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小聲的疑問，卻像一顆毒藥投擲入水，漸漸的彌散開來，人們的表情變了，氣氛也凝固起來，大堂中點著的燈顯得那麽慘白。

姝月終於玩的累了，她拍了拍酸酸的腮幫子，對昆珞說：“讓賓客們先吃著喝著吧。”

昆珞點頭，招呼侍者上菜，眾人的註意力終於又被晚飯吸引了去，眼睛不再圍著姝月打轉，也不再發出嘆息或者流露出同情的意味來。

這讓姝月想起她上一次成婚的時候，縱然是宏大的場面，縱然是十裏聘禮，縱然是她穿著華貴如仙的紅鳳玄裳嫁衣，卻也擋不住一路上族人的議論紛紛，特別是那一句句“還以為她會嫁給族長”。

這種喜慶的氛圍，與這些議論對比起來，即使是往日她飲了梧桐苦淚，今日是代昆玉作嫁，聽了也不免覺得心中涼涼。

昆珞所言不假，對於昆玉來說，昆致確然不是良人，若讓姝月本人攤上這種事。她一定是要把昆致大卸八塊，放進油鍋裏炸的外焦裏嫩，然後蘸料進肚，也不枉費她為妖一場，還沒有吃過人。

可是她是姝月，不是昆玉，昆致對於她，她對於昆致，甚至整個真武觀，都是匆匆歲月裏的一個過客。

夜幕落下，華燈初上，已經一個時辰過去，既有賓客告別，江城路不算近，再晚，就不太安全了。

要被大卸八塊的昆致終於氣喘籲籲的跑了進來，他全身濕透，臉色慘白，比姝月還要淒慘上幾分。水珠從昆致的發絲上落下來。

昆珞大驚失色：“師兄，你這是怎麽了？”

“掉……掉水裏了。”

大家恍然大悟，便拿昆致打趣：“這是興奮的路都走不穩了！還好回來了，快去換一身吧。”

“不用了。”

是姝月清冷的聲音，她朝昆致招招手：“你過來。”

昆致低下頭，不敢看姝月。

姝月轉身向門外而去，一語不發，嘴唇緊抿，眼中冷光連連，周圍的人都不敢再開口說話，昆致不敢造次，亦步亦趨。

姝月立在河邊，面向真武觀而立：“先師在真武觀中的先聖神堂中長眠，今日天色已晚，天在上，地在後，前有恩師，你我便在此地行沃盥結發，拜堂合巹之禮。”

沃盥之禮，少者奉盤，長者奉水。姝月與昆致共在一個盆中清洗手。水是這條河中的水，碰到手上冷到骨頭裏。昆致本就一身濕透，寒風一吹，手放進盤的一剎那，就凍得一個激靈。

賓客中有人看不下去，小聲說道：“要不讓新郎官去換身衣服吧。”

姝月不言，只是用眼睛盯著昆致，昆致縮著腦袋看了一眼姝月，一邊搖頭一邊說：“不……不用。”

昆致上下牙齒頗有節奏的相互撞擊著，人也抖成了篩子。

接著便是跪拜天地長輩。拜完之後，姝月頭暈目眩，有些站不穩，昆致在一旁扶住她，她瞥昆致一下，移開自己的手臂，讓昆致呆在原地。昆致的唇色慘白，這對新人的臉上是毫無喜慶的顏色，似乎喜慶的只有這一方茶館和一席客人。

到了合巹之禮，昆珞四下找準備好的合歡酒，卻已經不在原處。江老道使勁的敲他的腦袋低啐道：“你這腦子怎麽回事。”

“明明就在這……”

賓客們也打著轉幫忙找，可是找來找去，就是沒有昆珞所說的那一對紅陶的酒盞。就在大家都在原地打著轉的時候，姝月看見不遠處，地狼緩緩而來。

她扭著腰肢，手中握著兩只紅色的酒盞，嘴邊掛著妖冶的笑，紅唇駭人，黑衣飄搖。

姝月冷眼看著她走到她和昆致的面前，手裏的酒盞愈發的讓人不能忽視。

“狼妖！”昆珞拔劍，“噌”的一聲劍已出鞘。

昆珞似乎是反應最快的那個，其餘人要麽不知道這個人是誰，要麽還沒有想明白為什麽這個地方一個狼妖會橫空出現。真武觀的弟子對狼妖奪取真武劍還心有餘悸，當時狼妖以昆致為要挾，從虛空手中奪劍之後，害死害傷真武數名弟子。

真武觀中人，無不除之而後快。

須臾之間，婚宴中真武弟子紛紛拔劍指向地狼，賓客嚇得紛紛後退。

地狼似乎絲毫不畏懼圍著她的劍，即使昆珞的劍離她只有咫尺之遠。但對於她來說，簡直是不值得一提。地狼只一手握著一只杯子，滿臉是得意，就像那野狼見了食物一樣的兩眼放光。

她把其中一個杯子強塞進昆致手裏，自己拿著另外一個，陶醉的聞聞其中的酒香，媚聲道：“這便是合歡酒啊，我還沒有喝過呢，昆致，來喝一個吧。”

昆致臉色慘白，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碎得沒了原形。

“怎麽，不願與我喝合歡酒嗎？”地狼靠近昆致，將氣息吐在他的臉上，像蛇一樣的纏繞而來，修長的手無骨一般的拂過昆致的臉，她說：“方才才與我……”

“你走開！我不認識你！你是誰！”昆致忽然用了巨大的力氣推開地狼，朝地狼一陣吼，他迅速的後退，最後被不平的地面絆倒，坐在地上驚恐的望著地狼。

“不認識我？”地狼仿佛聽了個天大的笑話，肆無忌憚的笑起來。她忽然沖上去，扯住昆致的衣領狠狠的一拽，昆致掙紮不已，極力的想要躲開地狼。

最終抗衡的結果是，昆致的衣服被撕裂，大片的後背露出來，上面是一道又一道的劃痕。

地狼看著自己的指甲，仿佛很是遺憾的說：“方才是我太用力了呢，竟然讓你受了這麽多傷。”

賓客臉上的驚恐，此刻已經不比昆致少多少，他們互相竊竊私語，低聲如蚊子一般，卻也像蚊子一樣令人心煩。

姝月看夠了這場戲，她取下自己身上的披風，抖落上面的雪花披在昆致身上，冷聲說：“地狼，你會喝什麽合歡酒。”

地狼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你說什麽？”

“你當然不會喝合歡酒，因為你只是畜生。妖帝在的時候，你連化人形的資格都沒有。如今掙脫了妖帝的束縛，就覺得自己可以魅惑眾生了，就學著勾引有婦之夫還沾沾自喜？你也太容易滿足了，昆致這種魂魄都不全的人，還要用妖法控制？”姝月冷笑：“你這些把戲，都是班門弄斧。”

地狼一臉懵的在心裏捉摸姝月剛才說的話。也是，地狼這種畜生，要理解姝月說的東西，還是有些費勁的。當年姝月在妖帝身邊的時候，不要說勾引姝月的男人，就算是變個人，都得不到妖帝的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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