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鄔岳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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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鄔岳的妖力幫持,母子二人的傷好得比預計得快許多,只不過鄔岳的妖力只能醫外傷,內腑所受損傷難以顧及,還得靠孟懷澤調理看顧。

就這樣,不到半月,女人已經能從床上下來了。

她自述名叫明華,男孩喚為慶兒,是她的兒子,兩人在山裏不慎滾落,雙雙昏迷過去,正巧遇上孟懷澤上山采藥,這才保住兩條性命。然而除此以外,他們從哪裏來,是什麽人,為什麽會上川箕山,要到哪裏去,女人卻閉口不言,什麽都不肯再說了,無論孟懷澤怎麽問都只是搖頭。

女人身上的傷比男孩的要輕些,醒得也早,她從能下了床便從早到晚地坐在男孩床邊上,一副神思不屬的模樣,全副心思都放在了男孩身上,孟懷澤只能暫且將那些疑問都放下。

男孩最嚴重的傷在右腿,一根木刺紮進他的小腿裏,差些將半條腿廢掉,即便轉醒也不能立即下床。他年紀不過七八歲,孟懷澤不忍他小小年紀便成為一個跛子,便用了更多心力照顧著。

骨頭長合是件精細事,鄔岳又毛躁,孟懷澤不敢讓他接手,全是親力親為,這樣一來,他用在那母子二人身上的心思多些,便有些忽略了鄔岳。

鄔岳本想著那倆人好了傷便滾蛋,誰成想這倆人醒是醒了,就是多了個小瘸子,還絆住了孟懷澤的大半心神。

鄔岳不滿極了,一張俊臉沈得比冰還冷,每天孟懷澤光哄他便要多費許多時間。除了白日裏的鬧脾氣,夜裏他抓著了孟懷澤,更是往死裏折騰。孟懷澤簡直苦不堪言,他常常要到後半夜才能合上一兩個時辰的眼,還沒睡沈呢遠處的雞鳴便起來了,白日裏又要給人問診,幾日下來他便有些撐不住了,面色發白,眼下青黑,給人看病時都難以集中心神。

因此夜裏鄔岳再纏上來時,他一臉嚴正地將人給推開了,抱著被褥偎進了床榻裏面:“今日不行,我要睡覺。”

他控訴道:“你不知道今日裏我心跳多快,再不讓我好好睡一覺,說不準我便要猝死。”

僅僅是說這兩三句話的空當,他便忍不住打了好幾個哈欠,眼皮已經耷拉了下來。

鄔岳瞧他這一副模樣,信了他是真的累,嘴上卻道:“你做什麽了?以前不也經常這樣,也沒見你這麽沒用啊。”

他一副戲謔口氣,孟懷澤裝著沒聽到,已是閉上了眼。

鄔岳見孟懷澤不理他,哼了一聲,覺得有些無聊,便將孟懷澤往自己身邊抱了抱,在他旁邊也躺了下來。

孟懷澤有心無力,閉著眼睡他自己的,由著鄔岳在他旁邊隨意搗鼓。正當他快要睡過去時,旁邊的鄔岳突然驚訝地喊道:“誒,你這有根白頭發?”

孟懷澤心中猛一墜,那絲困倦一下似是被墜沒了,他仍閉著眼,面上不動聲色:“憂勞多思,便易生白發。”

他動了動身子,嘆了口氣:“所以我說這幾日很累,真沒騙你。”

鄔岳手中捏著那根白了一半的頭發,道:“行,那我幫你把它拔了,你好好睡。”

孟懷澤嗯了一聲。

那根白頭發稍不留意便從手中逃出去,鄔岳趴在孟懷澤腦袋邊上找了半晌,才又給它揪住,微一使勁拽了下來。

頭皮上傳來微弱的痛感,孟懷澤仿佛無甚感覺,他轉過身去背對著鄔岳,淡聲道:“好了,睡吧。”

鄔岳嗯了一聲,從身後攬住孟懷澤,親昵地貼著他的後脖頸。

這只妖怪一向沒心沒肺,不想睡時可以數月不睡,想睡時卻是入睡極快,身後很快便安靜下來。

脖頸後呼吸溫熱而綿長,孟懷澤卻在黑暗中緩緩地睜開眼。他身上仍是疲倦不堪,那根頭頂的白發卻仿若一根刺,深深地往裏紮進他的腦髓,翻攪出尖銳的疼痛。

方才鄔岳問他為什麽體力不如從前,一句話卡在他的舌尖上,又被他硬生生地咽回去。“老”這個字孟懷澤不敢提,也不願想,就這樣混混沌沌地過著。

孟懷澤撫上鄔岳攬在他胸前的手,兩只手並在一起,黑暗將諸多細節抹去,它們看似無甚區別,孟懷澤心中卻清楚地知道它們並不相同,並且會越來越不同,一個已然衰老,一個仍然年輕。

他再不願去想歲月,歲月也不會就此不行。

不知是從什麽時候起,每一次的親熱於他都不再是享受,而成了一場提心吊膽的躲藏與掩蓋。他的肌膚開始松弛,他的精力逐漸不逮,他曾經有多渴望鄔岳,現在就有多害怕鄔岳看到這醜陋的軀體,他心驚膽戰地接收著鄔岳給他的每一點快感,用盡全力才能壓住想要將自己藏起來的卑怯與恐慌。

他太累了,疲倦卻從不是因為情事本身。

清晨起來,孟懷澤衣裳剛穿到一半,那只狼崽子便磨人地纏過來,不準他下床去做事。

孟懷澤抓著腰間箍著的手臂,語氣間有些無可奈何:“別鬧。”

鄔岳不聽。

“你聽話,”孟懷澤又說了一遍,“別鬧了。”

“孟雲舟。”

鄔岳突然喊了他的全名,語氣間很是不滿:“我又不是那小瘸子,你別總是跟哄小孩似的哄我。”

孟懷澤一楞。

“好,知道了。”他輕聲道,“那你能松開我麽,還有好多事要做。”

孟懷澤從屋裏出去,院中已經有了人。

明華將慶兒從屋中抱了出來,正指給他看院中那棵開得正盛的海棠,轉頭看到孟懷澤,連忙起身笑道:“孟大夫。”

慶兒更是欣喜,揚著一臉天真無邪的笑,跟著他母親喊:“孟大夫早。”

這些時日相處下來,這孩子對孟懷澤愈發信賴,每日裏“孟大夫長”“孟大夫短”的,得了鄔岳不少的冷眼。

孟懷澤走過去,蹲下查看了一番慶兒的傷勢,比昨日裏又好不少。他雖叮囑鄔岳不許插手,但據這傷恢覆的模樣來看,那只妖怪沒少偷偷摸摸地用妖力,雖是怕被發現每次用得極少,但這傷一直在孟懷澤眼皮子底下看顧著,多一分少一分他都明了。

他暗暗嘆氣,還能怎麽著,只能裝不知道。也得虧這孩子身子骨硬朗,運勢也好,骨頭沒長歪了去,恢覆得很是良好。

他對明華道:“傷恢覆得不錯,之後可以下地稍稍走動下,過不多久便能好利索了。”

慶兒的眼睛霎時亮起來,有些不敢置信道:“我可以下地啦?”

孟懷澤笑著點了點頭:“只是暫且不要貪多。”

母子二人驚喜地抱在一起,孟懷澤也忍不住被感染笑起來,他不經意間一轉頭,看到鄔岳不知什麽時候也從屋裏出來了,抱著手臂倚著門框看著他們,嘴角勾著一絲冷笑。

孟懷澤臉上的笑一僵,站起身說了句“我出去看看”,頭都沒敢回地從院裏出去了。

自從孟懷澤說了慶兒可以下地後,每日裏明華便都陪著慶兒在院中練習走路,只不過孟懷澤若是不在家,只有鄔岳與他母子二人在,明華是斷斷不敢帶著慶兒出去的,去院中拿個東西都是溜著墻邊快去快回,生怕招到了那個一看就不好惹的男人。

這樣一來,每日裏能帶著慶兒在院中走一走,也就只有孟懷澤在的時候,雖說鄔岳的臉色仍是不善,但有孟懷澤在旁邊,至少生命安全有所保障。

傍晚時分,夕陽將院中塗得金黃,明華扶著慶兒在院中練習走路,孟懷澤在廊下坐著收拾草藥,鄔岳坐在他旁邊,手裏拿了一根草藥莖,晃來晃去。

不遠處傳來低聲的笑鬧,孟懷澤擡頭,看向院中的兩人。

孟懷澤雖不知明華的身份,但也能看出這女人絕非鄉下女子。她額上的擦傷這麽些時日仍未好利索,卻掩蓋不住美貌,年少時候的采芷也好看,但鄉間女子的美總是帶著些質樸之氣,眼前這女人卻是精細養出來的美,再粗陋的衣裳也遮掩不住。她生得嬌小,瞧著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合該是從未做過粗活的,扶著慶兒的手卻是極穩,一步一步,極其耐心地陪著他往前走。

這女子無論生得窮苦還是富貴,做了母親都是一樣的心境。

孟懷澤不禁有些感慨,身旁的鄔岳看著那兩人卻是一臉漠然,不受任何觸動。

孟懷澤突然想起來那麽多年他竟從未問過鄔岳父母之事,甚至連這妖怪有沒有父母都不知道。

鄔岳瞥他一眼:“沒有父母,難不成我是從石頭裏蹦的?”

“那他們……”

“死了。”鄔岳說得很是無所謂,“我對他們沒什麽印象。”

孟懷澤沒想到他會說得如此隨意,不由怔住了,半晌才有些幹澀地問道:“怎麽死的?”

“妖能有什麽死法,自然是被比他們厲害的妖殺死的。”鄔岳將手裏的草莖扔進地上那堆草藥裏,伸了個懶腰,像是在說陌生人的事,“我剛出生,他們便被一只大妖殺死了,當然,後來我也殺了那只大妖,算是給他們報了仇。”

夕陽給鄔岳的臉也塗了一層淡金色,孟懷澤看著他,輕聲問道:“你小時候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鄔岳看向孟懷澤,身旁的人神情難過,好似數百年前那個孤零零被其他妖精隨意欺負的小狼崽子是他一般。

半晌,鄔岳移開眼:“還行,就那樣活下來了。”

他那時候腿還走不利索,爪子嫩得跟草尖似的,就這樣竟也捱了十幾年,仍是剛出生時那副病懨懨的小狼崽子模樣,連個頭都未長大一點。

“後來,一只兔妖讓我跟著他,跟了有幾十年。”

那段時間是鄔岳最天真也最快樂的時候,他還小,沒見過歲月無常,以為眼前的青草露珠溪流月亮便是全部。可也不過短短的幾十年,鄔岳連化形都還沒來得及學會,那只兔妖也被殺死了。

妖活在世上,強大了便要殺戮,弱小了便會被殺,再別無其他道理。鄔岳就是在那時明白了這殘酷的法則,那之後,他成了妖界幾百年來化形最早的妖,在之後愈來愈強。

殺戮的權力再不能懸在他的頭頂,而握在他的手中。

他成年之後爪下的第一滴血,便是殺了兔妖的那只大妖。

三百多歲時,那只殺了他父母的大妖也被他斃於掌下。

孟懷澤不知什麽時候,緊緊抓住了鄔岳撐在地上的手。

“你會想他們嗎?”

“切,”鄔岳笑得不屑,“死都死了。我幫他們報了仇,論起來我什麽也不欠他們,倒是他們欠了我。”

他說得那般輕松自在,到最後幾個字時卻瞇了眼,裏面是一閃而過的狠厲。

孟懷澤像是被什麽刺到,猝然松開了手。

鄔岳看他一眼,笑道:“別多想,我只是說,他們欠了我一句謝。”

他反過來握住孟懷澤的手,朝院中那倆人擡了擡下巴,突然換了個話題:“他們到底什麽時候走?”

孟懷澤用力掐著掌心,不敢擡頭看鄔岳,低聲道:“應該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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