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三折 覺來幽夢無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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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墨離!”澹臺赤溟驀地放開她,重重地大喝。眼神裏除了慍怒,似還有些別的辨不清的情緒。

沒了他懷抱的束縛,蕭墨離當即向前跑開幾步,拉開了同他的距離後轉身對著他。

同他對視、看著他、知道他的動作,總之比背對著他來得好些。

“要我怎樣放你回去!”他眉間隱有不忍,“你一回去,轉瞬間就會把我忘了!”

他的模樣,好似真的有難過。蕭墨離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做得絕情了些。但她只是說了心底的實話而已,況且她相信,澹臺赤溟,不管曾經還是往後,必然會有很多女人,他對她,不消再過個一季,必是能悉數忘了的。

“是,我不敢承諾說你放了我,我會一輩子記得你的好;但我確定的是,這次你強留下我,我當恨你一輩子!”

“恨我……一輩子?”他聲音輕顫著看她。

蕭墨離不置可否地迎上他質問的眼神,臉上平靜地毫無懼色:“是。本就是你用他們三人的性命威脅我留下。不然,我寧死,都不會跟你回去做你澹臺赤溟的夫人!本來我還當你是個朋友,現在……”她頓住,不再繼續。

“可是,你知道麽,跟著蕭存之,不會有好結果的。”澹臺赤溟似已不再糾結於她說的話,竟這樣淡淡道了一句。

“你想說什麽?”這的確是蕭墨離擔心的,她著實不知道蕭存之最後到底會有怎樣的結局。

“莫以為皇帝不知道,他靖安王,遠沒有表現出的那樣順從淡然、與世無爭。”他談起這個,似有暗暗的不屑。

“皇帝他、他知道?”蕭墨離不由一怔。

“其實這次下旨要你,一來是真的遂我的願,二來也是皇帝正巧試探下蕭存之而已。幸好他還算聽話啊,不過,可見……”他故意拖長著音斜瞥她,“他對你也不怎麽在意,一道聖旨就把你送了出去。枉你在這邊對他情深不渝,誰知道他今夜在哪個夫人處酣然入眠呢。”

蕭墨離知他在激她,自然很是平靜地不惱也不氣:“他待我如何,我自是比你清楚;我如何待他,也是自己甘願。”

他一個楞神,她那樣堅持的執拗,哪怕有一分為他,他倒也圓滿了。

可惜,沒有,連最少的一分都沒有。

他對她,此時心已成灰,某個決定亦在心頭站妥了根基。

他最後同她說的話,也只是為了挽回些面子而已:“不然我們賭一把,我賭你回到蕭存之身邊不會幸福,到時他下場淒涼,你游離無所時,需要我伸出援手麽?”

“呵,”她毫不在意地笑,“不需勞煩澹臺將軍,蕭墨離只會存在於蕭存之的歷史。他的故事結束,我的故事亦無繼續的必要。”

“那麽……”

她搶斷他:“那麽,賭約生效,你可以放我回去了!”

他笑,淌在心裏愴然的笑。

還是這麽著急啊,他竟然都先說出了賭約這個玩意,那自然就是要放她走的了。

原來,她真的是這樣,一刻都不願同他多待麽。

呵,那道聖旨,真真是最最荒唐的玩笑!

“走啊,我又沒攔著你,怎麽不走。”他用笑掩蓋著幾欲噴瀉而出的心中淒涼。

“所以,他們三人,你也不會再做為難?”她問得小心翼翼。

澹臺赤溟幾不可見地微一點頭,聲音似有催促:“趁我還未改變主意,你快些走!不然等會反悔把你擄至城內,你就別想再離開了!”

蕭墨離真被他唬得急了,向雲騎跑去幾步,忽又面露難色地停了下來。

她不會下馬,亦不會上馬。

之前在涼缺的手中一躍而上,現在看那高大的雲騎,她真不知該如何。

澹臺赤溟立在原地,見身後的她沒了動靜。暗淡著心緒地看過去,就見她在離雲騎一小段距離處躊躇。

似乎明了了什麽,他最後劃出一抹苦笑。

飛身過去抱起了她,在她的驚呼尚含在口中的時候,就已同她坐定在了雲騎身上。

一直沈寂的雲騎忽發出一聲高亢的長嘯。

蕭墨離正要道謝,渾身驀地一顫,全部的血液都似凍結了般。

澹臺赤溟,吻著她。

用雙手狠狠制止了她的掙紮,從她的耳垂吻至脖頸,一路而下,攀上了鎖骨向上的一段方寸之地。

他的臉貼在她肌膚上,是那樣得灼熱。

溫熱是氣息悉數噴遍,而她卻是被他死死鉗住,動彈不得。

口中只能逸出破碎的反抗的呼喊。

“你留在我身上的,我亦還你,縱然也得不到你記我幾時!”他含糊地說話,緊繃著神經的蕭墨離只能聽清幾個字。

然後,她就覺得頸上一陣犀利的疼痛。

是澹臺赤溟在咬著她!

那樣細密的觸痛,又不似一般被利器劃過的傷痛,蕭墨離委實第一次感受到。

牙齒已刺破皮膚,清甜的血的味道滲入齒間,澹臺赤溟不敢再用力,又緊緊地吮吸著她的傷口處好久,才將她輕輕放開。

只一瞬的時間,他人已在地上。

蕭墨離大大呼著氣,方才她緊張地真的連呼吸都忘了,那種感覺,就快要窒息。

“不要再厭惡地看著我,不要再說絕情的話,”澹臺赤溟抹了抹沾著些許鮮血的唇,認真瞧著馬上的蕭墨離。

他不知道今日的決定是對是錯,但起碼此刻他是真的要放她走了,此去經年,再見杳無期。

他單手握拳抵了抵胸口,道,“這裏,已經傷了。”

他的樣子,淡淡帶著笑,蕭墨離卻莫名覺得有點苦,一時亦不忍再指責他方才的行為。

她最後看到的他的模樣,便是緩緩揚起手,向她道“再見”,聲音落下的同時他的手也落在了雲騎身上。

重重受力之下,雲騎躍起前蹄,如閃電般快速地就往它所識得的方向而去了。

耳邊的風聲呼嘯著卷過,蕭墨離抓緊了韁繩,身體盡量匍匐在馬背上。

眼睛都被風遮得有些睜不開,第一次騎在馬上的恐懼也不小,她只好堅信著涼缺的這匹雲騎,能將她帶到她所想的地方。

這一切,都使得她完全抽不出氣力來往身後的一切再看一眼。

澹臺赤溟又在原地悵然立了良久,本來就同蕭墨離耗了不少時間,待他回到驛館時,天色已然泛亮。

一入到驛館,就見被一眾手下圍得密不透風的涼缺,貼身的長劍已卸下靜靜躺在地上。

澹臺赤溟看到這番場景的第一反應便是覺得可笑。

淡淡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可是將軍——”還有不死心的人發出一點質疑的聲音。

澹臺赤溟冷冷瞪了出聲之人一眼,那人立即噤聲再不敢多言。

一眾人聽了令,收回兵器退至兩邊。

澹臺赤溟上前撿過涼缺的長劍,交還至他手中,口中淡淡道:“還請涼缺護衛原諒我這些不知好歹的手下,真以為憑他們就能奈何的了你了!”

涼缺警惕地接過,暗忖著這澹臺赤溟又在打什麽主意。同時又不見蕭墨離同他一道回來,著實有些料不到他真會放她走。

涼缺驟一失神的那刻,澹臺赤溟已抽出自己的劍挑向涼缺手腕。

疾疾後退著躲閃,手臂上卻已是劃出了一條血痕。

兩人俱不多言,心照不宣地以劍交談。

涼缺記掛著在澹臺赤溟手上的慕杳,一時出劍都不敢妄用全力。而澹臺赤溟,則正好相反地似在全力發洩著什麽。

數十招之內,澹臺赤溟的劍便抵到了涼缺胸口;而涼缺的劍,對準的是澹臺赤溟腋下。

涼缺鎮定地收回劍:“我輸了。”

澹臺赤溟看著他的劍自腋下收回,面上亦是不見表情:“現在,你是輸了。”

他的劍刺破厚重的外衣,一寸寸沒入胸口,直至鮮血湧出,才似完成使命般驀地收回。

涼缺面上,依舊鎮靜無波,唯用握緊地手疏散著胸口一陣陣的痛楚。

只見澹臺赤溟隨手棄了那把染血的劍,唇角隱有漫不經心地意味,向涼缺道了一句——“如此,你我就算了清了。”

“慕杳呢?”看著漠然轉身的澹臺赤溟,涼缺竟有些急了。

“隨我來。”聲音似有些倦。

驛館後院一間鮮有人踏足的廢棄柴房內,慕杳和歲喜就被鎖在裏面。

並沒受到身體上的傷害,只是就讓她們在這間蛛網四織的屋裏待了大半個晚上直到此刻而已。

搖搖欲墜的木門被打開的那刻,慕杳當先看到涼缺,迎了上去。

待看清他胸口擴散的大片*,一時就慌了,知道是來放她們離開後,她急急攙了他就往外而去。

歲喜一人落在了後頭,霎時不知該不該跟上去。

可是,看他們兩人相互攙扶著而走,她若上前,倒顯多餘了。

小姐也不在,歲喜忽然覺得一個人孤零零的,不會有人在意她,自己就像是被丟到了一個渺小的角落裏,無人問津。

澹臺赤溟斜斜倚在門邊,倒是註意到了她。

忽就憶起蕭墨離囑托過的話,唇不自覺動了動,懶懶脫口道:“你,就是她的丫鬟麽?”

歲喜兀自在心底糾結著已行到門邊,此刻聽了有人說話,擡起有盈盈水光的眼便同他對上,臉上有些懵懵的不解,喃喃道:“我、我是小姐的丫鬟。”

這樣的對話,真真是好笑,可澹臺赤溟到底是能聽明白的。

正眼瞧了瞧她,看樣子應該才十六七的年紀,身形嬌小,模樣也算可愛,此刻幾欲垂淚的情態還真有幾分楚楚動人之意。

不知怎地就湧上了調戲一下的念頭,澹臺赤溟將頭湊近她,故意一指涼缺他們消失的方向道:“看,他們可是都沒在意過你這個人呢,所以,還要回去嗎,那樣涼薄的地方?”

“我、我……”歲喜被他這話一攪,眼淚再也抵擋不住,簌簌落了下來,“我只想要小姐……”

小姐……

澹臺赤溟湊她很近,這一瞬,那小姐兩字仿若擊中了心裏某寸地方。

腦海中,倏地就有些不能言明的東西飛溯而過。

他忽然擒住歲喜的肩,左手扳過她的下巴讓她正對著他。

向下蠱咒般對著歲喜一字一頓道:“你的小姐也不要你了。我看,你就跟我回去吧,不用再作個丫鬟,也當個讓人伺候的夫人好了。”

“啊?”歲喜抹著淚,大大地詫異。

“呵,不用太驚訝。我這可不是玩笑話,定了,你就是我澹臺赤溟第一位夫人。那麽,叫何名字?”

“歲……喜……”她有些顫抖地答他。

她完全是茫然著,不知道自己被命運推到了何種境地。

她只是一個卑微的小丫鬟而已,主人家說什麽便是什麽,從來不會有自己作主的時候,也不會指望按自己的意願過活。

現在,同樣地,這個將軍身份的人說什麽便是什麽,她從來沒有資格去辯駁。

真的會如他所說,作他的夫人嗎。

歲喜不敢想,真的是不敢想,她甚至只願意聽他說讓她作他的一個丫鬟,起碼她還會高興一些。

夫人,那樣被人伺候的身份,她著實惶恐。

可是,手已被澹臺赤溟抓著,整個人隨他往外邊走了去。

腳下的每一步,似乎都不聽使喚。

她只感覺自己正被抓往一個未知的深淵,從今往後,一切因緣,只有小心地、一步一探。

她忽然有些後悔方才沒有緊跟著慕杳涼缺而去。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她知道的,就是差了那點時間,命運的輪轉已經沒有回旋地變了軌跡。

“歲喜,倒是個寓意不錯的名字。”拉住她的手走在前方的澹臺赤溟,眉間不自覺地微微皺起,他是有些困惑了。

他不知道他牽起這個丫鬟,到底是因了怎樣的心態。

是看她可憐的模樣,促使自己的大男子保護欲作祟,還是、只因,她是蕭墨離的丫鬟。

那個留給他一道褪不去的傷疤,不知何時才會消逝不見的女人的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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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雲騎好似不知疲倦似的,伏著蕭墨離一路向前。

穿過白晝,又越過黑夜。

望不見盡頭的路就在它矯健有力的四蹄下一段段飛逝而去。

雲騎伏著她的這一路,蕭墨離好像經歷了一場好長好長的夢。

夢裏,慕杳神色凝重地向她說著事,是一個真正的故事,關於蕭存之,關於他的淵兒,還關於蕭衍。

而蕭墨離卻感覺自己在聽著一個曲折的小說一般。

慕杳怎麽說的呢,好像她告訴自己,其實紀流淵愛的人是她的表哥蕭衍,對蕭存之至多只有相惜的知己般的情誼。可是,偏生是蕭衍極力撮合的他們,紀流淵不甘。最後,她雖然如蕭衍所願嫁給了蕭存之,可是在她成親前一夜,她偷偷招了蕭衍過去她住處,表白心意的同時要將自己作為女人的第一次給他,並以此相要,否則明日蕭存之將迎娶不到他的新娘。

那晚之前,紀流淵同蕭衍都飲了很多酒,於是,梅花香味馥郁的那天夜裏,他們就真的發生了關系。

最讓蕭墨離咋舌的是,紀流淵同蕭存之成親那一晚,為了不讓蕭存之知道實情,是慕杳代替她的小姐同蕭存之共度了花燭之夜。

所以,慕杳對蕭存之的感情才會那樣深。她生命中第一個男人,她早在那一晚將所有的都交給了他。

可是,之後,她也只能看著小姐同他舉止甜蜜,親昵無間。而她小姐的心裏明明裝著的是蕭衍,因此,對著她小姐,慕杳其實心中也有個梗堵著。

所以,慕杳才會說沒有人以十分的心意待蕭存之。所以她願意去賭一次,相信蕭墨離待他的感情不同於她,更不同於她小姐。

這些事……蕭存之他都不知情麽?

似乎夢裏面,蕭墨離有問過這個問題。

慕杳給的答案是搖頭,而這搖頭竟是她也不清楚蕭存之到底了解多少。她說照理是不會知道的,可是有時候聽他的語意,又似清楚些什麽一般。

那一冗又長又覆雜的夢,似乎就是圍繞著這樣一段往事。

蕭墨離感覺自己在夢裏是哭了的,她不知道為什麽要哭,是那樣難過的酸澀,理由似乎就只有那個身為靖安王的蕭存之。

雲騎帶著她,穿透風力向前。

她有些迷糊不知道自己要被帶到哪兒去,腦子裏似乎只剩下了一件事。

那就是,她要以十分的心意待他!

蕭墨離一定要用自己十分的心意對待蕭存之,不管前路如何,未來怎樣。

唯伴左右、不離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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