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一折 故人剪燭話西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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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馬一路無事地行了五日。

許是日暮時分,車內暗淡的光線更是加深了蕭墨離的懨懨欲睡感。

這樣疲憊混沌的時刻,忽聽得歲喜一聲清脆地叫喚:“啊,到這裏了呢。”

一路上,每到一處地方,歲喜都會把各處的名號給報上一遍。

而今次,她卻說得是“這裏”。

這裏是哪裏?

蕭墨離傾身過去,順著歲喜挑起的幔帳縫隙裏看去,冀城兩字,大大掛在前方不遠處的城樓下。

原是這個地方,她來到這個朝代第一次停留的地方。

忽生出個酸澀的笑,還真是快吧,就覺得只是眨眼的時間,已經沿著原路返回到了這裏,而且,是要往一個更陌生的地方而去。

進了城,行走吆喝的商販不多,但年內喜慶的氣氛還是彌漫在空氣裏的。

百無聊賴地往外邊瞧著,突然見到不遠處的道旁站著個楞楞望著他們這一隊人的貨郎,顯是乖乖給他們這行人讓道來著的。

蕭墨離盯著貨郎看了好一會,直到車子走遠看不到那人的時候,才突地喊了聲——“朱參”。

對了,就是那個賣水粉珠花的貨郎,帶她去驛館見東陶大人的那個貨郎,蕭墨離自己都覺得驚奇,竟然還能喊出他的名字。

姓甚名誰,那樣清楚。

那貨郎聽了車內有人喚他名字,一時不及細想便迎了上去。

外邊有人要將他趕走,蕭墨離見狀,急忙又喚了車停下,以買胭脂為由。

幔帳完全被挑開,朱參見著是蕭墨離,怔了有一會,似乎才趕確定那是他很久前見過的一人。

“啊,姑娘,是你啊!”他的嘴咧得很開,或許還有能被人叫出名字的欣喜。

“對了,姑娘,上次你送我的鏡子,我那媳婦可喜歡啦,寶貝的不得了!”

“對了,我娶妻了,嘿嘿,就在這個年內。”

“姑娘有看中什麽東西麽,朱參送你好啦,斷不收你錢。”

貨郎很是興奮地一句句說著,蕭墨離微笑傾聽著,倒也落得好,本來不知哪來的沖動喊出了他的名字,還真不知同他該有什麽可說。

隨意揀了個盒上花紋清淡的胭脂,蕭墨離也就同貨郎朱參道了別。

這樣的一個插曲,蕭墨離瞧著手中的胭脂,淡淡搖頭。

“小姐,你竟然會認識那個貨郎誒,真是好神奇。”歲喜還是沒忍住一臉詫異地說了開。

蕭墨離有些無奈地看她一眼,並不答話。

“啊,還有三天就差不多到建業了。小姐你不用擔心的,反正有歲喜一直在你身邊的!”歲喜似乎知曉她心內的緊張,這樣安慰著。

果然,蕭墨離的臉上有了絲神采,她看著歲喜,很是感激地一笑:“是啊,你怎麽這麽好。有你在,我也沒什麽好怕的!”

仿佛憶起剛入到祁鄴城那會時,她曾握緊了歲喜的手,說著兩人要一起好好生活的話。

如今,是到該應驗了的時候麽。

那樣一個臨時的承諾,其實於她自己,很是需要的吧。

忽地,車內兩人受重不穩,身形俱是一晃。

車馬不知怎地就停了下來。

外面,忽有齊齊的恭敬聲響起——“拜見左衛將軍。”

馬車前的人隊整齊往兩邊列開,一人端坐於駿馬上,緩緩行至蕭墨離所處的馬車前。

嘴角噙笑,饒有興味地對著車內的人開口道:“蕭姑娘,一路可好?”

蕭墨離心上突地一個咯噔,那人的聲音,竟似從前聽過一般。

可是,一時又想不起。

思緒,還在努力搜索著聲音的主人是誰。

馬上之人見車內沒有反應,催他的良駒又上前幾小步,用隨身的佩劍抵開車上的暗紋格門。

車內的人影漸漸躍入眼內,馬上的他身形一寸寸傾下,笑容愈深地對著一臉不可置信地蕭墨離道了一句:

“好久不見。”

夜裏,人馬都已整頓好,即在這冀城內休息。

燃著香的廂房內,有兩人相對坐著飲茶聊天。

“我就猜你沒那麽容易死的,只是沒想到你成了什麽左衛將軍,那是個什麽官?”蕭墨離不疾不慢地對著這個許久不曾見面的澹臺赤溟道。

對面的澹臺赤溟輕啜了一口茶,一直註視著蕭墨離的他,始終未褪下過笑意:“我也不曾想過,會那麽正巧地有雲游的醫者在我墜地那一瞬駕車途經而過,不費多少力氣地就把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更不想我會在青楓坡偶然救下了當今的皇帝。”

“哦——”蕭墨離了然,“原是遇貴人了,你倒真運氣啊,竟可以做皇帝的救命恩人。看來,這是個不小的官咯。”

“呵呵,還好,位列十二班。”語氣中到底還是有自得的。

“十二班是個啥玩意?”蕭墨離散漫問著,一顆心又早往靖安王府飄了去。

若不是澹臺赤溟找上她,蕭墨離其實寧願倒頭睡覺,也好過同他這樣嘮著的。至於他怎樣當上的這將軍,不見他這些時日他身上發生的事,她並無多大興趣去了解。

無奈澹臺赤溟哪知道她的心思,於是很樂意地解答道:“最高的官是十八班,即是丞相、太傅、大司馬、大將軍那些。”

蕭墨離懶懶點著頭,一時覺得沒話可同他說了。

澹臺赤溟見她眼神不知看著哪裏,嘴上也不說話,終於把心中壓了好久的話吐了出來:“怎樣?可以做我的夫人了麽?記得我說過的,他日我有一番作為了,你就嫁給我!”

可以說是沒有考慮地,他就說出了這樣的話。

也可以說,其實他早在心上考慮了無數遍,終於在今天有機會出說來了而已。

蕭墨離驚詫不已,眼睛下意識瞪大瞅著他。

“你在胡說什麽!”

“哦,怎麽是胡說呢?”澹臺赤溟倒沒有被她這般的反應給滅去了熱情,猶自帶笑道,“或許,你還不知你此行是要去到哪裏吧?”

“你什麽意思?”蕭墨離怪異地瞅著他,一臉警惕。

“不然,你是怎麽看待那道聖旨的呢?”澹臺赤溟不慌不忙地反問她。

蕭墨離沒有耐心也不想同他這樣耗著,絲毫不掩飾語氣中的不悅道:“請你有話直說,可以嗎?”

澹臺赤溟好似還不曾被她的不耐神色給驚擾,笑言著“可以”,同時突地自座椅上起身,踱至蕭墨離身側。

寬大有力的手拂過她的下顎,忽地加了力道地捏住,傾下身子湊近蕭墨離道:“是我開口向皇帝求一個靖安王府叫蕭墨離的女子,熟料皇帝竟也是見過你的,還當你是一個……丫鬟?呵,如此甚好,所以有了那道聖旨。此番去建業,也是將你送到我的府上,只是我等不及,才親自來接你——我未來的夫人而已。”

他的話,到後面越來越慢,一寸寸侵襲了她震驚的表情。

蕭墨離用力掙脫掉他手掌的禁錮,憤而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澹臺赤溟也直了身子,定定地同她對視著。

只是此刻瞧了她蔓延在雙眼裏的怒意,竟有了不安。

“所以真的是如你所說?”蕭墨離不可置信地質疑著,轉瞬心底竟湧出了一點希望,渺小得、隱隱躍動著的希望,“難怪……本來還奇怪著怎麽就會下了這樣一道聖旨。那麽……”

蕭墨離頓了一下,細細看著澹臺赤溟,正是心底那一點噴薄的希望在作祟。

“那麽……”她看著他,就要說出讓他放她走的話。

門外突然要侍衛疾疾地匯報:“將軍,外頭有個賣胭脂的貨郎嚷著要見蕭姑娘,怎樣都趕不走!”

貨郎?朱參?蕭墨離心下一動,甚感奇怪。

澹臺赤溟看她一眼,上前打開了門。

蕭墨離見他要出去,不知怎地就脫口道:“我跟你一起去!”

澹臺赤溟,自是沒有拒絕。

外邊夜幕裏。

幾個手持兵器的侍衛將一擺著擔子的貨郎擋在了外面。

見澹臺赤溟出現,紛紛讓開了道。

“姑娘!”貨郎見了同澹臺赤溟一同出現的蕭墨離,當即對著她喊道,“朱參我有幾樣新進的胭脂,想著定要送給姑娘你!”

蕭墨離瞧著這個自稱朱參的貨郎,心下一陣奇怪。

明明就不是朱參的樣子啊,身形小了不少不說,哪有人過了一下午就生出兩撇胡子來的?

可是,看那兩邊的挑擔,她認得,確實是今天才遇見的朱參的東西。

很是不解的蕭墨離,再看一眼面前的貨郎,忽然覺得他的面容有幾分熟悉,一時竟不知為何就對著澹臺赤溟輕聲道:“這貨郎我是認識的,要不就讓他進去,我慢慢試下胭脂吧,反正我也打算再購置點東西。”

見她用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語氣開口,澹臺赤溟更是沒有不答應的道理,但看一眼貨郎,似乎也沒什麽好戒備的,於是便放了貨郎隨蕭墨離進去,他自己也去別間休息了。

進了屋,那貨郎剛放下擔子,便抓著蕭墨離低聲道:“夫人,不要多問,快些換衣服吧!”

蕭墨離甚是疑狐地瞅著貨郎,卻見他已把兩撇胡子取下,頭上的布巾也散了開,青絲滑落,在她眼前是人分明是——

“慕杳?!”

蕭墨離這輩子都沒這麽震驚過,喉頭喊出的名字幾乎連音節都要破掉。

慕杳疾疾作個噤聲的手勢,同時依舊壓低著聲音道:“時間不多了,夫人還是先別多問,同慕杳換了衣服先吧!”

見她兀自解著衣服,蕭墨離微搖著頭,還是反應不過來慕杳就這麽出現在了眼前。

“你讓我怎能不問……”蕭墨離著實混亂不已,“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

解著衣服的手突然頓住,慕杳這才覺著這蕭墨離也是有些執拗性子的,一時只好暫放了動作,向她解釋起來:“夫人難道不想回去?”

“回、去?”蕭墨離緊緊看著她,似已覺察了什麽,可是她不敢相信。

慕杳這樣的問話,她只能想到她是來帶她回蕭存之那邊去的。可是,這樣的妄想,又怎麽能夠……

“是,回去!”慕杳神色堅定,“回去祁鄴城,回去靖安王府,回到王爺身邊!”

蕭墨離的眼睛已是張得無限大,此刻,楞楞地,再說不出話來。

慕杳瞧著蕭墨離的模樣,神情哀傷地搖了搖頭,繼續道:“我想夫人,你一定也是極想回去的。知道麽,你離開那日,王爺在城樓上一直守到了次日傍晚。五年前,小姐,就是流淵夫人辭世後,王爺足足三天不眠不食,終於在第四日大病了一場,一條命幾乎去了大半。你應該也註意到王爺時不時會咳嗽,其實,就是那次烙下的病根。我真的很怕王爺這次再出什麽意外,所以才偷偷趕著跟了過來。適才午間見著你同那貨郎似是認識的,我這才找上了他,向他借了這些家當過來。”

“所以……現在是……”蕭墨離茫然發問,那些沒有源頭的思緒正在心內激烈撞擊。

“我們互換衣服,我代你留下,你先出去到朱參家待著,明日出城。我已同朱參說好了,他現在就等在外邊街角處。”

慕杳說得幹脆利落,蕭墨離卻是猶疑了。

“你代我留下?”她顯是還沒接受慕杳突然這樣的態度,“可是……怎麽可以,雖然……雖然是澹臺赤溟要的我,而非蕭衍……”

“果然是澹臺赤溟?”慕杳當即接道,“原我並沒認錯。既然這樣,就更好辦了,因一個澹臺赤溟,皇帝斷不會同王爺起爭端的。夫人大可放心了,你猶豫地、不就是怕皇帝對王爺有所傷害麽!”

見蕭墨離垂著頭不給反應,一旁的歲喜終於也插話了:“小姐,別想了,你就走吧!連歲喜都知道,你是多麽多麽舍不得那靖安王!”

“是,”蕭墨離看歲喜一眼,覆又望向慕杳,“我當然想回去。可是,你呢……你對他的感情竟可以這樣深……若此番留下,你就不怕……不怕……”

“呵,怕什麽。”慕杳粲然而笑,“怕再也見不到王爺麽。”

蕭墨離一個愴然,略有些失神:“所以,是我一直想錯了你?”

“不,你沒有想錯。”慕杳鎮定迎著蕭墨離的目光,“我一直妄想王爺能留在我身邊,再不讓其他女人同他親近。呵,這樣的愛,自私又卑微。我也知道,王爺是不可能喜歡我的。小姐死後,他讓我做他的貼身侍婢,也只是因了我是小姐的丫鬟而已。”

“所以,你又怎麽會這麽輕易放下他?”蕭墨離已漸漸緩過了神,聲音也清越了許多。

慕杳神色空遠,似在回憶著什麽一般:“五年前王爺那場大病,我也幾乎被嚇得半條命沒了。你不會知道的,我有多怕前事再一次上演。那個男人啊,我看,終究是只願他平安、順心地活著,我就寬慰了。”

“不會的,”蕭墨離淡淡搖頭,“沒有人能抵得上他的淵兒,那樣至深的感情不會有了吧。其實,我跟他之間,真的只是很淡的關系,你想多了。”

“是嗎?有時候外人……”慕杳微一頓,心上有微微泛起的苦澀。

是啊,外人,終其所有,她也只能是他感情中的一個局外人,怎樣都入不了當事之內。

“有時候外人可比當事人看得清明多了。”慕杳恢覆了一貫沈靜的神色,“此番,王爺對你若真是動了真心,那也是好的。畢竟,你也是以一顆真心待他。他是該得這樣一人了,伴在他身邊、不離不棄。”

“你……”蕭墨離總覺得她話裏有話。

“我就代你留下,怎樣的結局都無所謂。畢竟同他有過的那段記憶,是抹不去的。慕杳最後只願夫人你能好好地待王爺,永遠陪在他身邊,用你的真心好好愛他。王爺這麽多年,還不曾有一人用十分的心意待他,想想,也是難過。”

話到最後,慕杳的聲音竟哽咽了起來。

“怎、怎麽會呢。”蕭墨離顫顫地,竟有不忍,“不是有你,還有他的淵兒麽……”

慕杳搖頭,覆淡淡垂首,低低嘆息了句:“或許,我可以把那件事告與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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