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缺是突然出現的。

在蕭墨離竭力壓制著自己震顫不已的心情聽完慕杳向她說的那個故事後，涼缺就破門出現了。

夾帶仆仆風塵的男子，突如其來地出現，著實詫異到了其間的三個女子。

“你果然在這！”不等她們詢問，涼缺倒先對著慕杳開了口，眉目間的焦急瞬間歸為安心。

“你、你怎麽會過來！王爺呢？”是，一看到涼缺，慕杳她擔心的便是王爺少了人保護。

“是王爺命我過來的。當然……”他忽然認真看著慕杳，想把藏在心裏很久了的話一並說出來。

在連日裏馬不停蹄不敢多作休息地趕來之後，他忽然什麽都不想顧，就想說出自己的心事，讓那個一向沈靜少言的女子知曉。

“當然，知道你走了，若王爺不下令，這次我也定會尋你而來！”涼缺望著慕杳，平日寡言的他，也能如此坦蕩地在他人面前表明自己長久以來的心意，“能護得你周全，他日王爺怎樣問罪，涼缺都坦然接受！”

字字，情真、意切。

蕭墨離怔怔地向慕杳看去，方才涼缺那一番言辭，明明就是表白的情話，聽著倒也豪氣幹雲地、沸騰了全身的熱血。

可她顯是還不及反應涼缺這樣突然的出現，她這一瞬間甚至都不再清楚慕杳涼缺的相繼出現是為了什麽，思緒停留在方才慕杳告知她的事情上，一時接受不了。

慕杳神情一陣茫然，但亦很快平定了下來，將蕭墨離推到涼缺跟前，急切道：“你定是騎了你的雲騎過來的吧，那麽，你快些帶夫人走！”

“可是你怎麽辦？”

“我不會讓自己有事的。放心，我一定會留著性命與你相見！”到最後，她的手覆在他手上，給了他一個安定的許諾。

蕭墨離看著他倆，不及插話，忽就覺被涼缺抓了起來，雙腳脫離了地面往屋外而去。

“歲喜——”慌亂中她重重喊了一聲。

可是視線裏除了涼缺輪廓分明的一張臉，再也不見其他。連同歲喜追到門口對她喊出的那句話，蕭墨離也只聽到了一半——

“小姐，以後歲喜不在身邊，你可要好好保重自己啊！”

好似穿過了一陣冗長的風。

一路從驛館到大街，又從長街越過迎面而來的緊閉城門。

待蕭墨離緩過氣來，人已同涼缺在城外荒地的一匹雲騎之上。

正欲策馬前行，卻聽得身後傳來城門打開的聲響。

馬上的涼缺鎮定回望，而蕭墨離，驚慌著表情。

他們身後，城門大開。

從漆黑暗影裏行出來的，卻只有一人一騎。

馬上的人，一身將軍的正裝，肅然的眉目已辨不出表情。

涼缺將雲騎微微調轉，神色凜然地迎著來人的方向。

“我還道誰，原來是涼缺護衛造訪。”澹臺赤溟淡笑著開口，身影逆著稀疏的月光，表情大半被掩映了起來。

“呵，如今倒該是稱你一聲澹臺將軍了！”涼缺聲音不卑不亢地，蕭墨離坐在他身前，倒也感一陣安心。

“夫人，你坐在涼缺護衛的馬上是何意？”澹臺赤溟的目光定在了蕭墨離身上。

也只是平常的註視而已，蕭墨離卻是覺得一陣地不自在，身上，竟不由寒了寒。

“澹臺將軍，我想你是弄錯了。”涼缺今夜似與平日很是不同，起碼蕭墨離如是覺得，這可是她第一次聽他說這樣多的話，“夫人是靖安王的夫人，與將軍似是無甚關系！”

“是嗎……”他的視線依舊停在蕭墨離身上，嘴角輕輕沈下，“夫人怎麽說呢？”

涼缺卻是不待蕭墨離開口，當即又道：“夫人不必理會，抓好韁繩，雲騎可耐不住了。”

“涼缺護衛——”澹臺赤溟的語氣陡然加重，猶似覆了一層霜雪，“我真挺想同你再一次切磋，只是、須得提醒你，你若再在此間多作停留，驛館裏那兩丫頭可就得同你道死別了。”

“澹臺赤溟！”涼缺怒喝。

他本就乘私心為慕杳而來，又如何能讓他看到她出事。

何況是前一刻還好好地說著會同他再相見的她！

蕭墨離不消回頭，也知道身後涼缺的心內正做著極力地掙紮。

澹臺赤溟真會毫不留情地對待歲喜和慕杳麽，蕭墨離不相信。只是她忽然很想看看涼缺最後會作怎樣的抉擇，到底會不會為了慕杳而回頭。

這當頭，倏又想到了慕杳同蕭存之的那事，心底有些亂也有些堵。

“夫人！”

涼缺的聲音驀地炸響在耳邊，蕭墨離一顆心此刻便忐忑了起來，正待轉首瞧他，就見涼缺已躍下馬單膝跪地，雙手抱拳看著她。

呵，那一瞬間蕭墨離心底有無聲的苦笑劃過。

這還不清楚麽，到底是個用情至深的男人，也是個放不下感情牽絆的男人。

也是應該啊，自己，畢竟於他是無關緊要的，至多，就是個他當拿命保護的王爺的一個夫人而已。

“雲騎識路，若可以，它能一路帶夫人回去祁鄴。涼缺在此，抱歉了，夫人保重！”

“涼缺——”蕭墨離很是冷靜地喚他，其實他後面那段話她都不需認真聽了，她忽然不知道喊了他該說些什麽，寒風裏幹澀的唇終究動了動，緩緩道了句——“你和慕杳，也都要保重。”

涼缺頷首，心上雖有微怔，但腳步已然沒有猶豫地往城內奔了去。

其實蕭墨離還想提及歲喜的，望他救下慕杳的時候也別忘了照顧下歲喜，可稍想了會，似覺沒理由央他如此，且他心思全用來緊張慕杳了，應該也不會聽得進去，也就收住了關於歲喜的交代。

“我的丫鬟歲喜，不管怎樣，希望你不要為難她。”

涼缺走後，這是蕭墨離對澹臺赤溟開口的第一句話。

澹臺赤溟不應，高大挺拔的身形從馬上而下，一步步踱至蕭墨離跟前，向馬上的她伸出手。

蕭墨離看著他，搖頭。

可他伸出的手那樣堅定，同他望向她的眼眸一般，是不容置疑的堅定。

“把手給我，下來。”他堅持著說了一遍。

“放我走。”她同樣堅持地只說這三個字。

他的手依舊停留在空氣裏，神色已不再那般淡然無畏，高聲喝了句：“你是我澹臺赤溟的夫人！”

“我不是。”她語氣冷淡。

“難道我今時的身份，還不夠有一番作為，讓你嫁給我！”

“那只是你一味的說辭，我不知道你是否真說過那樣的話，可我敢確定，我斷然沒有答應過你任何事！”

蕭墨離還是漠然地口氣，甚至都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澹臺赤溟伸開在空氣裏被風打涼的手，終於在此刻徐徐垂了下來。與此同時，還有驟然黯淡下的眼瞼。

“所以……是從未把我的話放在心上麽，倘若我一直不出現，你是不是就完全不記得有我這麽個人了……”聲音沈了下去，好像是真的染了難過。

蕭墨離忍不住再向他瞧去一眼，唇動了動。她忽然覺得真的是這樣，這次若不是他突然地出現，她真得是快忘了他的存在了。但、終究，她是沒有那樣絕情地說出事實就是如此的話。

“呵，”他倏地一聲輕笑，眼睛在夜間格外亮了起來，直直盯著她，“就那麽想回祁鄴城去？愛上靖安王了麽？到底是王爺的身份啊，不是我一個左衛將軍可以比的。”

“澹臺赤溟……”她看著他，語氣也柔和了下來，她忽然想同他認真地說話。

稍稍順了下氣後，蕭墨離開始誠懇地向他告知她的想法：“其實，你並不喜歡我。至少，不是真的喜歡。或許只因我是你第一個沒有得到的人，或許你只是想報覆蕭存之，當然這並無多大用處……”

“看來你不知道我對你在意的程度。”澹臺赤溟毫不遲疑地打斷了她，“你不需多言，此番你既已到此，我斷不會放你回去的！”

“你……”蕭墨離一時無語，本想同他好好談話的心情瞬間被攪碎。

就準備什麽都不顧地策馬而走，卻被澹臺赤溟先一步察覺擋在了她欲踏馬而去的前方。

同時傳來的還有他凜冽的聲音：“若想看到涼缺的雲騎血濺當場，你大可試著走一步。”

似乎他對她的每一次威脅，都會生效。

好比這次，也是一樣。

蕭墨離心中的憤恨再藏不住，她朝他大聲喝道：“澹臺赤溟，你到底想怎樣！”

他平靜地答她：“我只是要你留下而已。”

“可是我一點都不想！就算強使我留下，你還是什麽都得不到！”她依舊大聲地喊。

他輕輕搖頭：“起碼會有時間，你留下，我們會有幾十年的時間。”

幾十年，好一冗漫長的時光。

是啊，或許她本來是有幾十年的時光同蕭存之在一起的，不管他會以何種態度對她，她忽然覺得只要是在他身邊什麽都不重要了，管他心裏是不是有什麽淵兒，她只要能同他待在一起，能常常見到他就很開心了。

不會多求，也不敢多求了，她只想以自己十分的心意待他。

還有的幾十年時光，她只想同他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地度過。

所以，她怎麽可以留下來，用還剩的那麽多的時間留下來，待在一個她不喜歡，甚至現在都有些反感的澹臺赤溟身邊。

“放我走。”她固執地又將這三個字重覆了一遍。

澹臺赤溟的心在一點點散失溫度。本是滿懷的一腔熱情，此時已冰涼地只殘存著一尾熱氣。

也是最後那一點熱度，使他說出了下面的話：“涼缺三人或許此刻正在受苦，若你覺得以他們三人的性命換你回去很公道的話，我這就給你讓路。”

他說這話的時候，腳步往旁邊輕輕挪了挪，但也只是很淺的一步而已。

蕭墨離同他對視著，滿目的不悅卻不知該如何發作。

夜風狂亂呼嘯，裹著寒氣似利劍般刀刀刻過兩人臉上。

又是一威脅麽。

可她本就不是什麽聖人。

自然，她只是個普通人而已，縱使是一個有著私心的普通人，她也不能拿他們三個人的性命來賭。

莫名地、感受到澹臺赤溟眼裏有隱隱的殺氣，她真的是不敢，也沒那個膽量去同他賭。

何況那三個人，一個是待她如親的歲喜，一個是想方設法好讓她回去的慕杳，一個是將自己的雲騎給了她的情深男子涼缺。

若要以他們三人的死換得她回到蕭存之身邊，那倒不如以她自己一人的留下換得他們的安全。這樣的話，日後他們回到靖安王府，向蕭存之說起來，便是不一樣的光景了，或許她在他心裏還能稍稍再留下點痕跡。

“好，我留下。”短短的幾個字，開口卻有千斤重，但蕭墨離還是冷冷地將它說了出來。

那一刻，澹臺赤溟臉上躍動著欣喜，他殷勤地過去重又伸出手，作勢要扶她下馬。

可他畢竟只是聽了她承出的言，而忽略了她決絕的顏。

所以盡管蕭墨離在那麽高的馬上確實有不知該怎樣下去的懼怕，她也斷不想承他的情。

她的眼早已再不想看他。

“我留下！”她忽地就大聲叫著重覆了一遍，語氣裏承載了所有的自暴自棄。咬咬牙，蕭墨離往澹臺赤溟站著的另一邊擡腳下去，如預料中的一樣，完全是整個身體摔了下去的。

吃痛地自行站起，胡亂拍了拍身上的灰，蕭墨離不出一言地就朝城門方向走去。

澹臺赤溟面上尷尬的神色，走在前頭的蕭墨離自是沒有看到。

而他在今夜伸出的那只手，早已被風將所有的溫度打散，註定是什麽都抓不住了。

腳下的每一步，朝城門而去，越來越近。看似那樣沒有猶豫地不在意，可腳步的主人已然是一片荒涼的心境。

反手抹了抹不知怎麽就洶湧而出的眼淚，她就這樣再不出一言地兀自走著，仿佛怎樣都不會再同身後悵然立著的人說一句話。

她知道，她現在的模樣肯定是很狼狽的。

方才從馬上摔下來，頭發都亂了不說，身上臉上都吃滿了泥土塵灰，現在眼淚又來一攪合，真的是要面目全非了。

可是，又怎樣呢。

再怎樣狼狽又有何關系，反正都不會再見到蕭存之，反正在澹臺赤溟面前，她一點都不在意他會怎麽看她。

身體突然一個受力，蕭墨離心頭重重一顫。

澹臺赤溟忽然就追至，從後面緊緊抱住了她！

他的雙手環著她的腰，箍的那樣緊。

他說出的話，那樣熾烈地噴薄在她頸間。

“我定不會讓你後悔今日之決定的，我澹臺赤溟向天起誓——”

“松開我。”蕭墨離生冷地打斷他，她也知自己在挑戰他的底限，但她還是一點情面都不給他留地冷聲道，“敢說這麽多日子以來你沒有過別的女人麽，若否定不了，請你松開我，也不用耗力氣起那不知所謂的誓了！”

環在腰上的力道似是減了一分，蕭墨離奮力掙脫，怎奈那雙手偏是不放。

“要我不後悔是不可能的。”最後，她不作無謂之爭，淡漠地又是一句。

“給我個理由！”他終於按捺不住，在她脖頸間低吼。

“理由……”她輕聲重覆，神思飄渺。

她想到了蕭存之，她在想他。

想他也曾對她笑得無隙無間；想他同她在鄉下的日子；想他曾對她說那樣悠然的生活，也會想要；想他繾綣的親吻，想他溫柔地喚她墨離……

“理由就是……”夜風撲面而來，很清楚地就將她的話灌入咫尺在身後的澹臺赤溟耳內，“我愛蕭存之。無關於什麽靖安王，只是那個叫蕭存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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