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入秋了罷，姝月窩在一方小院的柴火堆上，這時候的江城，像一幅淡淡描寫的畫，淡淡的風和淡淡的人生，像極了狐貍山的萬裏荒草。

她伸了伸懶腰，她這樣呆在這個院子裏未嘗不是一種偷懶，這期間她什麽事也沒有做，身上的法力也沒有一絲絲的進步。

“你竟然還活著，姝月。”

她已經許久沒聽到有人這般叫過她了，就算是同族的羅衣，也不曾知道她的名字，只是一遍遍的叫她小狐貍，這世間的小狐貍有千千萬，姝月卻只有她一個，這時間太久，她是姝月，仿佛已經成了一個無人知道的秘密。

霽夜站在她的面前，姝月已經不屑擡眼去看他，她怕光芒太灼目，不及秋天的暖日溫柔。

梧桐苦淚確然是個好東西，當年她喝的酩酊大醉，好像將狐貍山所有狐貍藏的所有的酒都喝了個透，淚水灼傷眼眶，哭得她的眼睛累了，嗓子啞了，最後躺倒在狐貍山一眼望不到邊的蒿草上，望著被雲遮了的太陽，渾渾噩噩。

如今她已經不記得那些東西了，只記得曾在她身上發生過這些事，至於當時當景是何心情，是何種折磨，她已經不甚清晰了。

只記得妖帝乘著風來，本是路過狐貍山來看看狐族要獻給他的美人，卻只見這美人兩眼腫的不能見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姝月很是放肆的耍酒瘋，怪妖帝袖子太大，擋了她的陽光去。

看見姝月這幅模樣，妖帝很是慷慨的賞了一滴梧桐苦淚，也不待姝月決定要不要喝，就給她灌了下去。

後來姝月想起來，覺得妖帝知道自己心裏裝個別人的時候，應該一巴掌拍死她才符合妖帝傳聞中暴戾的形象。說起來妖帝這個人也是奇怪，如傳聞所言喜也無常，怒也無常。叫人好生不明白。

可惜這妖帝也不是什麽好人，憑什麽叛軍來襲的時候，人都不見去處了，沒義氣。

姝月這番想著，已經很久過去了，她都快要迷迷糊糊的睡著了，旁邊的那個人還沒有走，她這個時候希望滄戒那小道士像以前一樣突然冒出來，破壞一下這尷尬的氣氛，可是滄戒沒有出來，霽夜這個人來凡間是不可能不給自己設個凡人看不見的結界的。

“姝月……可要跟我回到狐貍山？”

這話為什麽不早點跟她說呢，如果早點說，她就不會去天臨山，不會站在天臨山的山崖上呆呆的看著雲端的他，也不會有這幾千年的流離。她伸了個懶腰，打算換個地方去睡。

“姝月，我不知道你這幾千年經歷過什麽，我虧欠你的，回到狐貍山我會一一償還，但是我還是想你告訴我，妖帝的下落。”

姝月回過頭來，定定的看著霽夜，其實她蠻想知道霽夜要怎麽還她的，仔細想一想，霽夜也不欠她什麽，他是一族族長，將族中女子送到妖帝那求榮也不是什麽過分的事。

他也沒對她做什麽承諾，頂多就是在她小時候誇她漂亮，也經常給她送她喜歡的東西。她以為自己最後會嫁與他，族中人也是這般傳言的，她以為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理所當然，卻忘了，霽夜除了對她有一絲與眾不同，什麽諾言也未曾許下。

不過感情錯付了，任誰都會不開心，更何況已經喝了梧桐苦淚的姝月，對霽夜沒有一絲絲眷戀，只剩下霽夜這廝勾引她，又把她推開這般撩而不娶的仇，她現在看霽夜很是不爽，現在又來問她妖帝的下落，且不說她不知道，就是她知道，也不會順了他的心意。

霽夜看到姝月對著自己狠狠的翻白眼，也不再問下去，只是說：“我在這江城中探到了狐火的氣息，我怕，妖帝還要卷土重來。”

如果姝月能說話，她定會啐一句：“關我屁事。”雖然她也有點懼怕妖帝，但那個人還從來沒有讓她傷心到要喝梧桐苦淚。

妖帝其實也是一只狐貍，出生的時候早到恐怕狐貍山都還是一片湖泊，這只狐貍生來腳踏三昧真火，他的真元是一簇灼熱的火，原身乃是大如猛虎的火狐，全身滾滾淌著熊熊烈火。同時期降生的萬物都化身成神，位列仙班，只有他比較獨特，成了妖帝。

現真身的時候，萬妖聽之號令，見者只能匍匐稱臣，魂不附體。

這狐火其實並不是什麽好東西，烤肉的時候一放上去就變成了灰，妖帝總是無可奈何的對她說：“這火本來就不是做這東西的，你卻偏要用它烤東西吃。”

“你這東西，你說，烤吃的不行，照亮太晃眼，嫌棄。”

妖帝擺擺手讓她一邊玩去，她也不是很想靠近妖帝，特別是在夏天的時候，妖帝的體溫收了狐火也好像一個火爐，不過到了冬天，姝月恨不得掛在妖帝身上。

嘖，你這家夥居然也活著。

姝月再睜開眼的時候，霽夜是真的走了，霽夜這個人雖然討厭，但是說的話一向是很靠譜，他說這江城中出現了狐火，那真的就是狐火了，是妖帝的三昧真火，雖然不知道是他在江城裏施了法落了氣息，還是僅僅是一縷帶著狐火的殘魄。

在她眼裏，這老妖精應該是不會因為一場叛變就死了的，就算陰曹地府判他在煉獄裏受極刑永世不得超生，她覺得他也能先把地府燒得寸甲不留，更何況她覺得他根本就沒有死，只是很沒義氣的把她丟到那獨自面對千軍萬馬。

白涼從門外探了頭進來，姝月跳著迎上去，白涼蹲下來摸摸她的頭：“江小道長在嗎？”

在的！姝月用爪子撓了撓自己脖子上的鈴鐺，鈴鐺叮鈴鈴的響起來，屋裏傳出來滄戒腰間穗子上拴著的鈴鐺清脆的聲音。

滄戒正挽著袖子炒菜，走出來的腳步匆匆忙忙。

“江小道長，這是我早晨去家裏的冷窖裏拿出來的竹筍，這東西現在都買不到，前幾天聽江道長提起他想吃竹筍，今日便帶來與你們嘗嘗。”

-“不用……”滄戒話還沒說完，姝月在一旁“嗷”的叫了一聲，很不滿的跺跺腳，滄戒又改了口：“那便讓我放進廚房吧，在下也沒有什麽東西回禮。”

白涼忙著擺手，臉上一片煙霞：“這是我的小小心意……”

滄戒從院子裏的葫蘆藤上摘下了一個葫蘆，遞給了白涼。

“這是……驅鬼的葫蘆，道長是給我驅開這白家的禍事嗎？”白涼拿著葫蘆端詳。

滄戒搖頭：“它現在只是一個普通的葫蘆，就算是再下讓它變成了修道之人所持之物，它能做的也僅僅是驅普通的鬼而已，驅不了白家的‘鬼’。”

白涼擡頭，發現滄戒盯著自己的眼睛，好像要看透她，她不自覺的後退了一步，心裏惶惶，再回過神，滄戒已經轉身回廚房了，姝月也跟著去廚房，聞聞那傳出來的味道。

吃過早飯等午飯，姝月巴巴的望著滄戒，滄戒只好挽起袖子提前做起午飯來，師娘姜箜想來打個下手，被江老道不由分說的拉了出去，江老道實在不想讓姜箜來摻和徒弟的午飯。

姝月其實蠻喜歡看滄戒做飯的，每個動作都有條不紊，案板上也是幹幹凈凈，做好一個菜還會挑一塊給她嘗嘗再出鍋，幸福的一踏糊塗。

姝月嘗到了早上白涼帶來的筍，卻忽然有些惆悵了。

她想不明白白涼的有些表情，她原本並非多了解鬼差白娘，更何況這個轉世的白涼，當她看到滄戒送白涼葫蘆，她本來以為是滄戒終於知道這姑娘的心意，要送葫蘆保護她了，但她不知道為何，滄戒說出那些話後，白涼露出了驚愕害怕的神情，那一絲神情忐忑不安，稍縱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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