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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同路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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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昱告退之後,女王一個人坐在院子裏出神。

她想,他們共同走過這麽多,她也貪心了,她不甘心只是一個妾室的身份。他們是知己,他們攜手一起走來,她多渴望,成為他真正的妻子,可以與他肩並著肩、手牽著手,生則共享尊榮,死則一起受後世評說,把彼此鐫刻在對方的生命裏,成為各自生命中的一部分,密不可分。可是,這世人容得下她嗎?

曹丕走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慍怒的神色。他一眼看見女王坐在中庭,擡眼看著天空,他的心情就忽然就舒緩了下來。他看著她的側臉,氣氛平靜又安詳。他想,有她在身邊時才是生活該有的模樣,沒有爾虞我詐,沒有紛繁蕪雜,只踏實溫暖。他便堅定地向她走去。

如果沒有身邊的宮女提醒,女王都沒意識到陛下來了。她回過頭站起來,看著她心心念念的男人向她走來。不知道是他的神態給了她暗示還是她有預感,她忽然意識到曹丕要跟她說的是什麽。於是她看著他,心跳加快。果然,曹丕走到她面前跟她說:“女王,做我的皇後吧。”

“好。”女王答應著,滾下淚來。此時此刻,所有的疑慮、所有的擔心都不重要了,天地間,只有你和我。

之後,女王才從別人那裏知道那□□堂上發生了什麽。原來陛下公布欲立郭貴嬪為後,大部分人覺得果然如此,畢竟大家都知道她有智術,當年私下裏為陛下出力不少。只是這些不是朝堂上的功績,沒法一二三四五地明確列出來,所以明面上不值一提,大家心照不宣而已,也知道陛下看重她。可就有一人,也不知是太古板,還是背後有什麽家族勢力欲推別人,煽動得他出來反對,這人就是中郎棧潛。他反對的理由是“無以妾為妻”,“因愛登後,使賤人暴貴……”眾人一聽這話就知要遭,果然戳中了曹丕心事,曹丕勃然大怒,拂袖而去。後面卞太後聽說,也不高興了。

卞太後當年也是妾,而且出身不好。棧潛光顧著眼前了,忘了這前因,當著矮人說了短話。曹丕之怒,除了這一點以外,還有一重,那就是替女王委屈。曹丕是愛女王,可是之所以立她做後,那都是她應得的。她絕不是棧潛說的“嬖寵”,而他對她的愛,也不是他們理解的貪戀美色那般膚淺與庸俗。在那焦躁的、疑慮的、不安的、懸而未決的漫長時光裏,只有她陪著他,分擔他的困難,排解他的憂愁,想他所想、急他所急。這世上各色美女何其多哉,可有資格與他匹配的、有資格與他並肩而立的,只有這一個女子,只有這一個。

女王知道朝堂上的事之後只是笑笑。別人怎麽說她,她都不在乎了。有曹丕在她身邊堅定地支撐著她,她就什麽都不怕。你可知道,你是我活在這世間的支柱。

立後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初九。女王知道的時候,更感動於陛下的用心。陛下曾經說過,九月九日,九為陽數,而日月並應,俗嘉其名,以為宜於長久。而如今,陛下將這一日定為了讓她成為他妻的那一天。陛下是一個沈默寡言的人,不是什麽都宣之於口,可他為她做的,都足見心意。女王覺得,她的一生,值得了。

九月初三,皇帝下詔曰:“夫婦人與政,亂之本也。自今以後,群臣不得奏事太後,後族之家不得當輔政之任,又不得橫受茅土之爵;以此詔傳後世,若有背違,天下共誅之。”

九月初九,經過數日準備,陛下正式冊封郭氏為皇後。

立後大典莊嚴而繁瑣。女王一點也不覺得麻煩,莊重地完成了每一個步驟。到了晚間,賀喜的都散去。陛下陪著她來到皇後的寢宮,女王看著他,心裏滿是幸福。待四下無人,曹丕便擁著她問道:“你今日可高興嗎?”

“高興。我今天,覺得很歡喜。”

“那是否今日是你最歡喜的一天?”

女王笑中帶淚,望著曹丕搖搖頭,見他露出疑惑的神色,低頭伏在他肩上說:“你登基的那一天,是我覺得最歡喜的一天。”

那一天,氣氛肅穆,宮女們端著放有衣物飾品的托盤一字排開,皆低頭斂目,偌大的大的廳堂裏鴉雀不聞。那一天,是女王為他梳妝。她為他梳好頭,將袞冕黻珽一絲不茍地幫他穿戴好。時辰已到,曹丕照照鏡子,踏出門去。臨出門前,回頭對女王說:“我去了。”

女王點點頭,目送他走出大門。門外陽光明亮,將他包裹在一片光影裏。女王至今都記得他當時的神態,當他轉過頭邁出門去的那一刻,臉上忽然換上莊重的神色,整個人跟平常一點也不同,那麽莊嚴又神聖。她看著他的背影無比激動和驕傲。這不只是他的成就,也是她的。為了這一天,她付出了多少心血,而如今終於有了結果。她愛著的這個男人,有資格登頂。而那一天,她終於可以看到他站在高處,那麽奪目。成就感充盈在她心間,她的人生是有價值的,沒有什麽比這一刻更自豪更幸福。

而今天,他封她做皇後,與她分享兩個人共同努力所得的果實。從此他們是真正的夫妻,不分彼此,成為一體,她有資格站在他身邊,與他並著肩,與他共擔雨、共享尊榮。兒女情長可以隨時間淡去,兄弟情深也可以為利益反目,這世上最深刻的感情,存在於心智上勢均力敵又有共同追求與目標的人之間,他們彼此理解,在面對生活的磨難時堅韌地互相支撐。而最幸運的事,就是遇上一個心動的人,恰好你我同路,可以分擔痛苦,可以共享收獲。在這浩瀚的天地間,在這茫茫人海中,我曾經孤獨地跋涉,因為遇見你,因為有你與我相知,從此我才真正活在了這世間。

……

做皇帝永遠不變的就是忙碌。立後沒幾日,有司來請旨,正式修建陵墓。遵照陛下的意願,修建陵寢的地址已選好,曹丕早已看過,並且做過批示。如今有司請曹丕下《終制》,就可以破土動工了。曹丕看著圖冊,思忖了半日,做了決定。剛開始選址的時候,他還沒立後,當是就在他選定的陵墓旁一塊地預做今後他後宮的墓葬。此次他不打算改變他的決定。

原來自天下喪亂以來,他見過多少生死,也見過多少被挖掘的墳墓,越是厚葬的越是被挖得慘。他不知道人是否死後有靈,但是他知道無論是屍身還是墓葬都不是靈魂的居所。那些屍身根本就無痛無覺,任人擺布。那些墳墓挖也就挖了,也沒見什麽顯靈報應之類。就算是人有靈,一旦脫離了那具軀體,早就不知去哪裏了,哪會被陵墓困住?他雖為現實所困,但本性灑脫,因此他很想得開,那陵,不就是找個地方存放屍首而已,搞那麽多形式其實都是無用的,便既不想厚葬,也不想弄那麽麻煩打開墳墓兩次就為了夫妻同穴,到時候又是一番繁文縟節,太折騰了。前漢及以前的風俗,帝後向來都是各自一個陵寢,近日風俗才開始要放在一個墓裏,既然屍身已無靈,沒有必要。再說,就算帝後活著的時候,像如今,也各有宮殿,也不耽誤他們相聚。因此想,還不如仍舊將皇後陵墓安排在上次選定的澗西,無論方位還是距離,都符合古禮。

主意已定,曹丕便跟女王說了他的意思:“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亦無不掘之墓,故而厚葬無益。再說,連父親當年的《終令》,也是讓薄葬。你素來是知道我的,人死後那靈也不知去了哪裏。我要將葬制弄簡單些,找一塊荒地一埋,也不要什麽厚葬,也不讓他們建大殿,最好後世誰也看不出來有個陵寢在那裏。為了個形式打開墳墓兩遍,沒必要。不如遵古制,帝後皆有陵寢。魂靈是不受那陵墓限制的。女王,無論我們誰先走,到了那邊,我們總會相聚的,對嗎?”

女王依偎在他的懷裏,流出淚來:“是的,會相聚的。”其實帝王皆早早的選定墓址,這本是常事。但今天說到這個女王心裏還是不舒服。她想起陛下已經有好多白發了。她想起以前在銅鞮侯府,陳媼嫁女兒,她們幾個去幫忙縫被褥做針線。有小廝捎東西回來,原來是陳總管得了君侯賞賜的稀罕果品,沒舍得吃呢,只嘗了一個,餘下三個讓拿回來讓陳媼嘗的。陳媼歡喜得臉上笑出了皺紋。女王忽地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便羨慕地感慨道:“兩個人互相扶持著慢慢到老,也是件歡喜的事情呀。”陳媼笑著答道:“那是你們小女孩兒才有的想法。”

現在,女王總算明白陳媼的話了。想當年,初見之時,陛下是那麽年輕,英姿勃發。那時候的他是多麽美好。她總覺得,那些年輕的、昂揚的、矯健的、意氣風發的,都應該屬於他,應該一直屬於他。她恨不得能為他永遠留住那些美好的時光,她不想看他一天天老去,舍不得。能相伴是幸運的,但是看你一天天變老卻是難過的。舍不得。

女王忽然忍不住淚流,她對陛下說:“倘若真到那一天,讓我先走了吧。”

曹丕在她頭頂上說:“你要閃下老頭子一個人不管了嗎?”

女王忽然眼淚噴薄而出,想到留下他一個孤家寡人獨自面對這朝堂前後各種繁雜,沒有個依傍,更加不忍心。於是她搖搖頭,說:“我舍不得。”

曹丕看著她的眼睛,也紅了眼眶。不過只是一小會兒,他便笑起來道:“看看我們這是做什麽?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不想這些!”

……

作者有話要說:

曹丕把封後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九,這是他自己在詩裏提到代表長久的一天,足見他對與女王相守的期許。

還有一件事,就是《禁母後預政詔》,這個詔書是因卞太後幹預政事而起,但其內容表示的是立個規矩延續下去讓後世也遵守。從一個英明的君主角度看,這是他必然要做的。很少有人將這件事與郭女王聯系起來,但頒布日期只比立後早六天,我覺得曹丕這樣安排給足了郭女王面子。立了皇後,郭家人也要遵守,但無論當時還是後世沒人將這道旨與郭女王聯系起來就足證這一點了。如果先立後再頒會怎樣?簡直就是給女王一個下馬威,恐怕早就有人說這個不只針對卞太後,也針對郭女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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