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卷起地上的枯草，枯草躥的老高老高，只聽得“呼呼”的風聲，這些枯草就翻過墻頭，向黑暗深處飛去了。

那人淺色的衣服在黑夜裏分明，高挑的他站的筆直，一手握劍背於身後，一手端在腹上，眨眼之時，眼皮垂下打開都是蕭瑟的冷漠。

看起來很危險。

陸三川是這麽覺得的。這個人身上沒有半點妖氣，但他與妖為伍，在塵世間的道派中，早就被劃為不端之徒。

紅鸞似乎尤其憎恨這個人。

紅鸞伸手指向滄戒的鼻子，仿佛這樣就對對方有更強的壓迫感，能在氣勢上略勝一籌似的。

“滄戒！”她脆生生的聲音炸在安靜的夜裏，語氣鑿鑿：“當日見過那只妖狐的人數不勝數，如今問起來，卻概不知曉，這些人的記憶，是不是都是你所篡改。”

滄戒似乎沒有要理睬紅鸞的意思，他腳下生風，衣擺劇烈的翻飛，好似馬上就要乘風而去。

紅鸞毫不客氣，擲出手裏的劍向滄戒而去，此劍送出的速度很快，但對於滄戒來說，躲開它輕而易舉。紅鸞本來就沒想要這點招式對付滄戒，此劍出手的時候就是為了讓滄戒躲開的，這樣她便能打斷滄戒的運功。

紅鸞飛身到觀中角落，提溜出那個小乞兒。

小乞兒嚇的連連求饒，鼻涕淚水混做一團，他哇哇的大喊，掙紮的衣服都快撕裂，這是他過冬的唯一一件衣服。

紅鸞呵斥：“閉嘴！”

滄戒見狀，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至少他把目光放在了紅鸞身上，片刻後滄戒啟唇說：“你想做什麽。”

紅鸞得意的朝滄戒笑了一下，然後耀武揚威的把小乞兒扔到她和滄戒之間的地上，拍掉手裏的灰塵後，她指著小乞兒擡頭問：“這個乞丐是不是見過那只狐貍，而你在消除他的記憶。”

“是又如何。”

“沒想到你這麽快就承認了，”這有些出乎紅鸞的意料：“你知道你犯了什麽罪嗎？”

滄戒回答的很誠實：“不知道。”

“人的記憶會左右其命途，你這樣做是擅自介入他人天命。此等罪過，罪不可恕。”

“如何？”

“若你是人，則除去道號，驅逐出道派，不得修行；是仙，則入輪回思過；是妖，自是不必說，死路一條。”

“看來是要驅逐在下？”

紅鸞環手，似是抓住仇人把柄一般的把下巴擡得老高老高，用鼻子看滄戒，別提多幸災樂禍。

滄戒停頓了一會，繼續說：“可在下本就無門無派，也無心仙道。”

“你！”紅鸞氣結：“你不想成仙？”

“九重天上，眾神也問過貧道這個問題。”

滄戒轉身，風又起了，這天邊的雲都被卷來，月破雲而出，光跨過墻頭屋瓦照過來。滄戒的臉愈加輪廓分明，眼中清澈無比，像是光照進不見世事隔絕了千萬年的寒潭。

他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以紅鸞的眼睛和仙力，也看不出，探不到他去了什麽方向，這個人，深不可測。

小乞兒從地上爬起來，想要偷摸摸的溜走，被紅鸞提溜起來，用一雙杏眼狠狠的瞪他。

“他有沒有打你？”

小乞兒搖頭。

“有沒有想殺你？”

小乞兒搖頭。要說打打殺殺，這個女孩才是要打他殺他的模樣吧，那眼神像是恨不得要把他磨碎了一般。

“那狐貍嗎你總不記得了吧？”

小乞兒這次倒是點頭：“記得。”

“記得？”紅鸞的眼睛瞪的更大：“你怎麽可能記得！”

小乞兒看紅鸞似乎是真的要生吞了他，原本小小的嘴巴張大的嚇人，也不知是驚訝還是要吃人。他嚇得直尖叫：“別吃我，別吃我！”

衣服也掙紮的扯壞了，小乞兒滾到地上，滾了一身的泥，他也顧不上，只知道求饒。

“吃你？”紅鸞氣的冒煙：“我是妖怪嗎？我能吃你？好啊！”

紅鸞抽出她的劍，戴著劍鞘要往小乞兒身上招呼。

“師父。”陸三川即時的阻止。

紅鸞毆打一個凡人，傳出去怎麽的也不太光彩，她被陸三川喊了一聲，稍微有些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她又問了一次：“他沒有對你做什麽？”

小乞兒嚇得不敢說話，發抖的看著紅鸞。

紅鸞又深吸一口氣，用極具爆發力的聲音大吼一聲：“說！”

小乞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驚的差點咬了舌頭，支吾了許久，他才勉強說出話：“道長就跟我說了幾句話……”

“說了什麽！”紅鸞急的臉通紅。

“他問我，見沒見過那只狐貍，我……我說見過，他又問我，可不可以忘掉，我……我說……”

“說什麽！”紅鸞急的擡手想掐著小乞兒的腦袋讓他一口氣吐完，被陸三川一聲“師父”又給攔下。

“我說，我兄弟在拔軍的隊伍裏，那是最後一面……不想忘。”

“然後呢？”

小乞兒不敢看紅鸞的眼神，看著地面說：“然後他就走了。”

“走……走了？”

……紅鸞一時語塞，一口氣憋到喉嚨裏無法發作，回去的路上一直用腳踢路上的草，把可憐的草踢斷，一分為二截。陸三川跟在身後，一路上聞著草的芳香，淩寒之中，草不如春夏那般葉汁豐富，但陸三川的鼻子捕捉起來，並不困難。

“我一定要上書九天，讓那些神降他個九九八十一道天雷，轟他個回天乏術！”

“師父，你跟那個道士，究竟又什麽仇？”

陸三川的聲音從身後傳到了紅鸞的耳朵裏，她的剎住腳，指天罵地的說：“如此與妖為伍的荒誕之徒，本仙要讓神知道他的真面目！妖道！淫道！叛道！”

咬牙切齒的紅鸞回頭，卻不見了她的徒弟。

“陸三川？”紅鸞四周看了看。

“陸三川！你出來，你長本事了啊，敢跟師父開玩笑？”

黑夜裏一片寂靜，就好像陸三川憑空消失了，又或者他根本沒跟上來，那麽一句話的功夫前，那個問紅鸞的聲音又是誰？

“陸三川，你去哪了！”

紅鸞有些急了，她放開仙力，施展仙法後的眼睛能看到百裏遠，但她並沒有看見陸三川。

“你再敢躲著，看為師不扒了你的皮！”

紅鸞知道陸三川一定是出了事了，否則，以他的修為根本不可能在這麽眨眼的瞬間跑出百裏，也不可能在百裏之內不被紅鸞發現。

她細細一嗅，仙法所能探及的邊緣，一絲狐貍的氣味若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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