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月取下昆珞的法器，一個葫蘆，用劍將它一劈為二，取下昆致衣服上的一條碎布將兩瓢的柄之間栓了個結。再從宴席上拿到一個酒壺，將酒倒入其中。

最早的合巹之禮，葫蘆兩瓢本為一體，示夫妻同心；一分為二，示意陰陽相合。人與妖兩界，在千年之前，人間禮制漸成而妖界並沒有那麽多的考慮。妖界中較為隆重的昏禮，為了體現其重要性，便合的是人間的禮制。

比如那場萬妖必賀的她姝月嫁過去的昏禮。

姝月蹲下去，眼裏比這河水還要寒冷，她把另一半葫蘆瓢遞給昆致，說：“喝吧。”

“昆玉，昆玉，”昆致拉住姝月的衣角，淚水滑落出來。

“有什麽好苦的。”姝月蹲下去，伸手擦了擦昆致的眼淚，她其實沒有想到昆致會哭的這般天愁地慘哀哀欲絕，那一抽一噎的，似乎腸子都要斷了去。姝月說：“我們誰也沒有辜負誰。”

她狠狠心，輕輕的在他腦門上一拍，手離開後，已是一張黃符停在那。有了這張符，魂魄回到他的體內，他便不會這般天愁地慘吧。

姝月這般想著。

看不見的變化在昆致的身上慢慢出現，一切都悄然的發生著改變。他臉上的表情漸漸的淡了。

直到淡到那些淚珠都變成了擺設。姝月想，這家夥一定是在恨他自己，自己為什麽會傻到對著昆玉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為什麽會在這短短的時間裏喜歡上從前討厭的避而遠之的昆玉，是這般想的吧。這段失去魂的日子你，昆致所想所做，都不是他本人所願。

昆致擡頭看著姝月，帶著小小雪花的風吹起他的頭發，漫卷衣衫，昆致看看周圍的人，又看看向東而去的河水，再擡頭看了看天。他的眼神即飄忽，又沈沈的，姝月有些讀不懂他的眼睛，他好像變了個人，似乎不是失了魂的昆致，卻也不是從前的那個昆致。

昆致終於把眼神移向了姝月，他看著那個熟悉的師弟一身紅衣，青絲半挽，鬢搖流光，開口說：“昆玉？……姝月？”

姝月疑惑：“你沒事吧。”

昆致搖頭，同時也把頭低了下去。再擡頭時已是凜冽非常。他站起來，身體搖晃有些不穩，變化了站立的位置，他站在姝月的面前，盯著地狼：“我與你從來沒有什麽誓言，你以妖法害我，傷我同門，讓我日夜背負罪責，不敢與他人言說，今日你我之間該有個清算！”

地狼冷笑：“當日妖林之旁，你敢說你是全然被我所控，難道不是你修道不專，沈溺妖色？”

昆致眼底有心痛之色：“是，妖林之旁，是我心神不清；真武觀前，也是我，不該把彌天大錯當做孽緣；不該對你留有餘地，不該一次次的被你擺布！”

“所以，過去的一切，都是我作孽，你的錯？我們之間這麽一文不值？”地狼拂心，做心痛之態。

昆致拔劍，劍尖置於地狼心口，抵在她放在胸前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猙獰著臉，在劍柄上用了十足的力氣，朝地狼惡狠狠的刺過去。真武觀的所有弟子也在同時向地狼襲去，陣法布，雪腳亂。

地狼掛著笑，順著昆致的力氣迅速往後，腳步未動卻身形剎那移到十步遠。昆致的速度也快，在地狼快速的躲閃之後，他依舊跟了上去，劍在地狼的手背刺開傷口，血流下一滴，地狼的表情變了。

“看來你失魂一回，反而不好蒙了。”

“你終於承認了。”

地狼又笑，昆致狠狠的皺眉，她的笑看起來那麽得意洋洋，建立在他的恥辱和自責中，讓他恨之入骨。他從來不是一個讓人覺得優秀的真武觀弟子，什麽都被旁人壓一頭，他恨過，怨過，嫉妒過。

可終於有一日，他的師父在玄武劍和他之間選擇了他，感念於心，自悔更重，愈難開口，後來虛空歸天，他再也無從訴說。虛空死的時候，這些過往他全然不記得，如今魂魄歸體，他望著河對岸的真武道館，忽然心如燼灰。

地狼說：“你想殺我，想解心頭之恨，可惜，我不會如你所願。”

昆致被地狼用妖法震開，狂風在一瞬間亂了方向，大雪像瘋了一般的到處亂鉆，堆積的雪被吹開，飛沙走石，昆致的身體被狂躁的石礫劃出一條條的傷口。

地狼狂笑著，似乎是發現了好玩的方法，催動更多的石頭，更堅硬鋒利的石頭像昆致襲去，她施法的時候毫不猶豫。將她癡情的謊言擊破，毫無遺存。

“列陣！”昆珞大喊。

數十名弟子收到了命令，逆著風吃力的找尋身體平衡的那些人忽然眉目一定，持劍而立，在狂風中便聞絲不動。微弱的光從劍尖而來，光芒越來越強，最後形成了一個北鬥陣法。

“天樞，天璇，天璣，天權位何在！”昆珞喊道。

“在！”江老道與其餘三名弟子齊聲應道。

“玉衡！開陽！搖光！”

“在！”

時間緊迫，昆珞的耳朵迅速判斷出應答弟子的人數，加上他足以構成這強大的陣法，此陣法威力無窮，施法者的修為也至關重要，真武觀中習得的弟子不在多數。

弟子們渾厚的應答回蕩在空谷中，氣勢恢宏。山上觀中陸陸續續有弟子沖下來，像山洪一般，無懼無悔，洶湧澎湃。

天樞，天璇，天璣，天權四星位各三名弟子包括江老道，組成北鬥七星的鬥身，曰魁。玉衡，開陽，搖光三名弟子組成鬥柄，曰杓。在星河之中，天璇天樞之間的距離尤為重要，兩者相距乘五，便是天空中的北極星。

而此陣法中，天樞，天璇兩名弟子之間的步數乘五，便是敵人所在，七星之力沖來，能否命中，就在此舉。

只見光芒像箭一樣朝地狼而來，地狼並不知道其中威力，還是以極快的速度閃了開來。伴隨著一聲巨響，地狼回頭，剛剛她站立之處，已經是一個一人高的深坑，青煙從其中緩緩的升起，冰冷凍了泥土。

極寒和極熱在方才的一瞬間同時襲擊她，這便是蘊含著星漢之力的陣法。

地狼哼了一聲：“你們真武觀真是有數不清的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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