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1章 誰都不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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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眶紅紅的,柳青拿水浸濕毛巾敷著眼眶。

直到看不出異樣,收拾好面頰跟堵住的鼻腔,柳青才推開了洗手間的門。

她要跟姐姐好好告個別。

也許人的成長只需要一瞬間。

就是這一刻,柳青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妹妹了。

以後也沒人來保護她了。

“不行,不能再想了。”柳青搖了搖頭。

再想,她肯定會哭出來。

下午的天黑得很快。

一整個下午,柳蔻都在睡覺。

閉著眼睛,借助呼吸輔助機,才能安然入睡。

看護說:“病人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可能會停止呼吸。”

也就是說,呼吸功能衰竭,睡覺的時候需要一個輔助呼吸的東西。

柳青就這麽,坐在床邊看著姐姐。

其實說實話,她看不懂姐姐的心意——

柳蔻一直以“家長”的身份跟她對話,所以柳青經常覺得姐姐是萬能的。

姐姐什麽都不需要。

姐姐會做好一切的規劃。

但是今天,要不是孫麗芳說出那番話,柳青也不會知道——

原來姐姐還有這樣的難處。

如果姐姐不說,孫麗芳也沒有揭露那件事。

自己永遠不會知道這件事,還會以為這是姐姐“明智的安排。”

因為是姐姐親自囑定張紅花做繼母的,所以本著尊重姐姐的遺願,柳青也不會去懷疑。

但不巧啊,自己知道了。

那結局就不能按姐姐的心願走了。

柳青將姐姐的手包在掌心,腦袋輕輕放在床邊,聞著熟悉的氣息睡了過去。

直到脖子發酸,聽到動靜醒過來。

柳蔻坐在床上,面前放著一臺電腦,旁邊站著幾個男人在討論工作。

柳青聽不懂他們口中的那些專業術語,只看姐姐身後被人撐著,兩只包滿貼布的手在鍵盤上一頓操作。

“文件我放到了D盤,還有.....還有三檔我沒錄入。”

搞生物科學的很多東西都是記在腦子裏的,柳蔻怕自己帶的學生看不懂文件,正在一一講解。

但是她已經很累了,說話一頓一頓的。

旁邊的看護道:“柳老師要休息了,先讓她休息吧。”

柳蔻連坐都坐不穩,看護也是半個專家,說完這句話,旁邊的學生連連點頭,“對對對,老師您先休息,我再回去琢磨琢磨。”

柳蔻躺在靠背上,笑罵出聲,“就你那個豬腦袋,還是直接問吧!琢磨也琢磨不出來!”

每次都說懂了,然後論文交上來還是一團糟。

由此可見,考上碩士博士的學生,距離真正的科學家還有一段路要走。

工作中的柳蔻是很有魅力的,全身散發著智慧的光芒。

被罵的那個學生抓著腦袋,一臉想問,但是又不知道怎麽問的樣子。

“說,是哪裏不懂?”柳蔻一看學生這個樣就知道情況了。

嘆了口氣又道:“說吧,我不罵你。”

那學生聽了立馬抱著論文半蹲到了床前,“老師你看,我按著你說的步驟做的,可到了這裏——”

不是哪裏不懂,是全都不懂。

柳青在旁邊看的忍不住發笑。

誰能想到?

這些外人眼裏非常牛逼的碩士博士,到了老師面前,跟小學三年級不會做數學的學生沒差。

卑微又小心,躍躍欲試又害怕被罵。

當然,柳蔻也不是真的罵他們——

是學生自尊心作祟,不好意思。

自己起的論題,找的方向。

設想挺好,但一做實驗。

就全崩了。

所以柳蔻在搞自己項目的時候,還得帶學生的實驗項目。

“強,好強啊。”柳青在一邊扶著姐姐,看著旁邊的學生,表示同情。

天才的世界跟普通人是有壁的。

這些博士生也算是科研人員,但賺不了多少錢。

為什麽這麽想呢?

一看鞋子就知道了嘛。

柳青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但不妨礙她打量對方的穿著。

怎麽會這麽窮呢?

心裏想什麽,柳青沒說,但是她的表情還是讓柳蔻猜到了。

所以在學生走後,柳蔻嚴肅的讓她坐好,“你在幹什麽?”

柳青知道她指的是什麽,該道歉就道歉,反正她也就在姐姐面前服軟了。

“對不起嘛,我就是看一看。”柳青道歉後,又好奇道:“為什麽他們那麽窮啊?”

都是搞科研的,窮的連襯衫上的扣子都掉了。

柳蔻一聽妹妹的話,就忍不住拿起家長的那一套教育她,“我的學生,窮不滅志氣,你不要侮辱人家。”

一番教思想育後,才說出了真正的原因——

“搞科研的,其實有很多混子。”

“每年那麽多專業學生,真正能成為科學家做出成績的沒有幾個。”

所以上面給出的待遇也不一樣。

“薪資是按貢獻來的。”

“更何況現在學習補貼那麽多,免費培養人才,我們當老師的能教一點就多教一點。”

一聽柳蔻又要長篇大論了,柳青趕緊求饒,“姐姐姐,我錯了,是我膚淺無知。”

不要說哪行的工資低。

行行出狀元,哪一行幹到頂級,都不缺錢花。

更何況,柳蔻不局限於實驗室,開了生物科技公司。

在產出專利的同時,將學術與市場相結合,還能大力發展就業。

如此這般,賺的錢肯定就不一樣了。

柳青態度良好的承認錯誤,柳蔻也不會抓著不放。

特別是今天,妹妹好像非常黏自己。

找人在旁邊架了一張床後,換好睡衣的柳青走了進來。

“姐,你給我吹頭發吧。”

看護那邊拿了吹風機過來,朝柳蔻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起身。

可是柳蔻還是坐起來了。

她知道這是最後一次給妹妹吹頭發,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柳蔻堅持的時候是旁人無法左右的。

其實某種程度上,她們姐妹的性格很像。

都很倔強。

只是一個放在心裏,一個小孩子脾氣發洩出來。

柳蔻側身靠著,先給柳青擦頭發。

擦頭發的時候,柳青突然問,“姐姐,你還記得我逃課被叫家長那次嗎?”

“哪次啊?”柳蔻像是想到了什麽,但還是故意逗她,“你逃課那麽多次,我怎麽知道是哪次?”

柳青沒有回話,只是轉身抱住了姐姐。

她們都想到了那一次,柳蔻第一次對柳青發脾氣的那次——

話說,有沒有想過為什麽姐妹倆相差六歲。

她們的孩子卻是一樣的年紀呢?

那一天,柳蔻N次相親失敗,回到單位就接到柳青學校老師的投訴電話,“小青現在膽子越來越大了,這個月逃課四次,我們管不起了,請家長帶走吧。”

疲憊失意,走的膝蓋酸軟的柳蔻回到家,就看到沙發上睡覺的妹妹。

見她回來,柳青從沙發上翻騰起來,抱怨道:“你怎麽才回來啊,我都快餓死了,還有鞋子也壞掉了,我想買一雙新鞋子。”

那一刻的柳蔻低頭,看向自己磨突了半個鞋底的鞋子,扔掉手上的袋子走到沙發面前。

柳青還在抱怨,“不是說給我帶單位肉夾饃嗎?你騙我,你都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啊——”

話音未落,柳蔻走到她面前,把妹妹拽了起來。

神態疲憊,深吸一口氣,徹底爆發了,“憑什麽我要管你?!”

“憑什麽你不找爸媽,全都找我?”

“爸媽會打你,我不會是嗎?”

“柳青!我也有自己的人生,我也想下班舒舒服服的躺著,不被你學校老師找。”

“我也想結婚生子,擁有自己的家庭。”

說到這裏的時候,柳蔻聲音都在發抖,“我今年都29了!”

越說越激動,柳蔻抓著妹妹的書包就往臥室走,把她的衣服塞進去,“不想讀就不要讀,我現在就給爸媽打電話,送你回去!”

那時候她們在北京讀書,如果要回家,那車費得提前算好。

因為窮學生沒有錢,每個月的錢都要算好——

為了照顧妹妹,租了房子,父母給的錢根本不夠。

柳蔻只能從自己的補貼裏扣。

但人在氣頭上,也想不了那麽多。

到了火車站,柳蔻才發現她們手裏的錢根本不夠。

前天才交完學雜費跟校服費,房租水電飯卡錢預支出去。

剩下的錢,連買一張回上海車票都不夠。

火車站的門口,柳青也是第一次看到姐姐發火的樣子。

怕怕的抱著書包,看姐姐蹲在地上流淚。

“我不管你了。”

“滾回老家去!”

柳蔻拒絕她的碰觸。

人被逼到了絕境,總會爆發的。

但那會的柳青不是故意的,她逃課也是事出有因。

所以當她從書包裏掏出一雙白漆平底鞋的時候,柳蔻還是楞了一下。

“這是什麽?”

不用問都知道了,柳青看到姐姐軟化了語氣,委屈上頭,就只會哭,“嗚嗚....這是我攢早飯錢給你買的,我想你要上去領獎了,不能穿破鞋子。”

小姑娘抽抽搭搭,“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兇我....”

原來,柳青為了買到便宜質量好的鞋子,特意找了同學家長,在鞋廠工作的,幫她帶鞋出來。

有那種瑕疵品,一點點瑕疵的,比較便宜。

柳青就逃課去幾箱鞋子裏找——

終於找到一雙斷碼又很漂亮的鞋子。

拿著為數不多的幾塊錢買了鞋,用舊報紙包在書包裏,想要回家給姐姐一個驚喜。

卻沒想,老師把電話打到了姐姐的單位。

那一天的姐妹倆,在火車站抱頭痛哭。

柳蔻生氣厲害,可消氣也快。

回來的時候下了雨,路上有賣烤紅薯的,柳蔻還問妹妹要不要吃?

她是真把自己當媽了。

柳青搖頭說不餓,可柳蔻還是花錢買了。

放學回來就說餓了,還哭了一路,怎麽可能不餓?

就那樣,柳青吃到了人生中最甜的一個烤紅薯。

往後無數的日子裏,每當她看到紅薯,就總能想起那麽一段歲月。

姐妹倆在外求學的日子。

手牽著手,是最窮,也是最美好的日子。

柳青這麽一提,柳蔻就想起來了。

“時間過的可真快啊。”她把擦頭發的毛巾放下來,“一眨眼都過了那麽久了。”

有些往事,卻好像就在昨天。

吹風機“唔唔唔”的風聲裏,柳青說了句什麽,柳蔻沒聽到。

她停下吹風機問,“你剛剛說了什麽?”

柳青拿過吹風機,讓姐姐靠到枕頭上,她自己吹。

然後轉身,面對著姐姐,柳青打開了吹風機。

借著強力的風速,裝作吹頭發的柳青用嘴型說出了那三個字——

“我愛你。”

姐姐,我愛你。

有些話或許只能靠風聲說出來。

柳青不想留下遺憾,所以盡管耳根發紅,還是沒有移開視線。

柳蔻原本淡然的眼底染上了些許笑意。

她聽到了。

柳青被看的不好意思,關掉吹風機撲過去。

“姐姐。”

長姐如母。

小的時候最討厭她。

可是長大後發現——

誰都不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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