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九章 相約來世

關燈
三日後,胡老爺生前的衣冠入棺,楊氏請來了高僧足足又做了三日的法事,胡庭義夫婦也從漢口趕了回來,頭七之後便出殯,孝子們披麻戴孝熱熱鬧鬧的將裝著衣冠的棺槨下了葬,喪事也算是暫告一段落。

自那夜之後,張金衣一直都窩在小宅裏,大部分的時間都是躺在床上。偶爾聽丫頭們興奮的談起胡家喪禮的排場,又惋惜談起鎮上關於胡家的傳言:原本該三爺繼承的萬貫家財現在都落入了大太太和大爺之手……

奇怪的是,自那晚之後她再也沒用夢到過胡庭鈞了。

轉眼到了十五,天氣也轉晴了。

張金衣早早的起床,讓丫頭們幫她精心打扮了一番。這段日子窩在屋裏身上好像快要發黴了,今兒她想出去曬曬太陽,透透氣。

再則她一直都未去順昌泰,今兒是十五,當然要去請那些留下來的夥計一起來吃個團年飯。

轎夫都回家過年了,她便和丫頭們邊逛邊聊,慢慢的走到了順昌泰。

她叫開了門,夥計一見她們似乎有些驚慌,頓了會兒才給她見了禮。

“有什麽事嗎?”雖是一瞬,但也沒逃過她的眼睛。

“是,是掌櫃的回了。”夥計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還是告訴了她。

“是老爺還是少爺?什麽時候回的?”按說樸老爺或者朱憶宗既然回來了,應當先去小宅找她才是,再看看這些夥計的臉色,張金衣立馬有了不好預感,她留下了兩個丫頭,神色嚴峻的往聽風樓走去。

身後的夥計告訴她,樸老爺和樸少爺回來有兩日了,樸老爺受了很重的傷,而且官府正在找他……

樸老爺傷的果然很重,他躺在聽風樓下密室的病榻上,被子外露出的頭上纏著層層的綁帶,躺在那裏一動不動,就好像睡著了一樣。

朱憶宗和竹竿郎中守在榻邊,神情哀傷的望著他,好像已經開始憑吊了。

望著昏睡不醒的樸老爺,再看看他們眼中的絕望,張金衣的心沈到了谷底。

她想著若是樸老爺死了,陶嬸該怎麽辦,憨包該怎麽辦,她們剛看到了希望,卻要再次遭受打擊,與其這樣當初還不如不要相認……

她並沒有問樸老爺的情況,而是將面上浮腫雙目通紅的朱憶宗牽出了密室,她想他一定是有好幾個夜晚沒有睡了,他需要休息。

“師傅是為了救我才變成這樣的……”朱憶宗哽咽著說不出話來,他躺在張金衣的懷裏像個孩子般的哭了很久,苦累了就睡一會兒,醒來又開始回憶師傅和他一起事。

“真的沒有救了嗎?”張金衣大概明白了他們劫了貢品,他差點被擒,樸老爺為了救他,腦袋被砍成菜瓜,但是居然沒有死,就這麽昏睡著,今兒已經是第四日了,竹竿郎中袁叔說他能撐到現在已經是不可思議的事……

張金衣心念一動“我想樸老爺是有心願未了吧”

朱憶宗望著她,也慢慢的點了點頭。

“把你的馬車借我用一下。”她將他扶起,便起身急急的往外走去。

陶嬸見她回來,高興的迎上前去。拉著她的胳膊上下打量她“小姐今兒這麽一打扮,真是比仙女還俊俏。我特地做了小姐最愛吃的糖醋裏脊,小姐待會兒嘗嘗……小姐這是怎麽呢?”

張金衣轉過身用袖子拭去了眼角的淚水,她實在不知該如何跟她開口。

“是我又惹得小姐想起了傷心事吧,瞧我這碎嘴。”

“不是……陶嬸,憨包呢?你們現在要跟我走。”

陶嬸一看她神情凝重,頓時有些慌亂,但她沒有再問,而是趕緊出去找來了憨包,和張金衣一起上了馬車。

“小姐要帶我和娘去哪裏?”憨包狐疑的望著張金衣“應當不是去看廟會吧?”他看小姐一直握著他娘的手,面上雖然畫的很漂亮,卻是看不到一絲喜色。

“小姐就放心的告訴我們吧。”陶嬸也望著她靜靜的說道。她又摸了摸憨包的頭,眼中溢滿了憐愛“是不是他爹有什麽事?還是他想讓我們離開?”

“不是”張金衣長長的吸了一口氣,方道:“樸老爺病了……”

陶嬸望著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是很重的病。”她抓緊了她的手,艱難的又補充了一句。

“很重的病?”陶嬸又重覆的問了一遍。這時憨包也接口道:“樸老爺是要死了嗎?”他還不知道樸老爺就是他爹。

陶嬸緊張的望著張金衣,期待她能否認。卻見她慢慢的點了點頭……陶嬸頓時捂住了嘴,大顆大顆的淚珠像斷了線的珍珠落了下來。

“娘,你怎麽哭了?為何要哭啊?是覺著樸老爺很可憐嗎?”憨包搖著她娘的肩膀不解的問著。

張金衣的眼眶一熱,她很想安慰她,卻不知該說些什麽,只得捏了捏她的手。過了半晌才又開口說道:“其實樸少爺並不是樸老爺的兒子,而是他的徒弟。樸老爺並沒有再成家,我想,他一定時時刻刻都思念著你們……他一定是想再見你們一面,不然不會撐到現在。”

陶嬸聞言更是抱著憨包悲痛欲絕……

馬車到了順昌泰,她將陶嬸和憨包帶入密室,她今兒才知道聽風樓的下面有密室,而且好像裏面還很深,她甚至感覺有甬道可以通往後面的山裏。

陶嬸牽著憨包,擦幹了臉上的淚水,慢慢的走近了病榻。

“這是你爹,快給爹磕頭。”

陶嬸將憨包拉到病榻前,將他按在地上。

憨包起初有些發楞,他看了看榻上的樸老爺,又看了看身後的張金衣,見她點了點頭,方才大聲說:“爹,憨包給你磕頭了。”說完便自覺的磕了三個頭。

陶嬸也在一旁跪下,她拉著樸老爺冰冷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臉上,嘴裏喃喃的說著:“老爺,我們來了……這是憨包,他過了年就九歲了,你見過他吧……老爺,我從未怨恨過你,從來沒有過,我知道你也不想的,我知道……老爺,老爺,你就安心的去吧,我會照顧好憨包的……”她斷斷續續的說完,已經是泣不成聲了。

等陶嬸說完,樸老爺的手也從她的手心滑落……

張金衣看到樸老爺平緩起伏的胸口不再動了,而他的眼角竟然掛著一大顆淚珠。

“二當家的去了。”竹竿郎中袁叔抓起樸老爺的手腕,放在了他的胸前。

朱憶宗已是淚流滿面,他直直的跪下,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

他們偷偷的將樸老爺就埋在了後山,既沒有起墳也沒有立碑,只是在那裏種了一顆小槐樹,朱憶宗將照料它的任務交給了憨包。

“你喜歡什麽樹?”朱憶宗望著小槐樹問張金衣。

“櫻花樹。”

“有這種樹嗎?”他轉過身蹙起眉問道,卻看到張金衣滿臉的哀傷,並不像是在騙他。

“嗯,這裏不常見到它。它是扶桑國的國花。每年的春天只花七日,雖然花期很短卻讓人印象深刻,開花的時候,滿樹都是,很是壯觀,比海棠還要絢爛。”張金衣望著遠方的雲朵,輕輕的說道。

“你知道的還真多啊,連扶桑的國花都知道,不過聽起來好傷感啊。”朱憶宗笑了笑,又道:“那等我死了之後,你就在上面種顆櫻花樹吧。”

張金衣收回投向遠處的目光,怔怔的看著他。

他咧開嘴,眼中卻有著掩藏不住的哀傷:“躺在這裏的本該是我。也許下次就是了吧……師傅應該很難過吧,再次拋下了她們……幸虧你沒有愛上我。”

張金衣能明白他此刻的心情,但她能做的也只是給他一個安慰的擁抱了。她輕輕的伸出雙臂攬住了他的腰,將頭靠在了他的胸前,與其說是安慰他,不如說成互相安慰更準確一些……

“我愛你……雖然不像夫妻那種愛,但是是真心的愛你,很奇怪的是,從第一次見你,我就覺著你很親切,就像是我真正的家人一樣……有時候,我想前世我們或許就是一家人吧。”

她靠在他的胸口,像夢囈般喃喃的說著。

朱憶宗輕輕的擁著她,一不留心便有淚珠滴落在了她的發絲上……過了許久他才放開她,又半真半假的笑道:“既然我們前世是家人,這一世成了朋友,那麽下輩子就該做夫妻了吧。”

“嗯嗯,那也不錯。”張金衣也笑著點點頭。

“真的?!”他看了她一眼,立馬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好像在念經一般。

“你不會是在求早點見閻王吧?!”

他一睜眼便看到了她的大白眼,又笑道:“倒是什麽都瞞不住你啊”

“你最好不要有那樣的想法,因為萬一你很快死了,我卻活了很久,活到足夠忘記我們的約定那麽久怎麽辦?!所以這輩子你至少要讓我經常看到你才行。”張金衣很認真的說道,說完之後吐了幾下唾沫啐了幾下“呸呸,大過年的怎麽總在談死。”

“呵呵,不說了,對了,你把這些銀票交給師娘。這是師傅留給她的。”朱憶宗說完便掏出了一打銀票來。

“這是多少啊?”

“一萬兩,我閑著的時候也會教給憨包一些武功的。”***(未完待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