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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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鶯已起身量米煮飯,竈臺對面有一只小窗戶,窗外還是一片炭黑,廊下拴了一只公雞,見窗映燈,以為天亮,仰脖就是一長啼,引得鄰房的雞也呼應不絕。

不多時,潘衍下樓來,他洗漱過,鬢角猶滴水漬。

潘鶯把竈裏熱著的飯菜端上桌,潘衍撥了碗米飯吃將起來。

很快用完飯後,聽得大門有人叩鈸,是預先叫好往貢院的轎子。他拎起箱籠抱著考籃往外走, 潘鶯送到門外,恰見有些舉子輕裝前行,後有廝童提箱抱籃尾隨,不由抿唇:“是該給你請個小廝跟著伺候。”

潘衍笑著搖頭:“哪裏需要,至貢院點好名進入頭門,這小廝就再無用處,費那銀子作甚。”

燕十三聞得動靜也出來相送,聽得這話,道:“我陪你去。”

潘衍想想欲拒絕,潘鶯卻笑說:“待燕生回來,我把那雞殺了給你補身骨。”

待轎子直到消失的不見影,香燭紙馬店的李婆正大開店門,隔條街兒問:“潘少爺考科舉去麽?”

“是啊!”潘鶯笑著回。

“考中了,你就算熬出頭哩!”李婆頗為感嘆,她有時替人做媒,瞧見條件好的兒郎也想替潘娘子撮合,但京城的人大多實際,光這拖弟帶妹就足夠唬退一眾。願意收她為妾的老爺也不過看中其姿色,新鮮勁過了誰知會怎樣嫌棄。

潘鶯頜首,轉身往家門走,邁進檻欲闔門時,忽有個烏衣老婆子拄著拐杖、背著個藍布褡褳走近來,但見她:滿臉菊花褶,兩鬢抹白霜,走路顫微微,行走慢怯怯,肩背馱小坡,低眉且垂眼,老年不如少年時,凡人都將經一遭。

她揚手抹額上汗道:“我要往前街女兒家,到這實在走不動,又餓又渴,好心的娘子可肯給口飯吃、賞口茶喝?”

潘鶯道:“巧著我早上新做的飯菜還熱乎著,你進來吧!”

那婆子千恩萬謝地逕自入門,潘鶯看她鞋底連帶面皆是汙濁穢泥,遂讓她在廊前略站,自往二樓尋鞋去。

那婆子看向坐在踏垛上、抱著大公雞玩耍的潘巧,忽然背也不駝,腳也起力,臉上皺紋亦舒展開,眼泛紅光,兩顆獠牙從嘴裏齜出,語氣兒兇狠:“姥姥令我接你回去,否則就要你的小命。”

巧姐兒呆呆看著她,不太高興:“你長得好醜呀!我也沒有姥姥。”

“受死!”那婆子擲出拐杖,拐杖瞬間變成一條烏頭毒蛇、口吐紅芯朝她面門兇猛竄來,巧姐兒撇撇嘴,抱起手裏的公雞用力扔向她。

潘鶯拿著一雙布鞋下樓來,不見老婆子的影兒,有些奇怪:“小妹,她人呢?”

“走啦。”巧姐兒兩手鼓鼓,瞇眼在看枝梢上嘁嘁喳喳叫不停的麻雀。

潘鶯“哦”了一聲,也不甚在意,又覺哪裏不對勁兒,四顧掃了一圈,恍然問:“我買的那只大公雞呢?”

“跑啦。”巧姐兒指著敞開的大門。

“怎能讓它跑,可貴買來的!”她奔出門追雞去了。

巧姐兒拍拍手,一團青沙灑落與地,又被一縷春風混著塵灰、吹得彌散不見。

第玖柒章   原主現身勸避禍   文君費心誘探春

潘鶯跑了只雞遍尋不著,想著答應燕生的,便牽著巧姐兒穿街去趕早市。

“潘娘子,我這剛宰好的鴨子,脯肉還鼓鼓的,再送你把酸筍,一道燉湯喝,味道絕好的。”十八鮮店的夥計熱情吆喝。

潘鶯笑著擺手,腳步不停留地走,說起她家門前就有市集,殺豬賣魚各種雞鴨鵝和果蔬一應齊全,何必要舍近求遠。

原來她所居此處就是個人多嘈雜的熱鬧地兒,物價也是水漲船高不便宜,但過兩條街靠近板橋那邊,因地僻人稀,相應物價就降下不少。她原還不知,是李婆曉得她手頭拮據後,偷偷告訴的,一般不說,街坊鄰居買賣也是買賣,傳揚出去沒法做人。

她處暫且不表,且說潘衍和燕十三乘轎一路暢行,直至快近貢院才舉步維艱,有小販一手拎盞油燈,一手握卷裝線曲折的紙冊,在轎間細縫處穿梭,壓低嗓音,神神秘秘地:“考題買不買,十兩銀子,保準金榜題名。”

燕十三唬了一跳:“真的假的?”十兩銀子,夠農戶一年可活,咂舌!

潘衍閉目養神,稍頃懶洋洋道:“自然是假的,誰信誰是蠢材。”

燕十三撩簾伸出腦袋,竟見真有舉子掏銀買了,不曉能不能中,他想。

總算挪移至貢院門前,兩人下轎排隊等著點名,這一等足足等到日落銜山,紅籠高掛起,才點到潘衍的名進頭門,燕十三不得入內,從袖籠裏掏出個桃木小符,遞給他:“我方才搜尋四周,旁的舉子都有祖宗前來庇佑,就你石頭縫裏蹦出的,還有個怨鬼在旁虎視眈眈,這個定要掛在脖頸上,他就不敢近你身前。”

潘衍接過謝了,燕十三又說幾句吉祥話,方才離去。

他背起箱籠,提著考籃往裏走至搜檢處,燈火亮如明晝,兩員監門官坐在棚裏吃茶,一個是忠顯校尉神策衛鎮撫李剛,一個是忠顯校尉金吾右衛鎮撫郭源。

不由暗自感嘆,當年給他提鞋還被他踹幾腳的兩小吏,如今都成了秩品六品的官兒,而他現卻落在他們手裏。

這正是:三十河東三十河西,莫欺當時少年位卑賤。

“喛你!杵著做甚?”兩三守門軍齊喊來:“解懷脫鞋,不得久擱!”那李剛郭源二人正坐著無聊,聽得呼喝,索性起身過來並肩查看。

他解開衣襟,露出胸懷及裏袴,李剛笑道:“書生年紀不大,本錢倒不小。”郭源亦“吭哧”低笑。

潘衍冷沈地挺挺腰骨,這兩人的眼光總算有些長進。

整理畢衣裳,攜箱籠考籃進二門,恰遇見秦天佑,兩人簡單寒暄兩句,各問了彼此舍號,相鄰不遠,幸得不近底號如廁處,也不敢多言,各在各舍就座。

潘衍把雞鳴爐連同小鍋,擱號舍對面挨墻放,每五舍分一員號軍,可幫忙做些打水點火的雜活。他把考籃打開,掛好號頂門簾,鋪好被褥枕頭,在右墻龕裏擱好燈燭,桌上擺全筆墨紙硯,再抓一把桂圓肉吃,想想,取出燕十三給的桃木小符,穿根繩子掛在胸前,悠哉坐等題卷。

他在號房裏呆過三日,一直吃冷食點心,這日囑咐號軍升火燒水,他要煮面吃。

半晌不聞動靜,遂起身撩簾見雞鳴爐內仍一片涼冷,再瞄左鄰右舍皆爐火旺燃,熬粥煮面熱氣氤氳。他沈臉問號軍:“可是缺你銀錢不成?”

那號軍委屈道:“也是怪哉!旁人風爐一點就著,唯你這個確是難燃!”

潘衍冷哼一聲,自接過炭石火折子,把火升了,下一把面條,打只荷包蛋,煮熟撈起,又蒸了熏腸和板鴨,味兒極香勾人饞蟲,熱飯熱湯吃個飽。

接著繼續做卷答題,二月乍暖還寒,已近天黑,掌起燈,可見呼吸輕薄成一縷煙,他把被褥披起,聽得咳嗽吐痰聲、翻盆蓋碗聲、打翻硯臺低咒聲,還有誰在低泣,號軍拎著紅籠尋音察看,含糊幾句,終是安靜下來。

他有些困意,把卷子放油布袋裏,正打算歇息,忽覺門簾一動,他問:“是誰?”一個少年不敢入,只探頭進來,嗓音怯怯:“你戴桃符我不敢進。只問那盤裏熏腸可是阿姐灌的?饞得很,能否給我一塊來嘗。”

潘衍定睛打量,竟與他長得一般模樣,心下了然,把一盤遞到簾前,看他接過狠吞虎咽吃了。

潘衍開門見山:“號軍點不燃爐,可是你所為?”見他不否認,厲聲問:“你跟來這裏作甚?要攪混我科舉不成?”

那少年道:“我原是怨恨你鳩占鵲巢,但此時倒覺大幸,奉你一句,快快棄考,否則就算高中狀元,也無福消受。”

“此話何意?”他還待再問,卻見簾子倏得蕩下,欲要追去,猛得驚醒,竟是趴在桌面做了場夢,手邊盤裏空空。

凝神沈思半晌,僅憑荒唐一夢便棄考,是斷不可能,既來之則安之,遂不再多做旁想。

這正是:禍兮福所依,福兮禍所伏;憂喜聚門兮,吉兇同域。

到十六日三場終畢,潘衍背起箱籠,抱著考籃兒從號房出,人實在多都慢慢前行,恰遇到秦天佑和陸遠。

秦天佑笑嘻嘻問他考得如何,他淡道馬馬虎虎,瞧他精氣神足,問道:“你定是考得不錯?”

秦天佑大言不慚:“豈止不錯,皇榜高中舍我其誰。”此話一出,頓時引得眾生側目。

潘衍眉眼微斂:“遇事停三分,說話留兩分,秦兄忌話太滿。”

秦天佑後手笑道:“我就這性子,有什麽說什麽,做不得假,來不得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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