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烈的藥味從爐中傳出來，四只耳鼠飛到巨爐上，用布帛裹手，將滾燙的爐頂取下。而後又有幾只耳鼠飛上去，用比他們腦袋還大的湯匙乘藥。蒸汽的溫度與燒開的油鍋有一拼，弱小的耳鼠無妖法護體，瞬間將它們幾個全身燙的通紅，毛發也打濕了。

幾個耳鼠面不改色，其餘耳鼠接過它們手裏的藥，然後恭敬的擡到姝月和仆臣面前。

姝月聞著，都覺得巨苦。

她低下身接過藥：“辛苦你們了。”

“大人言重了，仆臣大人許我們以尊貴的身份，使我們不再東躲西藏任人魚肉，這些是我們應該做的。”

姝月瞅著藥，餘光看見仆臣已經一飲而盡，狠了狠心，不就是黑靈芝嘛，又不是沒喝過。

她就這麽傻乎乎的猛灌了一口。

像是巖漿被灌進了口中，姝月立刻就被燙成了熱極了的狗，向外猛吐舌頭，嘴裏嗚咽的發出叫喚，苦味已經完全嘗不到了，她只覺得舌頭快要炸了。

一碗涼水送到了姝月面前，仆臣似笑非笑：“為何不以妖法護著口腸？”

姝月忘了還有這茬，不過就算沒忘，她也沒有辦法使什麽妖法。

腳邊耳鼠跪了一地，灰衣耳鼠誠惶誠恐，一副生怕被砍了腦袋的模樣。

姝月還在想辦法如何將這碗藥灌下去，仆臣忽然拿過她手裏的碗，將其中藥仰頭飲盡。

這是……做什麽？她不用喝了？

誰曾想仆臣抱住她的頭，嘴唇作勢要欺壓過來。姝月立刻汗毛直豎，全身一個激靈，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躥出去。

雖說仆臣長相是不錯，姝月也是個看臉的主，但仆臣，她真的接受不了。姝月躲閃的急，後背直接撞上了藥爐爐壁，剎那間燙的她叫都叫不出來。

仆臣口中含著藥，沒有開口，但臉上的表情已經顯露了他的疑惑，不但疑惑對面這個人反應如此之大，也疑惑她怎麽那麽蠢的往火爐上撞。

姝月看仆臣滿臉疑雲大有識破她的情形，轉了個身往火爐後躲去，避開仆臣的視線。心中不斷的祈禱著奇跡發生，仆臣要是過來，真的保不準會看出什麽端倪。

奇跡發生了。

姝月的身邊一點紅光，而後紅衣的女子從姝月藏身之處跳出去，與仆臣撞了個滿懷。

娟兒抱住仆臣就是一頓猛啃。

姝月躲在藥爐後聽到另一邊不斷的發出“嘬，嘬”聲，可見娟兒此時是多麽豁的出去。

仆臣有些意外：“發什麽瘋？”

“親你也不開心，不親也不開心，你要怎麽樣？”

仆臣不是不開心，看來是有些受寵若驚。他乘勢追擊，將娟兒霸道的摟進懷裏，姝月的耳邊又是一陣“嘬嘬”聲，像是有小孩在美美的吃糖，只是娟兒反抗的嗚咽聲有些煞風景。

姝月的心放了下來，低頭一瞧，嗓子眼又緊了緊。

灰衣耳鼠正在她的腳下，擡頭審視著她，像個打量犯人的父母官，老成的眼神讓姝月冷汗直冒。

它揮了揮手，幾只耳鼠飛過來，用麻布口袋將她整個人罩了進去，姝月嚇得不輕，卻也不敢出聲。

“大人，我們將過期的藥材丟出去。”灰衣耳鼠稟告完，就帶著白只耳鼠浩浩蕩蕩的跑了出去，留下呼救無門的娟兒。

姝月從口袋的縫隙中看見娟兒憤恨的眼神。

樓閣中藥味漸漸散去，姝月知道自己被這幾只耳鼠帶離了那個地方，聞到黃泉海的味道，姝月身上的麻布口袋被除去。

她在建築群，這座仆臣宅子的邊緣，腳下的路延伸進海中，看起來是個靠船的地方。

灰衣耳鼠跪在她的面前：“姝月夫人。”

“你……跪我作甚？”

“一千多年前，是夫人改變了我們全族的命運。”

姝月仰頭想了想，一千八百年前，她還是妖妃的時候，妖帝的某個不怎麽有權力的臣子曾獻過一只耳鼠，姝月也是那個時候知道這種小妖精的。

那位妖臣極言其美味，但姝月無動於衷，轉頭就將那耳鼠放了，不是她有悲天憫人之心，她那個時候沒頭沒腦的，只是不想吃老鼠而已。

若是只兔子，她可能就會養起來，或者吃掉。

那只被放掉的耳鼠對姝月三跪九叩，姝月就隨便的說了一句：“若是大家都想吃你們的肉解毒，你們不如一族修醫，世間有更好的辦法解毒，誰還吃你們呢。”

原來是這麽個改變法。

“夫人放了我們的先祖，是我們全族的恩人。”

道祖老君說“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姝月那時候沒做什麽好事，壞事直接間接的做了一籮筐，這件她自己都不記得，不知道是唯幾的，基本上不算發乎於心的好事，就得了善報。

海童正在海邊等她，許是長居深海處不見眼光，小小的身子全身發白，身上也沒有毛孔，甚至連汗毛也沒有。

姝月走過去，騎上海童的白馬。

“夫人，”灰衣耳鼠忽然說：“夫人是否，在今日之前，服過黑靈芝？”

姝月楞了楞，看耳鼠嚴肅的表情，許是不太妙：“是。”

“黑靈芝此名是俗稱，它是妖界所產，在妖界中稱玄陰靈芝，含有劇毒。我族鉆研數千年才研制出其去毒之法，外人皆不知，”灰衣耳鼠長長的嘆口氣：“一旦中毒，便無挽救之法，唯有白陽靈芝，但我族一直認為，此解毒靈芝世間根本不存在，乃是好事之人杜撰。”

“不存在麽？”

“我族族人眾多，遍布各處，因此天上地下，從未有我族沒有見過的藥材，白陽……是真的未曾見過。”

“我知道了，”姝月只能無奈的笑了笑：“對了，仆臣他們為何喝藥？”

“大人們或妖帝所造，或與妖帝有入魂的誓約，如今妖帝……大人們時有病痛，也是平常之事。”

“原來如此，所以仆臣更想我死了。”姝月抿了抿唇，朝灰衣耳鼠揮了揮手：“再會。”

“夫人，玄陰靈芝有續命之效，也有入魂之毒，它是妖界所產，毒性之陰毒超乎想象。”

姝月伸出手輕輕的拍了拍灰衣耳鼠的肩膀：“我無牽無掛，便是美酒趁時，不必擔憂。”

“夫人豁達，小的慚愧。”

姝月嘴角掛著笑，白馬轉身，四蹄踏入水中，四肢上長出蹼來，在海水中緩緩地滑行。海童仰在水中，優哉游哉的揮動雙手，身邊帶起波紋，打亂了落在海水中的星辰。

海童忽然說：“嘴上說的輕松，轉頭就是愁容滿面。”

“誰不想快快活活的，”姝月看著前方：“但我夠了，不過是，有些留戀罷了。歸途如何，我亦不甚在乎。”

她忽然憶起，鹿妖幻境中，那個深吻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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