫一心一意學醫術,便也罷了,只是你爭著氣要往仕途上擠。”

“當初你爹出身寒微,家世單薄,縱使他自己再辛苦,那官職也升得慢,後來因公事意外歿了,咱家便一下子敗落了,要不是你三表叔接濟,咱娘倆能有今日?你放眼看看,這在官場上摸爬打滾的,哪個不是千方百計拉上一些有根基能相互幫襯著的姻親,抱團死死的一起向上爬……。”

“你向來看事情明白,想來娘的話你也是認同的。你再看看林家,像什麽樣子,將來不拖累你還是好的,哪能給你一點兒幫助。你也不要說梁家,那梁學士再有名,也是個供虛職的文人,膝下也沒有兒子,等他去了,那邊也就完全靠不上了。這些,你可是仔細想到過了?”

周元秀不再做聲,周夫人便擺擺手,躺下再也不吱聲了,周元秀立在屋外,瞅著蚊帳子在夜風裏起伏翻鼓,瞅了半晌,靜靜轉身離去。

那日從周家回了屋,小滿便再床上躺了一天,只是天氣悶熱,想是得了熱傷風,卻不想這一躺就連躺了幾天,都是身上懶洋洋的,怎麽也掙不起來,急得梁氏在屋前屋後拜了天上地下各路菩薩,又給林松燒了好些錢紙才罷手。

小滿自己倒是不急,托孔媽媽出門給唐老頭那邊告了假,又帶了些桂枝麻黃回來喝了兩天,才漸漸好了。

前院林文瓔聽得她大姐病了,便哼聲說道:“我道她是沒臉的,卻原來也知道害羞,哼,成天就知道攀高枝,以為天天往外跑就能勾搭貴人,哎,如今美夢成泡影了,她便躲著不見人了。看吧,過不了幾天,依舊要往外跑的。”

林檢陳氏還來不見有反應,便聽林文玳重重放下飯碗說道:“她是你親堂姐,你幾時學得這麽刻薄了?”

文瓔便委屈朝陳氏道:“娘你看,哥幫著外人說我呢。”

陳氏便嘆氣道:“你妹子不懂事,可說的也是大實話,她這樣每日裏胡鬧,丟的是林家的人的臉面,壞的是整個林家女孩的名聲。”

“又不是許下了親又退了,只是咱們在外聽了路人的傳的閑話,便認真了,真真該笑話的,是咱們太急切了。”

林松拍桌道:“不好好念書,整天想什麽野心思呢你。”

陳思明見情勢不妙,匆匆咽下口中的飯,拉起他表哥溜了。

文瓔飯後依舊粘著陳氏:“娘,小滿姐姐是自小讀書,如今雖不讀了,卻是知書達禮的,女兒如今這麽大的,卻鬥大的字不識一個,以後無論做什麽,便是矮上一截的。”

“如今日子不如以前啰……”

“娘,咱們族裏就那幾個小娃,倒是白白養著那教書先生。而且,咱們上次去拜訪的王家,還有清明節遇上的張家,那些女孩子們都進學堂呢,一個個斯斯文的,只有我是個野孩子,她們都不和我說話,更不說在一塊頑了。”文瓔邊說邊萬分委屈,拿手絹擦臉。

“我知道你想的什麽心思,早就告戒過你,不許想……”

“娘你想哪去了,我如今是真想通了,將來找的一定要比後頭那從位找的更好。”

“娘,女兒不識字,說出去便沒了底氣,怕是成不了的。再說了,每年束修都是平攤在各家的,咱們也不學裏吃住,不多花多少的。再說了,三嬸不天天念叨就咱們房裏有人在學裏念書,她們吃了虧了。咱們便把文珞帶上,等文珠再大些了,也將她一塊帶上,三嬸也不好再說什麽了?”

陳氏便默默點頭,道:“也是……”

過幾日小滿身上大好,便依舊整理衣裳要出門,便見梁氏難得的端正坐著等著她,見了她訓道:“瞧你都曬成什麽樣的,本以為你一時新鮮,卻不想你還認了真,以後不要再去了,一女孩子家家的,天天往外跑,別人看到了,要說閑話的。”

小滿過去朝她娘撒嬌:“娘,你就讓我去吧,要不,我閑在家裏,也是悶得慌,總得學些東西才好。”

“傻孩子,你要學的東西可多了,讀書、識字、女工、煮飯、往來人情禮節,為何一定要學那個?就連前日你二嬸都說,要把你們三個大些的女孩兒一塊起送入族學裏念書……”

“二嬸說的?”

梁氏點點頭。

“哼,不知道她又打什麽壞主意呢。要我說,說閑話的沒別人,就她自己。”

“你二嬸有時候是有些不著道,但這件事,我覺得你二嬸提議是對的。我就這麽一個女兒,萬一在外出了什麽事,我將來怎麽跟你父親交待。”

“我每天是跟著師娘進出,不會有事的。”

梁氏開始拿帕子擦眼淚。

“娘,我知道是因為周家的事讓你覺得不好過,可是您仔細想想,周家從來沒提過一句親事,都是二叔二嬸在往外逢人便傳說,鬧得人盡皆知,才會有如此結果,娘親你放心,以後女兒自會當心,不留一絲話柄在人手上的。再說,我也不學多的,只學得治娘親病根的本事,便回來了。”小滿認認真真拉著梁氏的手說。

梁氏道:“那你也得去學裏,學些禮儀知識,不然,我越看你越像沒好教養的野孩子了。”

小滿滾進她娘親懷裏,咯咯笑道:“有娘親在,我怎麽會是野孩子呢。”

又在梁氏懷裏撒嬌扮癡半天,梁氏被她鬧了笑了,便說快去吧,小滿才起身出了院子。

進了唐老頭家,許氏一見便說道:“你可來了,元秀來找你好幾回了,今日可巧遇上了。”

小滿擡頭望屋裏,果然見了周元秀正與唐老頭湊在一起翻著一本破爛發黃的書,不知在說些什麽。

周元秀擡頭見她來了,便起身跟屋裏師父作了個揖,出門來對她笑道:“我過天要出門來,來跟師父師娘告別,趁今日天氣好,也幫著去采些藥材回來,師娘昨日個累了,今天便在家歇著吧,有我倆便夠了。”

小滿跟在他身後默默走。

周元秀本來心懷一絲愧疚,本來自己只想著要幫她,卻不想弄巧成拙,雖不曾正經去提親,卻還是誤人家女孩的名聲。

扭捏半晌,見了小滿削薄的身子,挺和筆直走著,雖低著頭,那臉上卻是一臉冷靜淡然,眼裏一股子明澈通透,一看便是幹脆利落的人,不是一般那樣隨便哭哭啼嘀梨花帶雨胡攪蠻纏的,自己不如也坦率些,便尋了個幹凈地坐下,與她說話。

“我與你一樣,父親自小便去了,只留下微薄的家產也被族裏人只騙了去。那幾年,母親帶著我過得很是辛苦。記得有年年關,她背了我寫的春聯與一些炮竹出去沿街叫賣。那年天氣極冷,瓦棱上都掛著冰柱子,有好心人留她進屋坐著烤火,卻不想被火星燒著了衣服,那家人一著急,便著一整盆水對著母親劈頭澆了下來,後來母親擔心我一心在家,沒等衣服幹就回來了,此後便落下了病根,一到冬裏天冷就頭痛。”

“當年為了求師父收我為徒,還給師父師娘跪下了。幸虧後來三表叔當了官,路過宜州,將父親遺產收回來些,日子才好起來,也是省吃儉用的,將銀子都省了下來。那時候年紀小,見了師父愁苦,又以為當了官便有萬分本事,可以改變好多事情,我定了心思參考走仕途,母親便將日子過得更加刻苦了。再後來我中了舉,母親才漸漸放寬了心……”

“如今她年紀大了,身子也不好,我不也好逆了她的心意……”

小滿揚起臉笑說:“大師兄,你想多了,我還沒想要嫁人呢。伯母可是急著抱孫子的人,你萬不可再為了幫我,再誤了自己的大事,那我可罪過大了。你放心吧,我自己的事,自己會處理好的,不用擔心。”

周元秀便道:“你沒放在心上那便好。”

之後兩人便不再說話,她費盡力氣讓自己目光不落在他身上,認認真真尋著藥材。

原來他之所以這麽照顧自己,是因為自己也曾經過這些苦痛,同病相憐罷了。

原本就是如此,世上看著美好的男子很多,但最終能相守到老的,就只是那一個,又或,一個也沒用。

周元秀以為她真是小孩子心性,便也釋然了。

“我過幾天便要再回京待命,以後還說不定會去哪,等我安頓好了告訴你,你要是有什麽難處,記得寫信來找我。”臨分別前,周元秀臨走前認真叮囑她,見她點頭,才轉身離去。

☆、蟑螂出沒

陳氏拗不過女兒死纏,便又湊了一份錢,將小滿、文瓔、文珞送到了族學,只說隨便認得幾個字便好。

林家家族並不繁茂,林檢一家在其中尚是數得著的,先前夫子只教著七八個大小不一的男娃,如今多了三個小女娃,便尋了個屏風,將三人與其餘的人隔了開來,每日撥一兩個時辰教著她們讀讀書,認認字。

小滿年歲最長,個子最高,座位便被放在了最後。她也不多說什麽,正要收拾東西擺開架勢來讀書,文瓔湊過來親熱地扯著她的手臂道:“小滿姐姐。”

從來不曾見她這樣客氣,小滿心裏有些發毛,推開她的手,笑道:“怎麽了。”

“姐姐你看,其實我是比你高些的。”文瓔挺直腰板望著她。

小滿擡頭一看,果然是,文瓔與陳氏相似,長得濃艷健康,坐著倒是看不出比自己身板小來。

“嗯,妹妹今年長得是快。”小滿點頭應著。

“要不我與姐姐換個位置吧,免得一會夫子講課時,我擋著了姐姐你。”文瓔乖巧甜美笑著說。

小滿詫異四處望望,總算知道了原由,這屏風遮得並不嚴實,正好那陳思明也是身量最高,坐在最未尾的位置,這文瓔與自己換了坐位,便只需轉個頭,便能看見自己表哥,或者還能傳個紙條什麽的也說不定呢。

小滿樂得離那黑娃遠些,便立刻起身道:“還是妹妹細心,多謝了。”

文瓔歡歡喜喜換了過去,無奈,整一上午,嗓子都咳疼了,頭上的頭皮都要撓麻了,桌子上能掉的東西都掉過一遍又撿了起來,陳思明都沒朝她看過一眼。

小滿這大半年是多半在外野的,偶爾一回憋坐在屋子,實在是閑得慌,便支起耳朵聽背後人的動靜,一面含著笑趴著打瞌睡。

等到中午休息時,文瓔捏著兩張紙越過屏風來找陳思明:“表哥,這幾個字我不會,你教會吧。”

陳思明笑呵呵教了她,文瓔一時不肯走,磨磨蹭蹭挨著他又問了幾遍才回到自己位上。

經過小滿桌子時,不無得意地輕輕瞟了她一眼,小滿只是支著頭半閉著眼含笑假眠。

總算一天坐省到了時間時,小滿利落收拾東西便回家,文珞東西上,也跟上了她一起回,文瓔慢慢摸著,就是不走,滿以為他親哥與表哥會等她一起,只一擡頭,屋裏便空了,恨恨地跺了好一會腳,才氣鼓鼓地將書袋子甩在背上回了家。

小滿與文珞一同走,雖說沒幾步路,文珞卻興致很高,一路嘰嘰喳喳說著夫人如何嚇人,讀書聲音如何跟唱歌般等等。

卻見陳思明氣喘籲籲跑上來喊兩人:“兩位表妹好啊。”

文珞甜甜回了聲,小滿只不理他,那陳思明笑嘻嘻道:“嘿,你這幾天可有出門玩,我姑姑這幾天不讓我去後面找你,連玳表哥那呆子也說我去找你影響不好,唉,女人就是麻煩。”

小滿一腳跨過門檻冷冷道:“是蠻麻煩的,你還是不要來找我們的好。”說完也不跟人找招呼連著小步跑回後院子。

因有梁氏看著,小滿頭幾日倒是天天去學堂時坐著,回家也不忘收集些不認識的字請教夫子,剩下的時間便是在睡覺,不以為這枯坐的日子難熬,不想也是過得飛快。

那文瓔尋不著表哥,以前在院裏做孩子王有感覺也找不到了,便日日在陳氏面前告狀,幾時小滿又與表哥一同道回家啦,小滿與表哥在門檻邊拉著說話啦,氣得陳氏天天咬牙,日常尋機也在梁氏耳邊念叨。

梁氏說過小滿幾回,小滿便不願再去學裏坐著了,又開始了三天兩頭往院外跑,倒是十天裏只有二三天在屋裏坐著讀書睡覺。

那邊唐老頭剛開始出診時偶爾心情好也願意帶著小滿,後來發現這女娃一點就透,寒熱虛實,舌苔脈象都不用多啰嗦,看一回便能分辨得出來,藥理藥性也張口便說得上來,才知道這孩子真是有認真看書,又或是有些天份,便走哪都帶上她,教得盡心起來。

這天,小滿跟著唐老頭進了一家院子,一進院裏便一股熟悉的感覺漫了上來。小滿戰戰兢兢走著,待立在一間大房間內時,心裏的慌亂與莫名的恐懼便愈加明顯了來,四處瞅了半天,胡桃木的寬厚大床,黃花梨櫃門的高大衣櫃,多寶格上的各式玩物擺設,整齊的金絲楠木桌椅,這不便是當初那個用富貴將她鎮嚇住了的張家老太太的屋子?這老太太年輕時,張家闊綽出了名的,縱然後來丈夫兒子兒媳一個個先她離去,她也能守著一分家業獨自己將孫子養大,也守得了那一份高傲厲害的心,守著了這一屋子繁華依舊,卻怎麽也管不住自己孫子往歪道上走。一世艱辛得不到安心處,心生怨恨變態,便將氣撒在前世的小滿身上,怪她這媳婦沒本事,拴不住丈夫,小滿日日夜夜畏著這吃人的婆子,像躲吃人魔一樣。

一經多年,她竟然又進了這個懼人的院子,雖然是以另一種身份,也止不住背上發涼,心跳不安。

“唐大夫來了可太好了,快幫我瞧瞧奶奶。”屋外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小滿驚詫回頭。

那個面目俊美的人,那個她前世最盼望的人,如今活生生站在眼前,依舊衣服光華,舉止風流,笑臉迷人,她若還是平常小女孩,怕是仍要忍不住多看兩眼讚上一番的。

只是既識得了他的真面目,小滿便覺得他萬分惡心,不自己後退一步,躲在了唐老頭身後。

那張明俊偶一見屋裏老大夫身後跟著個面目精致的小女娃,不由多看一眼,又見她害羞躲著了,便伸了頭去看,卻只看了到半邊臉,因面前還有兩個老人,不好太直接過去糾纏,好不遺憾。

唐老頭也看了出來,氣恨恨給老夫人請了脈,問了病情,匆匆寫了方子,丟下便走了。

卻不想第二天,那張明俊竟備了一份厚禮,來了唐老頭的院子,說是要感謝唐神醫妙手與他治好了老太太的病。

唐老頭與他應了一句話便進屋,張明俊只繞著許氏拉扯閑話,許氏也不防他,有什麽說什麽,卻不想說道小滿時,張明俊頓足大嘆,原來是林家大小姐,我說呢,小小年紀,便生得如些標致美貌,那再長大一歲還得了。

小滿進院子時,見了張明俊竟然在,驚得半天合不攏嘴,就像看見她平生最厭惡的蟑螂探出了頭來一樣,張明俊不知她心裏所想,得意洋洋,以為自己引得了小女娃的註意。

小滿也不理她,徑直去找唐老頭,兩人默契的不說話,背了箱子出門。

張明俊探得了小滿家世,心裏便按不住了,雖說這娃還小,但也只不過一兩年的事,於是便只在唐老頭院外候著,小滿回家坐上車前,便聽得耳邊有人湊上來說道:“姑娘請留步。”

小滿見他竟然齷齪如斯,氣得發抖,冷著臉,一雙眼如刀子般望著他,厲聲說道:“哪來的肖小之輩,青天白天的,是要做什麽!”

張明俊笑道:“在下愛慕姑娘美名,上次特意去府上求親,不知為何遭了拒絕,如今巧遇姑娘,還請姑娘說個明白,也叫在下死心,不然在下這心裏,日夜撓得慌,想姑娘想得緊。”

小滿便開始笑,原來他以前在外頭是這樣勾著別家姑娘的。

小滿收了臉,依舊冷聲道:“不為什麽,就是沒看上公子你。”說完催車夫駕車回了,一路上氣得渾身亂顫,怎麽就擺脫不了這些人呢?

☆、采花小賊

半個月裏隔上岔五便能看見那只蟑螂一回,有時被拉扯得近了時,聞著他身上淡淡的脂粉,倒真是一股惡心上湧,有恨不得真當他是一只蟑螂一肢踩死再碾得粉碎的沖動。

比如這日一早出門,她坐的馬車便與人的刮在了一塊,小滿掀了小窗簾子去看時,一擡頭便見一張臉,含著笑望著自己,便猜著對方是故意的,忙放下簾子坐回車內一言不發只等車夫與人交涉。

耳邊卻有人低聲說道:“張某一見姑娘便難以忘懷,今日有緣遇上,為何不賜某一睹芳容的機會?”

小滿知道他平日裏尋花問柳慣了的,倒不想他如此大膽又不要臉皮,原打算此生將這人視作尋常,現在卻又氣得很了,便捏著嗓子故作嬌羞說道:“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便是有心底話,也不好與公子說,要是公子有心,便今夜過後寅正時分,在我師父的後院如何?”

張明俊聽得話,喜道:“姑娘願垂憐小可,自是小可榮幸,定當赴約。”一面又心裏萬分得意:他遇上的姑娘,還沒有禁得住他的示好不歡喜的。

小滿只說這幾日家裏有事,特意在午後天熱人少時叫許氏幫忙雇了車回了家,臨行前對唐老頭許氏無意狀說道:“這幾日徒兒出門,聽說好些人家遭了賊,據說那賊還順道作采花賊的,師父與師娘住得偏辟些,晚上要尤其註意些,這幾日連著出診,家裏有些散碎銀子,莫要讓賊人惦記上了。”

許氏將她送上車,小滿又叮囑她一回:“師娘可要當心了,防著遭了賊。”

許氏便笑道:“你忘了,我跟你說過,以前家裏也遭過一回賊,你師父把人兩條腿都打折了,後來瞧人可憐又給人接回去了,弄得那人被擡走時還說謝你師父來著。這些年家裏倒是沒再有過小偷小摸的了。”

兩位老人家倒沒將小滿話放在心上,依舊如常生活。只是唐老老性子多疑,又向來警覺,睡覺淺,耳朵又靈,這天晚上倒真給他聽出院子裏動靜來了,起身拎了根棍子便輕手輕腳下後院來。眼瞅著一個年輕高瘦後生要院裏東張西望,便幾個大步上前,擡起棍子將那人一舉打得趴下,厲聲喝道:“哪來的小毛賊,年紀輕輕不學好,偏做這個。”

那個躺在地上便求饒:“師父你莫動手,我並不是賊啊……”

話沒說話,便被唐老頭喝斷:“誰是你師父,我怎會教你這樣的肖小之輩。”說完又是頓胖揍。

“師父聽我說,是我與你徒兒約好今日便要此時會面,並不是晚輩有心做賊啊。”

唐老頭剛收住手,聽了他的話,存了幾分疑慮,又想著白天小滿說的話,正好屋裏許點了燈,借著一閃的光亮,看清了躺著那人的臉,便一下子時白過來,那日去給他家人診病,這人就一臉讒貓樣直瞅自己的徒弟,定是心懷不軌,心裏著實討厭這人,存心給他一些教訓,便趁著後院還是黑的,劈頭又朝那人身上胡亂砸去,聽得咯吱一聲輕微碎響後,那人慘慘的痛呼一聲,想是腿骨折了,才收了手。

那人痛得半天說不出話,伏著身子號了半天,才掙紮著擡起頭來:“在下真不是賊,實在是與林姑娘有約。”

唐老頭舉手又朝他臉上拍去。那人便捂了嘴直嗚嗚怪叫。

許氏掌了燈摸到跟前,舉著燈朝地下人臉上一送,便見一臉血肉模糊的一人,在哪往外吐血牙齒呢,便“哎呦”一聲叫,忙後退幾步。

“不許白白壞了人家女娃人名聲。說,你進我家院子裏來做什麽的?”唐老頭厲聲問。

那張明俊這才學了乖,含糊聲音說話:“晚生酒喝多了,進錯了院,神醫饒了晚輩這一回吧。”

唐老頭便將他拖回屋,著許氏給他清洗幹凈,又給他接了骨,敷了些藥草,找了輛車送他回家,臨出門時冷臉說道:“這手臉上也不知道會不會留疤,日後積些德,興許不會吧。”

那張家老太太一見孫兒如此模樣,不免又心疼哭泣一番,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便知他又在外惹了事了,便氣恨恨道:“明天你便去住到山上寺裏去,一是養這腿骨,一面也抄些經書,也給你那死去的爹娘祈祈福,盡些孝道。”

張明俊沒法,便只得被人擡上山裏香雲寺裏去住著,這一住便是一個多月。

小滿跟唐老頭出診回來,唐老頭只低著頭說:“你年紀也大了,老這樣跟著我也是麻煩,不如以後不要來了。”

小滿早點許氏講了半夜賊人的事,心知這老頭是為她好,便呵呵笑道:“師父,你放心吧,明日你再看。”

以後小滿出門便茶水抹黃了臉只作男娃裝扮跟著唐老頭。

天氣進入嚴熱時候,過幾日便是林松周年祭,小滿便多抽出些日子來陪梁氏,這一陪便又想起一樁重要大事來。

上一世梁氏身子雖不好,但在夏季卻還是好的,之所以在這一年秋季一病去了,卻是有另一緣故:因著林松周年祭,陳氏便請了好些和尚回來在院裏做法事,連做三天。第三日晚上便有人瞧見了梁氏與一年輕高壯和尚在房裏不清楚,憤怒的林檢又命陳氏帶了下人又從梁氏房裏尋出了和尚衣帽。梁氏分辯著說是那和尚自己沖進來,自己正拼命反抗叫人來著,至於那衣物,卻不知是何時被人放在那的。一院子裏的人沒有信她的,直嚷著要送她去祠堂。連那時小滿都有些怪她母親不自愛給大家夥丟了臉。後來是梁氏將手中所剩嫁妝悉數拿出又跪著求了陳氏半天,眾人才放過她。

這回無論如何不能教那些和尚進門了。

正巧這日晚飯後小滿伏在她娘腳邊與梁氏一起納涼時,便見二嬸陳氏下後院來,找了個椅子坐下便是商量這事:“大嫂,咱們家雖說不是什麽大戶,在這附近卻也是有些頭臉的,凡事不可馬虎。眼瞅著大哥去了快了年了,咱們也該好好請師父們來做場法事才是,大嫂你說呢?”

梁氏近來神色悲涼,面色便有些淒苦道:“煩二嬸操心了,還又得麻煩幾從位兄弟給張羅著。”

陳氏道:“那我明日就去請香雲寺裏和尚住持們。”

不得梁氏點頭,小滿急忙說道:“二嬸一番好意,侄女兒本不該拒絕,只是咱們家院子太小,姐妹們又大了,要有些避諱,請了那些師父們來,怕是施展不開,不如咱們家自己去寺裏去,在那邊做,又顯誠心,又方便,豈不是好。”

陳氏略略有些楞住,便轉念一想,在寺裏也差不多,看熱鬧的人更多些,便點頭道:“侄女說的也是。嫂嫂你看呢?”

梁氏只是輕輕點頭,並不多話。

陳氏便又道:“嫂子,你也知道的,咱們公帳上吃緊,這樣的大事,也不好行事扣索小氣叫人看笑話,你看……”

梁氏道:“嬸子放心,無論如何,也不會叫嬸子難辦的,我再將剩下的首飾都賣了,反正也用不著。”

小滿立起身沖著梁氏喊:“娘。”

梁氏摸摸她的頭。

陳氏邊道:“這下可好,我不用操心了。”一邊歡歡喜喜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唉,我寫得好慢,這蟑螂下章將他打發遠了,

☆、孽緣孽緣

香雲寺是宜州城內香火最為鼎盛的寺廟。建在連綿的五老峰邊上。寺前寬闊幹凈,來往香客頗多,卻也不顯喧鬧,蓮花池內蓮花開得正歡,放生池內鯉魚與烏龜也游得自在。

僧人將林家眾人帶到後院安頓下來,卻是個清涼安靜好所在,整整齊齊幾間客房,一律白墻青瓦,落在竹林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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