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鸞有時候是個好師父，她活的年歲很長，所以見過，看過許多東西很多，她心情好的時候會把這些東西講給陸三川聽，當然，她的心情經常並不好。

紅鸞的壞脾氣來源於修成仙骨之後的落差，在她還是混元觀一名小弟子的時候，她是整個修道者中的佼佼者，不但是混元觀，就算是天下所有的修行之處，都找不出這麽有天賦的一個人。

她是師長們的心頭肉，極高的資質，誇張的學習速度，在很小的時候就被給予厚望，於此同時的還有無邊的溺愛。

成仙之後，她才發現，其實一個由人類修成的小仙，不過是在一方福地收一方香火，那些尋常人家供奉的，叫做神。

她甚至上九重天還需要繁瑣的程序，九重天有什麽動靜，她還只能豎著耳朵去聽，所以當她聽到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凡人，居然被召上九重天，她是無比的震驚的，甚至還十分嫉妒。

紅鸞坐在客棧的房頂上，看著江城的夜晚，寧靜的房舍中透出點點微光，一個一個隨著時間的漸逝熄滅。不過那邊靠江之處，江城最為繁華的地方，還燈火通明，裝飾著五顏六色燈籠的畫舫在河中緩緩游過，伶人的歌聲似乎輕飄飄的傳過了幾條街過來。

五個年輕人互相攙扶著走進了客棧，步履蹣跚。紅鸞皺了皺眉，她在這裏都能聞見刺鼻的酒味。

紅鸞翻了個白眼，從房頂上隱去了身影。

陸三川推開房門的時候，依稀看見走廊昏暗的盡頭有個人影，他再看的時候，仿佛剛剛所見到的，只是他的一個幻覺。

靜謐的夜裏，陣陣蟲鳴，月光從頭頂的瓦縫撒下來，落了一道銀光。走廊盡頭空無一物。

他擡腳進屋裏，披頭散發的女人突然出現在面前，頭發遮蓋了全部的臉，只有眼睛中森冷的光直直的盯著陸三川，仿佛厲鬼索命一般。

“師父……”

紅鸞把腰向地面折過去，然後猛的擡頭，長發就甩到了背後，頭發尖順便還把陸三川的臉給扇的火辣辣的疼。

紅鸞並沒有嚇到陸三川，有些失望，她又覆了嚴肅的表情：“你去哪了？”

“和表師兄們去……”

“去酒樓了？去戲園了？還是去花樓了！”

“飯館……喝了點酒。”陸三川低頭說，說的平鋪直敘，似乎是沒有一點認錯的樣子。

紅鸞走到陸三川身後，朝著他的膝蓋窩狠狠一踹：“跪下！”

“誰讓你喝酒的！”

陸三川擡頭，紅鸞背著手兇神惡煞，小臉俏麗，眉間卻作出一個惱怒莊嚴的神情。她用手一把推向陸三川的額頭：“我讓你去喝酒了嗎！”

其實混元觀並沒有禁酒的令，紅鸞就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她想找陸三川的麻煩時，哪怕陸三川喝口粥都能被訓。

陸三川這個時候，只能沈默無語的看著紅鸞，任由她發神經。

因為有這個怪脾氣的師父，同門們沒少同情陸三川，同情歸同情，這些狐朋狗友當然也不會來救他。

紅鸞覺得，她的徒弟是個木頭，不但悟性沒有她高，連訓斥也不會反抗一句，總是低著頭，像是在想自己的事，沈浸在紅鸞摸不透的世界裏去。

“你在聽我說話嗎！”

“是師父，徒兒不該去喝酒，徒兒再也不去了。”

紅鸞覺得陸三川有時候像個凍僵的小狗，戳一下動一下，不戳的時候就虛弱的喘氣，仿佛這條命要到頭了似的。說的難聽點，陸三川就是要死不活的。

紅鸞氣急敗壞，給陸三川頭頂來了一巴掌。

其實紅鸞生氣的很沒有道理，陸三川的回應也沒有毛病，他不知道自己錯在了哪裏。

屋子裏沈默一會，只有陸三川醉酒後渾濁的呼吸聲，紅鸞早已經不是肉體凡胎，她的呼吸沒有絲毫的動靜，就好像超脫在世界之外。

沈默了許久，紅鸞抓了抓頭發，轉過身慵懶的擺手：“我睡了。”

“師父，我給你帶了冰糖梨子。”陸三川似乎是看紅鸞心情好了，才敢說。

紅鸞轉過身，夜很深，陸三川看不清紅鸞的表情，他被紅鸞的突然轉身嚇得全身顫抖了一下，縮著的腦袋被紅鸞狠狠敲打：“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陸三川低下頭，感受這驟然降低的氣壓。

“什麽冰糖梨子，我只聽說過冰糖熬梨子水。”

陸三川錯愕的擡頭，紅鸞的話題轉的似乎太快了一點。陸三川楞了一會，就楞的這麽一會，眼看紅鸞似乎又要發作，陸三川連忙拿出放在懷裏的東西。

“就是這個。”

其實就是切成塊的梨子，裹了一層冰糖葫蘆表面的那種糖，窗戶外透進來些許光，把梨子表面的糖照的微微反光。

紅鸞說：“什麽鬼東西。”

陸三川一副算了，罷了，就知道你不會吃的表情要把梨子包裹起來塞回去。就在這時，他的頭上又被挨了一掌。

“我說過不要嗎？”

陸三川“哦”一聲，把梨子遞了過去。

梨子很甜，汁水都鎖在糖漿裏面，凝固的糖漿脆脆的，意外的不黏牙，其實……還挺好吃的。

紅鸞叼著梨子，突然從窗子裏一躍而出。

客棧出去百步，是一間破舊的小道觀，只有一個小小的正殿，其他更偏殿都變成垮了，無人修繕。

裏面住著個小乞兒。平常裏面只有他和一個不太露面的老僧。小乞兒經常偷吃香案上的瓜果酥餅之類的供品，用老僧的話說，是神有憐憫之心，所以也沒有人管他。吃飽了的時候，小乞兒會打掃一下裏面，倒也活的自在。

陸三川跟著紅鸞，不知道她來這裏做什麽。

紅鸞靈動的步伐讓她看起來像個跳躍的小鳥，頭上亮紅的流蘇像是紅纓一般。白衣上用紅色絲線勾勒出一只鸞鳥，裙上紅色系帶就仿佛鸞鳥的翅膀。

陸三川小心的跟在她的身後，身怕弄出什麽聲音拖了她的後腳。

他小心翼翼，倒是紅鸞豪不掩飾，站在破觀前面大吼一聲：“滄戒！想不到你一身本領，竟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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