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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為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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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封後還未滿一月,仍舊沈浸在終於成為曹丕妻子的欣喜中,這日曹丕過來告訴她,自己要出征。原來孫權終於露出了本來面目,不僅納貢一事推諉,也拒絕送兒子為質,幹脆反了。魏朝早就對東吳大軍壓境,既然此時反目,不如禦駕親征,趁吳軍疲憊,一鼓作氣,殺他的銳氣,定然能有所斬獲。

現在身份不比以前,有太多規矩禮制,不像過去可以自在跟隨他出去。女王細心為他打點行李物品,又細細地叮囑跟隨陛下的內侍,註意他的衣食起居以及舊傷。曹丕聽了,心中滿滿的暖意。

晚上安歇之前,趁近處無人,兩個人便絮絮地聊起了家常俗務。如今冬日天寒,女王不放心他舊傷,又叮囑一番。曹丕便道:“你放心。在家安心等我回來。”女王便道:“你出去了,我就去永始臺住。我在那裏等著陛下凱旋。”“永始臺”對他們兩個來說,是誓言,彼此心照不宣。

女王在宮中焦急地等著消息。前方捷報不斷傳來,除了曹仁的大軍遇到些困難,其他幾路大軍皆擊潰吳軍。曹丕覺得此次可以拿下江陵,豈料遇到守城吳軍的殊死抵抗,經過焦灼的拉鋸,吳軍頹勢已現,誰成想,大約也是城中的日子太苦了,江陵鬧起了瘟疫。

曹丕為太子時,經歷過一場瘟疫,當時身邊好多熟悉的臣下及舊友因此故去。故而曹丕對瘟疫的危害記憶猶新。他知道這次不是占領江陵的好時機了。魏軍已有個別軍士染疫,如果此時不果斷撤退避疫,勉強占了江陵,恐怕也守不住。更何況他如今帶領的皆是魏軍精銳,如果任由瘟疫蔓延,恐怕大傷元氣,要恢覆可不是一兩天的時間,再說將才難得,萬一將領們有個三長兩短,是短時間內不好彌補的損失。不能為貪這一城之利而冒動搖國本的風險。

想想也不是很甘心,畢竟辛苦這好幾個月,將士們也出生入死,付出這麽多卻功敗垂成。但是沒有辦法,時運不濟。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呀。於是曹丕果斷下令收兵。

看看離開洛陽一年多了,橫豎回程也要路過洛陽的,幹脆發消息給許昌,皆回洛陽去會合。

女王自封後以來,對待曹丕更是用心,並以身作則,供養永壽宮,打理好後宮。對後宮諸人,獎罰有度、寬嚴並濟、待人隨和;對有寵的,悉心教導她們,免得犯錯;對無寵的,也並不忽視,也會鼓勵誡勉她們;甚至後宮諸貴人偶有過失,只要不是什麽原則上的大罪過,她都盡量幫忙彌補遮掩,不教陛下知道,免得生氣。是以後宮無怨言,秩序井然、安穩平靜,令曹丕十分省心。不僅如此,她本人崇尚儉約,並約束後族,令他們低調,不可過於驕奢。

女王閑了,便替陛下盤算。她看得出來,雖然陛下因甄夫人之事與曹叡有了隔閡,但畢竟是親父子,情不自禁地就會關註他做了些什麽,言辭下意識流露出來的還是關心他的。女王心裏忖度只怕陛下是擔心兒子對他心有怨恨,便想著怎麽能緩和他父子的關系。

其實甄夫人還活著的時候,曹丕就對曹叡頗為嚴厲,也常批評他。曹叡那時候與曹丕兄弟們於衣食住行上的簡約灑脫不同,曹叡可是含著金湯匙長大的孩子,最愛奢侈華麗之風,吃的用的無不講究,身上穿的衣服配的飾品,也要精致漂亮,遂令曹丕相當不滿,抱怨他矯情得像個姑娘,再加上有點好逸惡勞,總之都是一些嬌慣的毛病,倒沒什麽本質上的壞處。從小曹叡就對他父親有些畏懼,到他陸續有了幾個弟弟,再加上他母親被冷落在鄴城,父親的嚴厲就被他理解為嫌棄,他還不明白愛之深責之切的道理。

等甄夫人一死,事情就更糟了。母因子貴、子因母貴。母子可以說是一體的。這件事在曹叡看來,不只是喪母之痛,恐怕也代表了父親從此以後對他的厭棄與排斥,更何況父親對母親也太無情了,於是他為母親、也為自己對父親心生怨恨。

而曹丕呢?那件事一發生,他就難見曹叡。可他作為帝王和父親,他的威儀不允許他先低頭的,他該怎樣與曹叡相處,端的得看曹叡的表現。偏曹叡已篤定父親不待見自己,已心生隔閡。可想而知父子再見時候的氣氛,要多尷尬有多尷尬,要多疏離有多疏離。

女王一直想找個機會緩和這種狀態,也好費思量。這日便與她姐姐商量。她姐姐問:“你還真打算從中調停啊?”

“對呀。畢竟親父子,血脈是剪不斷的,不能帶著怨恨就這樣互不理睬一輩子吧?這樣下去一輩子心裏都放不下的。”

“都說陛下冷落平原王,他心裏還惦記他?”

“哎喲這話說的。親生的骨血養了這麽大的兒子,那是說放下就放的下的?我見陛下遇事就會想起平原王,只是話頭一提又按捺下去,裝不在意罷了。我看陛下這樣,我這心裏,唉,真是不好過。就想幫他緩和緩和。”

“可是平原王呢?一個巴掌拍不響啊。”

“他為了他母親心裏有怨氣不奇怪。但他父親是天子,他是皇長子,我就不信他不希望受到他父親的重視和認可。當年他母親爭的什麽閑氣?還不是怕他父親冷落他?”

“說到他母親我可得說一句,你現在心心念念幫他緩和,別到頭來,人家不領情還恨你。怕你聽了不舒服,我沒跟你提,你不知道,”郭昱面上閃過猶豫的神色,湊近女王耳朵道,“民間有些混賬,將甄夫人之死,往你頭上懷疑呢!編的有鼻子有眼的。”

女王一聽這話,冷笑道:“編什麽?編我為了後位害死了她?我如何害?她大老遠的在鄴城,輪得到我害她?”

“說你進讒言挑撥。”

女王簡直要氣笑了,翻了個白眼:“還是那句話,她大老遠的在鄴城,我對陛下說她不好,我從哪裏知道的?這不是明著告訴陛下我在誣陷?先不說我是否是這樣的人,我得多傻?陛下也能信!再者,假使我說了陛下就信,那說明什麽?鄴城之事陛下還不知道我先知道了?我暗地裏派了眼線?我說到陛下跟前去?我活的不耐煩了?更何況,這後宮裏,有的是人比我盼著她跟她兒子倒黴。”

“那她到底是如何得罪了陛下呀?”

“唉,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陛下對她不滿,也不是一天兩天。她呀,如何說呢,真是應了那句話:‘君以此始,亦必以終’。當年她就是因為在她鄉裏賢德的名聲才得以發跡,於是過於看重,本末倒置,到後來,整日為維護住聲名而活,時日久了,讓陛下覺得她偽飾,不誠心,這才越來越遠。她真是以聲名起,又為聲名所累啊!”

“可是外人可不知道啊!平原王他……”

“沒什麽可是,”女王被激得一時氣惱,竟有些埋怨甄夫人,“說實話,這個甄夫人,說起來,落這麽個結局也確實可憐,當時我聽見說,心裏也是覺得不忍。可是呢,她也確實……唉!陛下當年將她冷落在鄴城,她就該知道陛下對她不滿。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你面對的是帝王,何苦這麽死心眼兒非要爭辯埋怨,你是要跟陛下爭個孰是孰非?既然陛下對你不滿,你就別分辯什麽對錯,你就上書認個錯,表示閉門思過,今後日日為陛下祈福、為太後祈福、為大魏祈福。陛下腿有舊疾,太後腰也有舊傷,你年年縫個護膝、做個靠背,趕年節的時候進貢上來,不出三年,我不信陛下不心軟,又看在兒子份上,恩寵一把年紀了也不必爭,最起碼把你接回洛陽體體面面地養老,說不定……”女王說到這裏頓了一下,沈下聲道,“說不定還能看著你兒子做太子呢!現在倒好,成了罪婦之子了!還得別人費心思從中調停。阿姊,這皇宮裏是沒有夫人的,她等於連個名分都沒了。而我那時候已經是貴嬪了,任何姬妾皆在我之下,我那時候要真有心爭這皇後之位,她一個棄婦也不是我的障礙,沒必要清掃她。再說我還看她兒子不錯,沒必要結仇。更何況皇上想立誰為後就立誰,朝臣都攔不住,何況是她?她要有這本事,就不會被棄在鄴城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那些編排的人也是些蠢貨!”

“話雖如此,萬一曹叡聽信了傳言,也疑心你可怎麽辦?”

“無妨,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我既然坦坦蕩蕩,才更該幫他們緩和才是。他母親過世時他都十七了,也該什麽都知道了,我現在只以誠待他,他自該明白的。”

“萬一他不明白呢?”

“萬一他不明白,那也太不通情理了。這心智定然不能成大器,也怨不得見棄了。”

郭昱看皇後主意已定,便點點頭不再提起。

作者有話要說:

父子之間的關系如何,往往母親(包括後母)在中間扮演的角色是非常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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