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關燈
山城最冷的日子慢慢地近了。

仙子山上落下第一場細雪的時候,不過十一月下旬,一粒粒地墜落、堆積,最後鋪陳成一張素白的畫卷,試圖覆蓋住一整片的山色。

這樣淺淺的白蓋不住高大卻枯黃的草木,也蓋不住四季常青的大樹,於是最後只好委委屈屈地躲在樹枝上、草葉下,顯出一片斑駁錯落的景象。

下雪於山城而言,是件稀罕事,又大多是在山區,是以城區中的人都喜歡趁著這一年少有的降雪時候,去山裏看一看、摸一摸這位於亞熱帶城市中單薄的雪色。

周沈從大學來到山城,已然數年。她是北方人,從小是在雪地裏翻滾著長大的,從前不覺得多稀罕多珍惜,可算來算去已經許久沒有回過家,如今已是山城一旦下雪便必然會去觀賞的看客。

拖上虞瑛去看雪,是她從大學便延續下來的習慣。再加上她接了個工作,再過幾天就要飛去外地,在此之前當然還得再見見她的好閨蜜。

周沈打來電話約定的時候,虞瑛正為寫劇本的事焦頭爛額,好幾天沒睡上個好覺,夢裏百轉千回的都是女主角該如何推動接下來的劇情發展,白天就蹲在電腦面前目光幽幽地盯著屏幕,想不出怎麽寫,盯;想得出怎麽寫,繼續盯。

陸明自知勸不住她,也不做無用功,盡了自己的力管好了她的飲食睡眠便作罷。這回聽說了周沈來電是為了找虞瑛出去玩兒,他便旁敲側擊、無所不用其極地推著虞瑛去赴約,盼著她能從這種瘋魔的狀態中出來。

是以周沈見到虞瑛時頗有些沈默。

虞瑛這段時日休息得不好,但出門必化妝,穿長裙,外面套了件棉服,明面上看不出不妥,只是目光渙散,整個人都是呆呆的。

小精明一下子變成了小迷糊。

周沈在大學裏倒是時常能看見虞瑛這個狀態,不過進入工作以後,各自都很忙碌,她已經很長時間沒見過這樣的虞瑛了——看上去就是軟軟的,實在是好欺負。

但她更關心另一件事。

“你心愛的高跟鞋呢?”

畢竟虞瑛一向是個狼人,比狠人還要多一點。她這幾年來四季裏頭雷打不動地踩著高跟鞋到處跑,逛街是常態,跑步也沒問題,連偶爾的爬山都最多是換一雙低跟的鞋,但絕不會放棄鞋跟。

虞瑛反應遲緩地眨了眨眼,低頭看了看腳上的平底馬丁靴,慢吞吞地推她向前。

“非我所願,拒絕不能。”

陸明不知道是打哪兒知道了她膝蓋素有舊傷,前段時間卡在入冬的日子,給她買了好幾雙平底鞋,馬丁靴、小皮鞋、運動鞋應有盡有,款式也還算漂亮,不過虞瑛一直不肯穿,加上近來也不太出門,陸明才算作罷。

不過這次周沈說是要去爬山,陸明怎麽也不肯放她穿著高跟鞋出門,她腦袋又不大清醒,不想聽陸明講大道理,便勉勉強強順了他的意思,換了雙馬丁鞋出門。

周沈嘖嘖稱奇:“有人能管得住你這個小祖宗,方靈均那不得感動哭了。”

方靈均,那也是一位幾年如一日將虞瑛當叛逆的小孩子養的奇人。

聽著她調侃自己,虞瑛打了個哈欠,又打了個哈欠,眼角控制不住地流出了生理性的眼淚:“我真的要困成狗了,不想聽他說話才妥協的。還有你,你最好珍惜我還清醒的這段時間,要幹嘛都搞快點。”

說起方靈均,和她的聯系其實已經減少了許多,至少生活上的聯系更少了,像是因為陸明的出現,他選擇保持距離,免得影響到她的生活。

虞瑛其實覺得他想得有點多,不過鑒於這樣的狀態也好,就也沒有多說什麽。

周沈就翻了個白眼,拉著她往前走。

初雪只垂憐了仙子山,因而仙子山的游客眾多,遠遠看著,仿佛一群五顏六色的小點在山上躍動,顯出幾分生機勃勃來。

上山有兩條路,索道以及步行。

索道是專用來給游客觀賞山景的,因此行動緩慢,給足了游客賞景的時間;步行的路就多了,不過這幾天游客多,看著頗為擁擠,但還是比索道更有意趣。

周沈倒想步行,不過嘴上不說,就可憐巴巴地拽著虞瑛的衣袖搖晃——她實在是太了解虞瑛了,要是不用點小手段,虞瑛能跟她步行,她就改姓虞。

她人小只,裹在棉衣裏就更小只了,大眼睛撲扇撲扇地看著人,水波粼粼的,裏面滿滿當當的都是依賴,很是讓人難以拒絕。

虞瑛企圖走向索道,然而手臂上掛著的人讓她寸步難行。

虞瑛:“……”

周沈無辜地繼續眨眼。

虞瑛:“……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很亢奮,但是你撒開。”

這姑娘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前段時間是肉眼可見的心情不佳,這兩天又一副高興得要飛起來的樣子,還神秘兮兮地不肯告訴她,甚至還放棄了從前“情投意合”的索道,想拉著她走山路。明明都是鹹魚一條,臭味相投,她到底為什麽突然就這麽有活力了!

虞瑛有些悲傷,周沈她大概是,外面有狗了。

周沈果然不負她所想,拽著她的衣袖繼續晃,臉上還有了點小羞澀,看上去更像一只紅通通的蘋果了,可人的很:“我可能要談戀愛了。”

虞瑛:“所以?”

周沈:“他喜歡爬山,跟我說步行看山景可美了,所以,你跟我一起爬山嘛!”

虞瑛:“……那你幹嘛叫我,叫他跟你一起啊。”

周沈更羞澀了,欲言又止:“那當然是因為,他沒有時間呀。”

虞瑛:“……哦。”這輩子沒這麽無語過!說好的親親閨蜜呢!怎麽就成備胎了!

周沈有那麽點不好意思,但不是恥於面對虞瑛的不好意思。

她整個人掛在虞瑛手臂上,連臉都藏在了虞瑛懷裏,蹭了又蹭:“其實是怕你生我的氣啦,想多陪陪你來著,再加上,怕你被陸明那個小妖精勾了魂,把我給忘到九霄雲外去。”

虞瑛表示對於前半句深以為然,後半句不以為然。

陸明才不是個妖妃,嗯……且如何也算得上是個賢妃了,恨不得做她的專職管家來著。

但此時的虞瑛只是單純地以為周沈怕自己生氣,是指的自家小白菜莫名其妙就被拱走了的事情,並沒有想到更遠的地方。

周沈也明白虞瑛沒聽懂自己的話,訕笑一聲,摸了摸鼻尖,拖著虞瑛往步道走。

虞瑛嘆口氣,還是順了她的意。

周沈沒有多說關於發展對象的事,虞瑛也就沒有多問,不過這山路頗為崎嶇曲折,又有些漫長,周沈走下來分明已經累得喘不過氣,卻還是堅持著拍了一路的照片,說是要分享給對方,還拉著虞瑛非要一起拍,讓她也給陸明看看。

她是真的興奮,大喘氣到臉頰潮紅,眼睛仍是明亮得過分,像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十分可愛,不自覺地就能吸引來行人的目光,卻並不在意,眼裏只裝得下眼前的景色。

或者說是發展對象曾經誇讚過的景色。

爬了一半,山上又開始飄雪。

雪粒子洋洋灑灑地落下來,滿肩滿頭的都是白點,沒過一會兒便被體溫融化,殘存的水珠便滑進衣領、袖口,帶點涼意,隨後便被更高的體溫蒸發。

沿途的欄桿上也覆了雪,近處遠處,於雪中觀看時都是顯得詩意的,比平日裏更有意境。

虞瑛就起了興致,隨手拍了幾張雪景發給陸明。陸明一直沒回,她累得要命,就只好看著周沈精神奕奕的在前面邊走邊拍,覺得這姑娘也是個狼人。

追星追馮柯燃的時候十分上頭,看一眼偶像就一副高興得能厥過去的樣子,如今不過是個還沒轉正的發展對象,她也能因為對方的一句話就拖著她來爬山。在乏味艱難的工作生活裏能有個人陪著周沈算個好事,只是周沈太容易認真,就太容易受傷了。

那句話怎麽說來著?“情深不壽,慧極必傷”。

周沈回過頭來見她落後許多,便又退回來拉她,念念叨叨的。

“咱們走快點兒嘛,待會兒坐上纜車,就可以好好休息啦。”

虞瑛仍是懶懶的樣子,跟著她的力道往前走,到底還是把腳下的速度加快了:“你可還算是當了個人。”要是再一路原路返回,她都想把周沈就地正法了。

周沈笑瞇瞇地糊弄過去。

仙子山本質上還是個觀景的景點,比起以爬山為主要行程的崇山峻嶺,爬起來還是輕松許多,算起來反倒是在山上逛來逛去的比較費時間。

山上有家工藝品店,周沈特意去買了串念珠手鏈,又送了虞瑛一支素銀的祥雲發釵,不算貴重,但做工精致,手藝也特別,果然很合虞瑛的眼緣。

虞瑛用發釵挽了頭發,也給周沈挑了支發釵,烏木上暗刻了一簇盛開的桃花,便再也沒有其他的做工,看起來不大顯眼,但她莫名地覺得很適合周沈。

周沈鬧著讓虞瑛給她挽發,虞瑛就給她挽起,別好發釵。

不過周沈看著年紀小,這麽挽著頭發總有種模仿大人的滑稽感,虞瑛就看著她笑,周沈氣得伸手錘她,她就伸手抵住周沈的眉心,不讓她靠近。

周沈:“……”氣成河豚!

她明擺著不高興,虞瑛笑夠了,將手移到她的頭頂胡亂地揉,揉得頭發亂糟糟的。

周沈正想反抗,便聽到虞瑛笑著說:“等你們確定關系了,記得把人帶給我看看啊,我得認識認識,是哪個不要臉的豬一聲不吭地拱了我家的小白菜。”

這話裏有些悵然若失的意思,周沈就乖巧起來:“知道啦。”

虞瑛便沒有再說別的。

只是到地鐵站路口,兩人要走向不同方向的時候,周沈抱了抱她,也跟她說:“你也要好好的呀。”

兜裏的手機進了消息,虞瑛嗯了聲,揮手跟她道別。

解鎖一看,是陸明。

陸明:【雪景這麽好看,那姐姐以後也陪我去看好嗎?】虞瑛坐上地鐵,指尖摸了摸屏幕,突然想到一句網絡上的話,叫什麽——兩處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白頭偕老,倒是個很美好的願景。

虞瑛想著想著,指尖頓住,打好的字全部刪除,到底是沒有再回覆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