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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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虞瑛的快樂並沒有維持多久,僅僅一個晚上過去,她就又被職業操守壓迫著坐在了辦公室的電腦面前,又要開始新一天勤勤懇懇的勞作。

本來打算睡個懶覺的虞瑛,深深感受到了來自生物鐘的惡意——天知道她昨晚上在某站熬了多長的夜,居然還能一分不差的卡在八點起床!

虞瑛覺得自己有嘆不完的氣。

不過妙在陸明是個自律的好青年,在八點半準時將熱氣騰騰的早飯放在了她的桌邊,非常輕易地化解了她的起床氣。

《越人歌》基本完稿,再怎麽需要修改也只是細節上的縫縫補補了,她想混時間都難說服自己。虞瑛只好掏出素材本,對著一大堆細水長流堆積起來的素材嘆氣。

現實主義題材,說來也不算難,虞瑛更為難的是要挑選平和還是尖銳的題材。

她猶豫不決,便打給周沈問詢意見,也不知道周沈那邊是在忙什麽,只匆匆地告訴她“從心”二字便掛了電話。

虞瑛:……怎麽說呢,果然是她的好閨蜜啊。

周沈的確懂她,什麽傾向她心中分明有數,偏偏就是喜歡去問別人的意見,若是附和便認同,若是否定就換個人問,不過是求個更安心,就像是暗示自己做得沒錯。

於是筆尖在文字上方微微停頓,而後慢慢的勾出了“女性主義”四個字。

如此,便算是定下了題材。

與之相應的素材也塵封了許多年,但是此刻再看上一遍,往日用筆落下這故事大綱的心情就再度浮現了起來。這個故事看起來並不那麽特別,略帶懸疑色彩,落腳於一個絕望的中年女性的生活,常年遭遇的不公與忽視,讓這個和現實生活中千千萬萬的女性差不多的主人公被迫開始捍衛自己的尊嚴,最後能選擇的卻依然只有死亡。

她為這個故事中的女性而動情,因為並非所有女性都能意識到自己身處不公,可有人意識到了,卻依然沒辦法掙脫,連死亡也難以解脫。

何其悲哀,何其不幸。

於是她化用了許多報道中的女性故事的情節,最後凝聚成了這麽一個故事。多年不碰這個故事,大部分原因在於她害怕自己寫不好這個故事,傳遞出來的東西不夠好,最後反倒是辱沒了那些女性。

現在有比賽這麽個契機,拿出來,說不定還能讓大眾看見。

虞瑛越想越覺得合理,靈感紛至沓來,飛速進入了工作狀態,鍵盤按得啪啪響。

進來送水的陸明:“……鍵盤俠?”

他總覺得,虞瑛的鍵盤大概壽命都不長,畢竟她這個激動起來就和鍵盤過不去的毛病已經有很長時間了,不僅沒緩解,還有愈演愈烈的架勢。

虞瑛沒搭理他,眼睛恨不得長在屏幕上。

陸明倒也習慣她這副工作狂的態度,輕手輕腳地將水杯放在桌面上,只小聲說:“剛泡的檸檬水,你抽空喝點,洗洗胃。”

虞瑛胡亂地應聲,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但陸明也知道在她工作地時候不好多勸,否則再激起她的逆反心理,那才叫一個麻煩。

待他做完家務拿起手機,鎖屏上顯示著江正旭等人給他打了許多個電話,其他人也就幾個,唯獨江正旭最多,已經接連打了十幾個。下一秒,又進了一通他的電話。

陸明其實不太想接,江正旭那小孩實在是太能嘮叨了,十分有他外婆的風采。

但想歸想,人家打了這麽多電話,他就算是禮貌也得回應一下。

“餵……”

一聲問話還沒出口,對面的江正旭毛毛躁躁的問話已經迫不及待地傳了過來,嗓門大得陸明直皺眉:“陸哥!我的陸哥誒!你真要走了?你以後真不跟咱們一起搞音樂了?”

陸明:“……”

他控制不住地想抽煙了。

遲遲沒聽見他回答,江正旭又要說話,陸明出言道:“短時間內不會走,你大早上的抽什麽風呢?”

江正旭這才松了口氣,委委屈屈地抱怨:“還不是魏哥,說你要回去繼承家業了,所以這段時間都不跟我們搞音樂了,咱們還以為陸哥你真屈服家財放棄音樂了呢,我這不是怕你不告而別麽,就想著至少給你送個行……”

“送行暫且用不著。”

陸明揉了揉眉心,覺得待在客廳不知為何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不自然地拽拽衣領,往陽臺上走,才稍覺得放松些。

“我就知道誰放棄音樂陸哥你都不會——”

江正旭雀躍的話還沒落地,陸明打斷道:“但我的確不會再去搞地下音樂了,但是跟繼承家產沒關系,我家也沒有萬貫家財給我繼承。我向一家公司投了簡歷,年後就要去上班了,以後的歌會活動我估計也就去聽一聽了。”

與其讓那個江正旭一點一點的問,倒不如先把一切給他說清楚。

“……陸哥你?”

江正旭仿佛被潑了一盆涼水,張了張嘴,但什麽也沒說出來。

從感性上來說,他其實想不通能為了音樂從京市一路流浪到山城的陸明為什麽會突然選擇穩定,成為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但他又從理性上覺得合理,陸哥雖說還年輕,可也不能一直這麽做不出什麽成績的、不安定的生活下去。

而且他還在這裏遇見了喜歡的人,以陸哥的性格,肯定會對他們的未來負責。

可江正旭還是覺得難過,那種感覺,就像是看到了自己一直追尋的一顆明星在眼前墜落。

“阿旭,以後我也還是你陸哥,沒什麽好難過的。”

陸明難得跟他這麽溫柔地跟他說話,卻是為了某種意義上的告別:“我就不專門去跟兄弟們道別了,反正也不是要走,就是不搞音樂了,你跟他們說一聲就成。”

“可不一樣——”

江正旭話沒說完,那頭響起了細細碎碎的動靜。

好半天,電話裏傳來了老大哥林松的聲音,林松說話是沈穩的,不疾不徐,自有歷經世事滄桑後的一份鎮靜:“小陸啊,咱們還是朋友,有空來看演出。”

比起江正旭那樣的小孩子,林松徐峰等人都是家庭事業相對成型的前輩了,對很多事情的看法,都比他們更包容。

他們能夠理解陸明的選擇,畢竟他們曾經也在岔路口上猶豫過。

“嗯,再見。”

“再見。”

陸明將手機放進褲兜裏,手機通話時間長了,微微發燙,順著褲兜的弧度緊貼在大腿上,傳來輕微卻很難忽視的熱度。

他拿了根煙出來,點燃,一點火星迅速燙蜷了煙草,而後隱入其間。

時間還早,天上飄著薄薄的霧,陸明呼吸間,也不知是吐出的煙纏住了霧氣,還是霧氣緊緊地裹住了煙。他忽然被嗆到,輕咳起來,中指和食指間的煙也跟著顫抖,刺啦一歪,燙在了他的食指指節上。

他拿起手仔細端詳,那兒只落下小拇指尖大小的、泛著紅黑的傷疤,不太疼。

於是他也就不去管了。

陸明處理好了煙蒂,又特意去洗漱,換了身衣服。

沒控制住在家裏抽煙就算了,總不能再被虞瑛抓住他的把柄。

他漫無目的地想著,忽而又想到魏瑾瑜。自打他來到山城,加入團隊,魏瑾瑜便時常一臉嘲諷地看著他,一個好臉色都欠奉,又不怎麽說話。無巧不成書,他看著魏瑾瑜也八字不合般的不舒服,便也不曾去詢問,沒指望過能和他和緩關系。

如果一定要說什麽原因的話,那一定是他討厭魏瑾瑜總一副萬事盡在掌握,天不怕地不怕的拽樣子。

果然,就連他不打算再搞音樂這事兒,都是魏瑾瑜給抖落出去的。

本來不是那麽決然的事情,不過話說到那個份兒上,他便也順水推舟地做下了決定,就是可惜不能再給魏瑾瑜添堵了。

陸明懷揣著這種微妙的不快,轉身去了超市。

中午做的菜是油煙極重的水煮牛肉、紅燒魚等等,鮮辣噴香,就算是家裏安裝的抽油煙機效果已經非常好,仍舊遮不住濃郁的香氣。既是因為虞瑛喜歡,也有一點陸明的小心機。

然而虞瑛的嗅覺超乎陸明的想象。

她只是洗完手站在陽臺邊看了會兒風景,便擰著眉頭看向他:“你抽煙了?”

陸明:“……”這嗅覺真的還是正常人的範疇嗎?

“就抽了半支,也收拾了。”

在他入住這兒之初,虞瑛便告訴過他,她不喜歡煙味兒。不過陸明煙癮並不算重,抽的不多,除了偶爾在外會碰,已經算得上半戒煙狀態了。

被虞瑛發現,就更是第一次了。

虞瑛若有所思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了又轉,最後並沒再多說什麽:“雖然燙的不嚴重,但還是貼個創口貼吧。”

陸明不自覺地蜷了蜷指節,中指與食指摩擦,被燙了一處小傷疤的地方微微發疼。

“你可別遮了,早就看見那疤了。”虞瑛拉起他的手腕,仔細看了看那傷疤,疤被水泡的有點泛白,她不由得吐槽:“你這泡了水不痛的嗎?茶幾下面有醫療箱,自己去拿創口貼。”

語氣略帶命令,但陸明聽得嘴角微微翹起。

眼看著陸明貼好了窗口貼,虞瑛才松了口,主動幫忙盛了飯,還貼心地遞上筷子:“行了,吃飯吧。”

只是這頓飯吃得不知為何氣氛低沈。

陸明有些心緒不寧,他自覺是因為自己情緒太低落,影響到了虞瑛——她吃飯的時候一向很快樂,少有這麽安靜的時刻。

但虞瑛渾然不覺,她只是覺得陸明看上去心不在焉,神色疲憊,她就不想煩著他了。

“你下午出去逛逛吧,吃點好吃的,再買點喜歡的東西,好好放松一下。”

陸明一楞:“我看上去……心情很不好?”

虞瑛放下碗筷,擦了擦嘴和手,起身拍了拍他的腦袋,語重心長地調笑道:“你跟個小孩兒似的,什麽都寫在臉上了,這有什麽看不出來的。”

陸明更顯挫敗,神情郁郁地嘆氣:“我本來不想影響到你的。”

“我哪兒是那麽好被影響到的。”虞瑛頗覺好笑:“再說,小明你不還叫我一聲‘姐姐’麽?有事兒告訴我就行,不想說也無所謂。”

陸明點頭,看上去心情多少好了些,又催著她進辦公室工作。

嘮嘮叨叨的樣子跟方老媽子神似,急著遮蓋情緒的想法流於表面。

虞瑛在心裏搖頭晃腦,美滋滋地想:這可不就是個小孩麽,涉世未深,情緒外露得太明顯了。她進社會的這幾年還是有學到東西的,至少察言觀色的功夫還不錯。

她可以說是非常有成就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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