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京阪夢(64) 換地圖預備進行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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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覺予在百貨店辭工,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

東京完全籠罩在酷暑中,大片大片昆蟲逃命般飛舞,黎覺予回到家,第一時間就是咕嚕嚕灌水, 緩解炎熱和幹渴。

坐在她這棟位於住宅區中心的房子裏, 可以從立窗處, 窺探到鄰居的生活現況。

黎覺予看到隔壁住的一家四口人, 雖然老人聾啞不能出聲,孩子還在嗷嗷大哭的年紀, 但其樂融融的家庭氛圍,讓人心生向往。

隱約間還能聽到說笑聲,什麽:“爸爸給寶寶買了禮物噢!”

“等秋天到了, 我就穿上這三越百貨最時髦的和服…”



夜霧之中,連綿至三越百貨鬧市區的燈光,華麗地閃爍著,不遠處還有各種高檔店鋪,整齊排布,屋檐高低錯落,好不熱鬧。

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味。

這恐怕是霓虹最好的生活了。黎覺予這樣想, 心中無比安定。

此時,距離她550公裏的大阪海濱初,身著便服的物部將司, 不顧日歷上的兇日警告, 毅然驅車前往海濱神社, 停靠在某個有著兇狠浪潮的礁石群前。

酷暑之中,夏蟬吱吱叫得不停。

光是爬上神社臺階,就足夠讓人脊背汗津津, 汗珠不斷滴落在礁石地板上,被熱蒸發。可即使這樣,物部將司依舊義無反顧,在夜晚時刻,來到空無一人的海神社。

【在得到幸福前,必須向海神懺悔過往罪責,才能得到原諒…】

這是大阪人出於對大海的尊重,從老一輩人開始流傳起的海神都市傳說,年輕人聽了都會嗤之以鼻,可物部將司他就信了。

他太害怕失去黎覺予了,以至於連這種好笑的傳說,都願意無腦地跟做一次。

值得一提的是,此處傳說描繪的罪責是:欺瞞、背叛、不孝和貪婪——誰能想到,物部將司這種正直無比的少年,居然自認自己有相似的罪責。

物部將司先是敲響了海神召喚鈴,鐺鐺的生銹鈴聲淹沒在咆哮的海風中。

他虔誠地站在黑漆漆翻湧的海浪面前,雙手合十,“神啊,請保佑我得到幸福吧。”

對未來的不安,讓少年自尊心和高等教育的成果,宛如彩蝶一樣毀於雨中。

“如果黎覺予願意的話,請保佑我們的訂婚、結婚一切順利。

“但我知道,如果您聽到接下來的懺悔,會覺得我這樣的祈禱相當自私。”

物部將司孤身站在陷入黑暗的海邊,雖然沒有哭,卻給人一種他已經悄然落淚的感覺,“就在黎覺予追問我喜不喜歡她的那天,我什麽都想起來了,也知道從來沒有女朋友的事實。”

那天,為救下即將摔下窗臺的黎覺予,物部將司再次摔倒,觸碰到後腦暗傷。

也是那麽一摔,讓他想起過去一年的記憶,和記憶中並不存在的人。

物部將司合十的雙手倏然收緊,祈禱語氣接近懇求,“我一直在假裝失憶,假裝不知道黎覺予的計劃,因為我太愛她了,寧願裝作一切都是真的。”

“可是不安感快把我淹沒了。”

面對黎覺予時,物部將司總有種樂天的釋然,無所畏懼。

但在他心中,也曾無數次質疑過這場建立在欺騙的感情,他害怕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害怕知道計劃失敗的黎覺予,徹底離開他。

夏天的風吹過,鉆進咆哮的海浪聲中,發出像老年人嘆息一般疲憊的聲音。

物部將司平淡無奇地講述著,他過去苦苦掙紮的悲傷,淚水高懸睫毛處要掉不掉,像哭一樣。直到遠處天機泛魚肚白,他才停下這苦不堪言的祈禱,往停靠汽車方向返回。

中午前,他要回到物部家,向黎覺予求婚。

雖然今天是兇日,天氣也不太好,但沒有哪天,能比公演結束第二天,更適合求婚了。

街道因為臺風途徑電燈全滅,昏暗夜霧中飛蛾蚊子大片大片地飛來,讓人厭煩。

因為入睡晚,黎覺予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物部家的大中午時間。

仆從暫時放下手下的工作,開始吃飯、休息,向來嗜睡的物部夫人,也在一杯紅茶享受後,開始睡午覺。黎覺予獨自翻閱報紙,查看自己的新聞,直到被物部將司叫了出去。

——物部將司看起來有點疲憊。

這是黎覺予見到對方後第一個發現。

可因為最近因為公演,她好久沒見到對方,所以沒有將關註點放到這種無關緊要的地方,而是心情較好地問:“叫我出來怎麽了?”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說。”物部將司講話,還是那樣的溫柔舒服。

周圍角落,發出噗嗤噗嗤的小聲調笑聲,是那些無法午睡又極其八卦的仆從,躲在一旁,悄悄觀察這對新人時作出的反應。

黎覺予瞥了角落一眼,拉著物部將司往家中更深處的地方走,走進沒有人的建築中。

“這些人太八卦了。”她笑著調侃一句,心中並沒有多在意,“說吧,是有什麽要說的?”

“是關於我們兩人的事情,家中已經準備好了所有納彩物品…”

不是霓虹人的黎覺予,對納彩兩個字並不能立刻反應過來,反而在物部將司吞吞吐吐的言語聲中,她的註意力開始莫名發散,視線凝視在不遠處的木柱上——這根柱子,過去有那麽歪嗎?

奇怪的發現,占據黎覺予的腦海。

她忽然打斷物部將司的自白,連他後面的話都沒聽全,奇怪地問:“好奇怪,今天狗吠聲,好像出奇得大。”

不遠處狗吠聲連綿,像是誰在棒打小動物,配上如同蒸汽般的暑氣,令人厭煩。

突然被打斷,好脾氣的物部將司也沒多懊惱,反而順著心上人關註點,迎合說:“是的,從早上開始,看大門的黑狗一直在叫,不知道是怎麽了。”

黎覺予想出去看看。

看著女孩轉身朝向門口的背影,物部將司心中冷不丁泛起一絲緊張。

在這樣情緒推動下,他不假思索地拉住了黎覺予的手。

與此同時,地面開始詭異地晃動起來,天搖地動。

剛剛被凝視的木柱,脆弱地開裂來,僅僅幾秒的功夫,這棟傳承百年的日式大府邸開始支離破碎,名貴的彩色琉璃窗破碎,朝屋內兩人迸射出無數斑斕卻危險的碎片。

慌忙中,物部將司只來得及緊緊抓住對方的手,喊:“黎覺予。”

“是地震,將司。”黎覺予反握物部將司的手,眼神中露出人生少有的慌亂,她聲音尖銳高呼:“是地震,快逃出去啊!”

光是兩句話的功夫,兩人所處的房間,就憑空平移了半米那麽多。

物部將司的手被破碎座鐘的玻璃劃傷了,但他依舊死死抓著黎覺予的手不放,試圖從站都站不穩的房子中逃出去。

可地震就是那麽殘忍。

一道爪牙般的裂縫在地板上蔓延,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壓根沒有給人留出反應的時間,就在黎覺予跑動的路上裂了個大口子,將她絆倒。

少女弱小的身體,順著地面顫抖的幅度,逐漸朝地底空心處滑去,連帶物部將司也被絆倒在地上,差點一起進入地基處。

“你抓緊我!”物部將司右腳鉤住門框,努力想把黎覺予拉起來。

明明只差半米,還有半米就逃出去…他任由汗水混著灰塵,臟兮兮地懸在鼻尖,右手頑強地牽著黎覺予,不肯松手。

先前玻璃劃破手腕的鮮血,順著重力方向,滴落在兩人牽手的地方,使其變得滑溜。

物部將司害怕了,他不顧手腕可能永久損傷的風險,將手部崴折到不可能的姿勢,只為讓黎覺予能好好牽著他,不要掉下去。

明明最疼的應該是他,物部將司卻還在不斷安慰:“你別害怕,等人來救我們。”

“來了就能獲救了。”

“我們還要結婚的,不是嗎?”

物部將司牽著的那抹柔軟,深陷在地下黑暗到看不清楚的地方裏,沒有半點聲音傳來。

“你快說說話,我很害怕…”即使是得知真相、黎覺予受傷、被父親打、還是向海神祈禱的時候,沒有流過眼淚的物部將司第一次落淚了。

雖然少年討厭脆弱,但此時此刻的眼淚卻是不能人為控制的。

地面又一陣劇烈晃動,將西洋鐘晃倒下來,砸在物部將司身邊,尖銳指針差點把他戳透。越危險,手牽得越緊。

忽然,手心處的柔軟消失了。

因為黎覺予消失而產生的反作用力,將司拉著黎覺予用的力,反而將他推到安全的地方,被後來趕到的仆從拉了下來。

“少爺,快點去空地處吧。”

“黎覺予還在裏面!”物部將司不肯走。

他沒想通,為什麽一直苦苦抓住的手,會突然消失不見,連滑落的過程都沒有。

“少爺快走吧,不然這棟房子就要塌了。”幾位壯丁見勸不動少爺,幹脆無禮地連拉帶推,將其弄到屋外空地的地方。

幾人才剛跑出這棟日式大府邸,建築支離破碎的程度赫然拉滿。

緊接著,在物部將司發紅絕望註視下,房子徹底塌成一片廢墟,貼在地面上。他不明白,一個活生生的人,為什麽眨眼之間就消失了。

——1923年9月1日,東京大地震開始了,由此延伸出的阪神地震,只慢了30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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