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在黃泉海中穩穩的行著，昆珞忽然說：“九章大人……有曾識得一人？”

“誰？”九章從書中擡頭。

昆珞咳了一聲，放柔自己的聲線，讓自己說話聽起來像個女子，雖然無論他怎麽藏，始終藏不住他作為一個男人醇厚的聲音。他說：“一個叫做楚辭的凡人，奴婢覺得那個凡人與大人有些相似。”

“哦？”九章挑了挑眉：“像在何處？”

“神態，語氣，包括看書的習慣與看書的姿勢，都是一模一樣。”

九章合書而笑，笑的如沐春風，一雙桃花眼撩人心魄：“當然像了，我就是他。”

話音方落，昆珞就瞪了一雙眼將九章吃驚的瞧著。九章忽然伸手摸了一把昆珞的臉龐，道：“小妖奴驚訝的表情真好看。”

“噗……”昆致忍不住，沒有兜住笑，他用手掩了掩，在昆珞殺人的眼神下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理了理衣服，正襟危坐。

昆珞年齡小，五官輪廓還不像昆致那麽硬朗，扮起女子來像模像樣，加上姝月如有神助的手筆，昆珞這幅樣子，還真的像個嬌滴滴的姑娘。

“在下對美人兒真是毫無辦法，小妖奴何不跟著我，想要什麽有什麽。”九章將臉向昆珞湊近了來，撩撥昆珞的耳發。

昆珞強忍著拔劍的沖動，還要裝作一副怯懦的姿態，扭捏的說：“大……大人自重。”

昆致挪了挪屁股，給九章不動聲色的騰出了空間。九章順勢在昆珞身邊坐下，繼續有意無意的往昆珞耳朵邊吹氣。

昆珞漲紅了臉，不是害羞，他害羞不起來，他只是氣的血氣上湧，手抓著衣擺，衣擺下是斬妖劍。

九章的手臂一把搭在昆珞的肩膀上，正要說話，昆珞一躍而起，整個人站在小舟中，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大人再過來，我……我就跳下去了！”

昆珞不敢拔劍，要是拔劍，他就得和昆致一起暴露身份。如今尚且不知道九章的底細，若說是把他們兩個人剁吧剁吧丟海裏餵魚了，也是有可能的。

九章坐在那兒看著他以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姿態，貞烈的站在船上，海風卷著昆珞的頭發。九章忽然拍腿 ，笑的前仰後合，差點樂出淚來。

“哈哈哈哈！”九章笑的上氣不接下氣：“昆珞，你可真能裝！”

“你早就認出我了？”

“我與做凡人時面容完全不同，你尚且認得出；難道你換個衣服化個女人的妝，我就認不出了？”

“你真的是楚辭！”

“我說了我是，”九章似笑非笑：“說吧，是要賄賂我，還是讓我把你們兩個送到仆臣那關著。”

“別別別，”昆珞雙手合十求的虔誠：“要我怎麽樣都可以。”

“簡單，”九章說：“你的血，上次答應桃酒的血還沒有給他，讀書人不能言而無信。”

“我倒是想給你，”昆珞說：“但是現在我的血對你們來說，是美味的毒藥。”

九章摸著下巴，猜到了大概：“這麽說，你的血脈覺醒了？”

昆珞道：“你早知我血液中的淵源？”

“也並不難猜，我回歸妖臣的身份後，自然能憶起當年那位驅妖師的真容，”九章嘆氣：“沒想到啊，當日兩個凡人的君子之交，如今變成了妖與驅妖師。”

“若你不害我，我不會拔劍。”

九章呵呵的笑，用手指了指昆珞：“你這個驅妖師脾性很不一般啊，你們祖師爺是個一言不合就打打殺殺的。”

昆致忽然震驚的指向他們的身後：“你們看那是什麽？”

“山？”昆珞望過去。

茫茫的大海中，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它像一根巨大的石棍插在海面上，灰黑色的矗立在小舟的前路上。

九章覺得異樣：“這處本沒有山才是……”

“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山頂上面……”

昆致說的沒錯，灰黑的山峰上，強烈的白光與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如同黃泉海的啟明之星。

“是白陽靈芝吧，”九章以妖法強化自己的眼睛，眺望過去，瞧見白光的來源，正是一棵白色的靈芝：“雖未曾親眼所見，但我聽聞的，大約就是這樣的狀貌，白陽靈芝並非和旁的一般口服，而是放置在月下，方能起左右。”

“真的？”昆珞兩眼放光：“能讓我上去采摘嗎？”

“不能。”

“為何？”

九章道：“這山峰來的詭異，我看你還是不要涉險為妙。”

“如果沒有它，我師兄就活不了，”昆珞咬牙：“看在我們交情一場，能否幫我一把。”

“你……應知她非你師兄。”九章說。

昆珞沈了沈眼神，低聲說：“人非木石，師兄我要找，她也要救。”

九章看他堅定，便只好妥協，用妖法喚雲，托著昆珞往山頭飄去。

昆珞落到山峰之定，白陽靈芝的光芒分外刺眼，像是直視正午的日頭。他用衣衫蓋住靈芝，鎮定心緒，一口氣給拔了下來，好像，並沒有想象中的難。

正要跳上九章的妖雲下來時，山峰忽然一陣劇烈的顫動。細碎的山石從高峰滾下，砸進海水裏揚起劇烈的水花。

此時的姝月正趴在海童的白馬上呼呼大睡，身體的不適讓她有些不愉快，娟兒在她身上的化形之術已經消失，她的傷口似乎也逐漸失去娟兒妖法的保護，被斬妖劍貫穿的地方有隱隱的刺痛，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嚴重，只有睡著的時候略微好受一點。

海童忽然驚叫一聲：“醒醒！”

姝月滿心疑惑的擡起頭。

“這海中有異樣。”

海對於海童來說，像是他的皮膚一樣，一絲微弱的起伏都會被他納入感知裏。他緊鎖的眉頭，姝月知道這事定不簡單。

白馬載著姝月疾馳前去，不知行了多遠，姝月的臉都被逆著的風給刮疼，白馬停了下來，天生的警覺性讓白馬不肯向前。

前方孤峰擎天而立，地動山搖，滾石入海。

九章發現了她：“姝月？你怎麽在這。”

“你們怎麽惹到了它？”姝月說。

“誰知道呢，惹到誰了？”

“鉤蛇。”姝月沈聲說，她擡眼望去，巨大的蛇頭圍繞著孤峰而上，帶動著長長的蛇身，吐出暗紅色的蛇信子，幽暗的鱗片泛著陰冷的光。單是蛇信子，就與昆珞一般大小了。

傳聞中的鉤蛇，用分叉的尾巴攻擊行人，水陸皆可生活，乃是遠古之獸。

妖雲載著昆珞上下躲閃，鉤蛇用極快的速度追逐昆珞，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差點將昆珞吞進去。

海面隨著鉤蛇的動作騰起巨浪。

鉤蛇並非像六妖客中蛇姬召出的巨蛇那般，是妖法幻化，受人差遣。它是一種遠古的蛇，說它是妖也非妖，是神也非神。唯一肯定的是，它有著驚人的攻擊力。

這只鉤蛇從體型來看，已經修行了萬年之久。

它潛伏在黃泉海中，許多人都不知其存在，它也只是偶爾悄無聲息的襲擊路過的妖怪吃掉。黃泉海無常，溺死幾個不會水的小妖也沒什麽稀奇，沒有人將這些小妖的死與鉤蛇聯系到一起。

這座孤峰便是它幻出水面的尾巴，白陽靈芝乃是它從遠古時就珍藏的寶貝，自然不允許別人奪了去，便對著昆珞窮追猛打，勢不可遏的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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