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熊熊大火，化為鬼魅，舉著通身纏滿血光的鐮刀揮舞，所到之處只留下被割裂之後再無生機的碎片與灰。猙獰的烈焰到處肆虐，從暗黑邪惡地獄裏爬出來的殘酷勾魂使者，叫囂著要毀滅這裏所有的一切。不定時不定向地驚天爆炸，就是他的殺戮宣言，以那倉庫為圓心，氣勢洶洶地迅速向外輻射擴張。

漫天都是火光，目之所及之處全是瘡痍。

火燒的越來越旺，劈裏啪啦的響聲就像是在剝奪生靈的舌，淒厲的慘叫伴隨著火勢不停蔓延。張牙舞爪的野獸，吞噬著他能觸碰到的所有希望與奢求。氧氣越來越稀薄，到處都是看不清原樣的殘骸。

誰能想到變故來得這樣快，來得這樣慘烈。

嗡……

嗡……

嗡……

聽覺在巨大的雜聲裏失去作用，耳朵裏陡然尖銳地刺痛之後，Pete便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他的世界被強制按下了靜音鍵，時間也陷入了沈睡停滯不前，造物者也不能聽見自己臣民的呼喊求救，詭異的安靜，與掙脫不掉的束縛，都不能打倒這個昔日威風凜凜所向披靡的首席保鏢。他朝著火勢兇猛的方向掙著，而Luna卻推著他朝相反的方向逃，他們在逃什麽呢？用盡心力，去逃離他此生沒有任何辦法能夠割舍的愛人嗎？

Pete喪失理智，毫無風度，他不再心存內疚與痛苦，而是失去道德底線地朝著Vegas的遺孀大吼大叫，但他們都明白，這是懇求，祈求Luna能夠網開一面，放開他，放他與Vegas於同一處斃命。他沒想過Vegas能從兇猛詭譎的火場裏活下來，但他仍然想進去火場，去尋找Vegas的蹤跡，找到整具被燒成焦土的黑色屍體，或者是肢體殘渣，他會耐心一片一點的匯集聚攏，捧在手上，護在心口，被燙傷，被火燒也絕不松開，好像這樣，兩個人就能生生世世永遠糾纏，永不分離。

但Luna沒有理會，只是按原定計劃帶著Pete撤離。

來不及，來不及。

看著與火場的距離越來越遠，Pete瀕臨崩潰，他似乎還沒來得及告訴Vegas，告訴他，他從來等的就不是別人，一直都是他，可是等他，又不想他來，因為他來就意味著他會做出對他不利的選擇。如果Vegas能夠相信自己心裏的矛盾，那麽自己還會告訴他，自己一直都在愛他。

為何不在重逢時就開口？細想之後Pete驚然發覺，重逢之後他們之間相處的時間滿打滿算竟然還不到一日。六年折磨只換來不到一日的溫存，Pete已經控制不住自己，陷入另一個魔障。從前種種恍如大夢一場，那些在當時看來無法抵抗的傷痛似乎都成為了蜜餞，因為有過愛存在的痕跡所以才會有摩擦，有碰撞。如今想來仿佛還能從中品出絲絲甜意。是假的吧。此時此刻悔恨、絕望、難藏的淚水決堤才是真的。像綿延不絕的血液，化作滂沱大雨，從心頭不停向外流，滴落在被烈火燒熱的土地上，冒著汽化形成的煙，“滋滋”作響。

不能再等了，他甚至不能忍受自己在這方土地上再多活一秒。Pete瘋狂扭動搖晃著自己的身體，撞著柱子，企圖從推車上掉下去。不知道撞了多少次，手臂與腰腿不知道撞斷了多少骨頭，終於，他自由了。他連人帶柱從推車上翻了下來，在持續發燙的土地上翻滾了幾圈，看著近在咫尺的乖張火焰，終於滿意地閉上眼睛，放任自己被熱浪吞噬，陷入黑暗。

失去意識前，他想，這一次我不會再離開了。

63

我發誓，我不會再離開了。

陷入熟悉的黑暗前，Pete又在心頭重覆了一遍。

棺材店的老板滿臉擔憂，倒不是因為擔心旁人，而是擔心自己的助力會在將來成為殺死自己的一把刀，但是他架不住Pete心意已決，將來是死，現在不從也是死路一條，他只好順從地替Pete關上了厚重的棺材板。

狹窄又厚實的棺材裏透不進去任何光線，哪怕是睜著眼睛，視野裏也是一片純凈的漆黑。可是Pete仍然強迫自己睜開眼，因為只要他的眼睛一閉上，他的眼前就會浮現出那日的灼目火光。睜眼與閉眼之間，光的折射反射顛倒。就像他們之間的關系，Pete原以為他才是願意為對方犧牲的那個，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直至此時此刻他還是無法接受Vegas為了救他已經葬身火海，屍骨無存。可是迫於環境，他只能強壓下自己不寧的心緒，得心平氣和一些，他得再無欲無求一些，因為只有這樣，他的新陳代謝才能盡可能地慢，他才能盡可能地在這個空氣稀薄的棺材裏茍延殘喘更久。即使他事先有準備了一些氧氣罐，可是為了在棺材裏盛放他的槍，以及他這麽大一個人，最終能放進棺材裏的氧氣罐的數量不過寥寥。

無需經過精密的計算，數量上肉眼可見的不夠。但是Pete相信他自己能扛得住，況且，他原本也不是很在乎。他總歸是要下去陪他的愛人，不過是時間問題。無非是他能不能夠替他的愛人手刃仇人。

明明被封住的棺材裏面空間狹小，成年男人光是平躺進去就會處處受限，更別提他的槍支還會硌到他的皮肉，但Pete卻覺得這裏面非常安逸舒適。

因為只要他一想到這是甘先生為Vegas準備的衣冠棺木，是Vegas死後肉身消散魂魄應歸的角落，Pete就無比興奮，病態的欲望叢生，他甚至還想在這裏來上一發，告慰彼此殘存的溫情。死亡不能隔絕想念，最直觀的就是悼念亡人的時候勃起的性器。Pete勃起了，但他無法面對自己畸形醜陋的向往。更重要的是，他也不配。

可是時間，在黑暗中仿佛靜止，太漫長了。

今夜之後，分家的人就會來這裏取走棺木，他們會擡著這座棺材去本家討說法，Pete躲在這裏，躲在棺材裏，還要再多度過一個漫漫長夜，才能替Vegas報仇。

太漫長了。

Pete已經想不起來從前那些年是怎樣過來的，他只記得六年後他和Vegas做愛，做到彼此熱淚充盈，心意難解，沒能盡興，天就已經大亮。怎麽偏生今夜，如此煎熬？

難捱的長夜已經漫長到足以讓Pete將他們相遇時起的走馬燈速度放慢十倍，他已經看不清他們之間是如何開始。一張過去的舊照片，還是一根搗進他陰莖裏通了電的鐵絲？Pete突然想起來他的性器、尿道已經壞掉了，隨時都有可能會失禁，棺木是趕制的，再加上裏面沒有屍體，所以裏面根本就沒有做防水層，如果他在棺材裏失禁，行蹤一定會暴露，可是現在，他已經不能再脫身。

他早就無法脫身了。

從他愛上分家的小可憐少爺，愛上他的小王子的時候開始，就再也沒有回頭路可走。原本他們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況且他們之間的距離也足夠的遠，所以無論自己朝什麽方向，走的任何一步，都是在向他靠近。盡管他沒有任何的方向感，可是在愛上他這件事情上面，不可能會偏航的。永遠都不會。

好像已經開始缺氧了，頭暈、目眩……缺氧帶來的好處就是他可以肆無忌憚地幻想，不受理智與現實的壓迫抑制，在喘息與神跡降臨之中得以窺見他唯一的牽掛。他甚至開始幻想起如果當日，在意大利，自己狼狽落入水中，是Vegas將他救上岸的，他會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地抓住Vegas，不會再放開。Vegas會允許他把濕淋淋的腦袋埋進他的頸窩，然後撫摸著他的背安撫他已經沒事了嗎？Vegas會給他一個擁抱告訴他自己已經原諒他的逃離，只要他這輩子再也不離開就行了嗎？

如果，如果幹脆推翻重來，在意大利就是他們的初遇，他是不是也能在唯美的嘆息橋下，在夕陽餘韻中，在搖擺不定的船只上，得到一個熾熱的吻。

人工呼吸也成。

人生有太多的解法，他們一起經歷過的，彼此沒有參與過的，如果可以重來，如果可以重來一次，一定會比現在好吧。

爛透了。

他是說自己。

為什麽都到了那樣的關頭，還要說蹩腳的謊話。

為什麽當時明明都吸住了Vegas的舌頭，卻不能將他留住。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他都有妻子和孩子了，還願意……還願意……難道他終於還是允許了自己作為他的狗，留在他身邊，難道他為了條狗就能犧牲自己好不容易拿到手的一切嗎？憑什麽？他的妻子和孩子怎麽辦？

孩子，對了，他的孩子，如果當天自己沒有逃，如果Vegas意有所指地問“他會不會懷孕”的時候自己沒有猶豫，是不是這個世界上，也會有一個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孩子？他們會給孩子取什麽名字？

會不會也叫Venice。

好殘忍，他的名字，他們愛情的結晶，自己滿心歡喜告訴他的玫瑰故事，他們曾經都在那裏呼吸過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氣，自己坐上的那只船，是不是就是他們婚禮時用過的那只？他的孩子，長得那樣可愛，和他很像，就連伸手摸自己臉頰的姿勢都如出一轍。

爆炸之後，當滿心傷痕的Pete從診所的病床上醒來，Venice正輕輕地摸著他的臉，Pete突然有些恍惚，好像，好像時空倒轉，他回到了精神錯亂的六年之前，也是在這裏，這樣溫柔的月光下，Vegas也是像這樣摸著他的臉。Pete回以一個帶著熱淚的吻，吻在了Venice的額頭上。而那時，他有沒有吻住Vegas？沒有，沒有，他十分吝嗇，分毫都沒有給Vegas。不僅沒有給他任何，還從他手中拿回了是自己非要塞給他的自己的心。

那張和Vegas起碼有六成相似的稚嫩小臉，在質問拷問著Pete，“爸爸，爸爸去哪裏了。”

Pete無比冷靜，面不改色對Venice說著謊話，“爸爸去爺爺家了，他可能要去很久，你乖乖的聽媽媽的話，好不好？”還沒等Venice回應，Pete就下了逐客令，“哥哥現在有重要的事要忙，你媽媽在哪裏？去找媽媽吧。”

“媽媽在忙，是叔叔送我來的。”

Pete朝著Venice手指的方向擡頭，一眼就看見了站在門外的Macau——是Vegas最疼愛的弟弟。

多麽殘忍，Vegas在他眼前死去，而當他睜開眼，看見的所有人全都與他有幾分相似。這讓Pete如何能接受Vegas已經離開的這個事實？

他要離開這裏，離開這間病房，這個診所，他對這家診所沒有任何的好印象。上一次他從這裏離開，失去了他生命裏唯一漏進來的光。這一次他從這裏離開，他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再失去的了。

誰知道他剛與Macau道別，就遇到這個世界上除了Venice和Macau之外他最不想見到的人——Luna，Vegas的妻子，Venice的母親。

多善良的女人，她甚至還在擔心自己，擔心自己會沖動到單槍匹馬去找本家覆仇。

“我會去報仇，可那不是本家的人幹的。”Pete頭也不回地走了，Pete害怕，如果再與她多待一秒，她就會要自己還她丈夫。如果可以的話，他願意的。還給她，他不強求了，全都還給她。他寧願不要六年後僅有的一日溫存，那夢幻般的美麗光影，滲透進他生命裏的唯一光線，是他偷來的，只要…只要…只要他還活著，只要他能活過來，拿走吧，他會還回去，還給應得的那些人。

Pete沒有留戀，離開診所，直接去了棺材鋪，果然，他在那裏找到了甘先生為Vegas訂的棺材。

黑暗，一點一點吃掉了他的身體。也偷走了他的想象力。他想象不出任何一種他們可以安然無恙廝守終生的結局。

可Pete還是放任自己在Vegas的棺木裏面胡思亂想，因為這很有可能是他離名義上的Vegas，最近的一次了。

64

清晨，幾乎是天剛一大亮，分家的保鏢就在甘先生的帶領下，聲勢浩大地擡著Vegas的棺材，浩浩蕩蕩去了本家。因為大火足足燒了有兩三天，滅火之後，倉庫裏燒的連渣子都不剩，於是只能給Vegas立個衣冠冢。甘先生怒斥著本家說要開棺檢查的保鏢，“誰敢？”

一時之間竟無一人敢上前忤逆。一是這大火燒的蹊蹺，誰都認為與本家逃不了幹系。二是，好歹甘先生也是一家之主，數十年在黑幫浴血搏殺的日子也不是白混的，喪子之痛，不共戴天，此時借故發難，氣焰也比往日囂張。甘先生發難，責怪江先生派人殺了自己的大兒子。他要讓本家的所有人都來瞻仰他兒子的遺體，道歉，涉事人員還得以死謝罪。

這是兩個家族一把手之間的對決，又是刻進血脈裏的血海深仇，一眾小輩根本不能鎮住場子，逼得江先生只得親自出馬。

江先生露面了，甘先生一邊吩咐手下的人將棺材打開，一邊用充滿算計的眼睛，直視著江先生，“啊哥，這個棺材是給你侄子Vegas準備的，可憐我兒，年紀輕輕，不靠父輩，自己在意大利闖出了一片天，就因為意大利人不願與你們做生意，你們就將他殘忍殺害，如今他孤苦伶仃地一個人去了，你們得給我找出個能負起這個責的人來。”

“啊甘，我真的沒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對Vegas的死我表示同情，但是Vegas的遇難真的不是本家人所為，談生意陷入焦灼很正常，你也是一方首領，想必你一定很清楚。再說了，於情而言，他是我的親侄兒，這樣做對我有什麽好處？”江先生還在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想要說服自己的弟弟。

可是隨著沈重的棺材板被三四個小嘍啰從外面推開，棺木裏木頭與焚香的味道迎面撲來，無聲蔓延在會客廳內，他們都知道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或許利益讓渡可以緩和矛盾，但關於這一點，是利益熏心的兩個人他們其中任何一個都不會退讓的底線。

躺在棺材裏一整夜，終於呼吸到新鮮空氣的Pete，突然有些醉氧，他逼迫自己猛地睜眼，生理淚水不停地流著。他確很堅強，不會因兒女私情影響自己的行動，只是陡然見了光，還有胡亂紛飛的灰塵，眼睛不聽使喚了而已。可是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檔口，他默默聽著兩個老狐貍的這番虛偽做作的對話，一陣惡心湧了上來，倒是緩解了些許生理眼淚帶來的不適。

甘先生背對著棺材，還在繼續發難，沒有註意到從密閉的棺材裏面爬出來的Pete，等他聽見手下的驚呼回頭，已經為時已晚，Pete毫不猶豫舉起槍，對著甘先生的胸腔就是一擊。

“Biu！”

伴隨著槍聲的沙啞聲音，就像從十八層地獄之下傳出來的正義審判，是Pete替愛人父親的一生作出的總結陳詞，“你不配做他的父親，你該死。”

這場突發的變故，是在場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在場的人無一不一早便知今日肯定會有一場艱難槍戰，只是誰也不知道從本家辭職消失很久的保鏢是怎麽混進來，還鉆進了Vegas的棺材。

稍微知道一些內情的人，也沒有想到為什麽Pete會殺死甘先生，畢竟他與Vegas之間關系晦暗暧昧，而甘先生又是Vegas的父親。

Pete解決完了最首要的目標，腎上腺素已經到達峰值。Vegas，你看見了嗎，你長年累月裏的噩夢，已經不可能會再來傷害你了，罪魁禍首已亡，剩下的，全都是陪葬。

現場已經亂作一團，傻乎乎的Pol大聲呼喚著昔日夥伴，他暴露出自己的坐標，喚著Pete，要他趕緊過來，躲到本家安全的防護區中來，卻被江先生的首席保鏢劈頭蓋臉打了一耳光要他看清楚局勢再說話。

看著從前最熟悉的搭檔已然變得陌生，Arm一時之間有些難以接受。其實這變化從前他便發現了端倪，可是說不清摸不透，總是差了點頭緒。他註視著他最信賴的前輩，可他沒有看見自己分毫，他眼睛裏赤裸裸地寫著，分家的首領死了，你們本家的也別想活。分家本家的保鏢在槍林彈雨中你來我往，早已經分不清到底誰是敵是友。

Pete以棺材為掩體，殺了很多人，有上前想為甘先生報仇的，也有為保護江先生立功的昔日同事，他還瞄準了站位離江先生最近的Arm，為了擊斃這個礙事的嘍啰，他舉起手裏的槍，不慎露出了些許破綻，可是沒關系，他依然摳中扳機，開出了致命的一槍，打到了Arm的心上。

但同時，他也被本家的保鏢所傷，胳膊與胸口連中幾彈，頓時血湧如註，就此倒地。

Arm的傷口持續流膿，經年未見好轉，其實那時他就已經發覺，Pete的槍裏根本就沒有子彈了，那個破綻是他故意賣出來的。他根本不是想朝自己開槍，他根本是想死。可是任憑自己對周圍人大喊大叫說“Pete的槍裏已經沒有子彈了”，“別開槍”，“別傷害他”，諸如此類的吶喊沒有起到任何作用，殺紅了眼的保鏢們沒有因為那是舊日同事就手下留情，因為那是江先生授意的。

Pete中彈後，江先生控制住形勢，分家的人到處逃竄，無人在意躺在地上的本家保鏢首領。

江先生要本家的保鏢上前去押解Pete過來，還冠冕堂皇地對著倒地不起的Pete說，“Pete，你殺了我的弟弟，雖然情有可原，但我不得不給分家的人一個交代。”他舉起槍，Arm和Pol想上前，卻被保鏢們用槍逼停，Porsche也被Kinn攔住，又到了需要抉擇的時候，可惜Pete從來都不在眾人的選擇範圍內，即使在那可笑的範圍內，他們也總是有心無力。

交代，Pete奄奄一息，卻還有閑心覺得好笑，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明明就是江先生自己派Pete去刺殺自己的親弟弟。以此為交換，還Pete自由，以及保Vegas的命。接下來等待Pete的只有一個結局，那就是被滅口。這一切鬧劇與打殺，不過是他為了掩蓋自己殘忍的把戲罷了。

好在，他剛說完這番假仁假義的話，就被一顆子彈直直射入的眉心。

原來一代梟雄也會輕易死在自己家中的會客廳，死的時候，也會死不瞑目。

“真是精彩。”意大利人帶著大批軍火充沛的人馬突然出現，而本家的警報系統竟然毫無察覺。監控室根本沒有看到有人進來。不合時宜地，Arm突然想起了原先本家安保系統升級時在不起眼的地方寫著的幾段亂碼數據。他原本想清除重寫，卻因為陡然接手了首席保鏢的行政工作，忙碌起來，漸漸地就將這件事忘在腦後。

“本家的人和分家的人都想拉攏我，雖然這是你們泰蘭德黑幫自己的家事，我們這些外人不方便插手，但是我最討厭兄弟殘殺。我和你們這些蠢貨最大的區別是，你們都不愛自己的兄弟，但是我愛。”意大利人帶來的人手迅速包圍了整個會客廳，這裏就連硝煙與烽火都傳不出去，所有人都成甕中之鱉。

為首的意大利人，甚至坐到了待客的主位之上，老派黑幫的紳士風度一覽無餘，“本家的人殺了分家家主，而分家的人……”他回頭看了看正在把玩著發燙手槍的Vegas，又回過頭面對眾人，“殺了本家家主，我認為很公平，很合理。上一輩的恩怨已了，剩下的事情我不會再插手。但是若有不服的，盡管來找我說理。今日剩下的紛爭，是本家分家的堂口之爭，勝出的那一方，明天記得來我下榻的酒店談簽約事宜。至於他——”

躺在地上，任憑生命流失的Pete眨了眨眼睛，他好像在意大利人身邊，看見了一個讓他魂牽夢繞的身影。他來了，是Vegas，他看見自己替他報仇了嗎？

他知道這是在替他報仇，還是說他會認為他們之間的恨，又多了一條殺父之仇嗎？

首席保鏢掌握了本家的很多秘密，比如說家宅安保布控以及盤根錯節的堂口之間親疏有別的信息與資料。如果辭職之後轉投對手門下，會給本家帶來致命打擊，所以不是Pete想辭職就能辭掉的，他必須讓本家看到他的誠意，一份永不背叛的承諾。當日江先生對他說，分家始終是心腹大患，如果甘先生不死，那Vegas和Macau就得死。你必須從中選擇，一旦你完成了任務，就可以離開，本家還會替你備上一份大禮。

既然本家派出了他去暗殺甘先生，那麽自然不會再對Vegas下手。所以下手謀害Vegas的只有可能是分家家主的主意。

被新仇舊恨沖昏了頭的Pete在殺死甘先生之後，突然驚醒，這一切都是建立在江先生誠實守信的條件下才能成立。一旦江先生使詐，本家與分家都該是懷疑對象。可是來不及了，幡然醒悟的太晚，他的槍裏沒有子彈了，無法手刃狐貍，也無法送自己與Vegas團聚，只好對準了Arm，求一個解脫。

這是他有史以來作出的最正確的選擇，你瞧，Vegas已經等不及來接他了。

他穿著好看的西裝，筆挺優雅地站在意大利人身邊，如果他還活著，他一定能成為比在場所有人都要厲害的梟雄。

他們的視線交匯，Vegas臉上原本還掛著終於揚眉吐氣地歡愉，下一秒卻沈不住氣失魂落魄地扔了槍上前，就像是發現了自己遺失已久的珍寶，可是怎麽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他的珍貴瓷器已經碎成一攤碎片。

“把他帶過來。”意大利人的手下奉命前去擡Pete的身體，卻遭到遠處本家人的出聲阻攔。

“他是我們本家的人。”

“哼，”一聲輕笑，似乎是想打說話人的臉，但是為首的那個意大利人抑制住了他臉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不管他是誰的人，如果想要他，那麽，我可以把他作為是勝出者的獎勵。”

65

“他……有沒有跟你說什麽？”

“他說不會是本家的人做的，然後就消失了。他似乎非常信任本家，那日之後，他根本沒回春蓬，他的外婆被Uncle接去了療養院，Pete應該不知道這個，但我也加派了人手守在那裏，一有消息就通知我，但是，據守在療養院那裏的人說，他們沒有一個人見過他。他就好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Luna有些心虛，人是在她眼皮子底下不見的，要是壞了事，她可真的難辭其咎。她偷偷地看了看Vegas，他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麽。

Luna怎麽可能會知道呢？

就連Vegas自己都說不清現在他該作何感想——哪怕他再是個異類，哪怕他再心狠手辣，為求上位無所不用其極。但在愛情面前，他也只是個在黑夜裏掙紮，懵懂向前地小孩，會頑皮，會起壞心眼，但他也是會難過的。

雖然他一直極力努力著，很不想讓自己變成怨婦，但他還是忍不住會埋怨，會失落，會朝著牛角尖的深處不停地鉆，鉆到自己血肉模糊，骨骼被荊棘剔光筋肉卡死在困境之中，也不肯停。沒法停下。這輩子都不可能停下。但是這一現狀周圍人都看不透，好像只有他自己一個人明白。

這一刻他突然有些恨了，用男人的身體為Pete生下孩子的痛，身體被撕裂，病態器官病變被取出，身體被割裂的痛，與精神孤獨崩潰的苦，幾不欲生都沒能讓恨超過愛。甚至有種愛已經延續，這世上現在已經有兩個心臟在因為他而跳動的欣喜。但是現在，恨與愛之間的界限快要模糊了。

他反覆揣摩著Pete消失之後會去哪裏，他消失的動機與心理。他想，我可以為你背叛自己，事實上Vegas也的確做到了。為了他，Vegas背叛了自己的事業，背叛了Luna以及背後的意大利黑幫的一把手，而Pete卻不願背叛本家，甚至連懷疑都不曾有過。或許，打從一開始，他們之間就是幻想多過於真實。Vegas把自己想的太重要，或許只是露水情緣而已，怎麽能夠撼動大海？

怎麽會這樣呢，Vegas第一次發現，其實他早就對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掌控。他不過是波詭雲譎的局勢中的一枚棋子而已，從前是父親的，如今已經不知道被誰捏在了手中。

詭計多端的意大利人？不，他也是一個被困在局勢之中想要覆仇的可憐人。

那日，返回倉庫的時候，Uncle還沒有離開，只是看著那沓攤開在桌前的文件發楞。直到他聽見動靜，擡頭看見了返身回來的Vegas，心理略有些驚訝，“你回來了？你知不知道這是大忌，因為人的想法是會發生變化的，你已經沒有了籌碼，再入虎口只能是送死。”

Vegas沒有被嚇到，他看見Uncle攤開的地方是整個合約裏他唯一看不透的部分，也是整個文件裏面最重要的一條——簽約時須同時加蓋太陽印與月亮印，捺印生效。

太陽印是以太陽神為原型雕刻出來的印象，是意大利第一黑幫的權力象征，任何合約上，只要印有太陽印，就必須無條件執行。而太陽印，在回泰蘭德的之前，Luna的父親親手交給了Vegas。隨著授權文件的易主，現在一並在Uncle的手裏，可是月亮印，Vegas此前從未聽說過。他也問過Luna，雖然她的名字是月亮，可她也從來沒有過什麽類似的印章。但他此時只能死馬當活馬醫，硬著頭皮上了。

“你怎知我沒有別的籌碼了？合約需要同時加蓋月亮印才算生效。而月亮印在我這裏，方才你抓著Pete，我為魚肉，但他現在已經到了安全的地方，沒有籌碼的人是你才對。”

賭一把，Vegas想要賭他也不知道月亮印的下落，只要他賭贏了，他的一切，都還有轉圜的機會。他又要人，又要最高決策權。他太貪心，但是人不貪心的話，又怎麽會從大起大落的刺激中獲得高潮？

而Uncle轉過身，對著他發笑，隨手從懷裏掏出一枚半圓形的印章，“你是說這個？”

怎麽會？那印章赫然就是月亮的形狀。這個就是月亮印？怎麽會在他手上？

“你，Luna，你們可能不信，但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背叛我的哥哥。此次泰蘭德之行，不過是為了完成我的覆仇。江先生與他親愛的弟弟，你的爸爸，甘先生。他們兩個無恥之徒殘害了我最心愛的女人，他們都該死。當然，想要得到泰蘭德市場也是我此行的目的之一，這並不沖突。家族裏很多人都在忌憚我，認為我會功高蓋主，我自己的手下，也有很多人有歪心思，想要上位，想要我上位。說實話，得到這筆跨國的礦石生意，確實助力我極多，回去之後，我手裏握著的生意與我哥哥齊平，他確實該忌憚我。但我想要他知道，即使我可以，但我不會。你們不會懂的，你，你們，都痛恨自己的兄長，但我不是，我愛他。很顯然，”他舉起那枚印章，臉上浮出了洋洋得意的微笑，“我哥哥也愛著我，也想要助力我完成我的覆仇計劃。這枚印章跟著我很久了，或許你很疑惑，但在很多年前，我才是月亮。我哥哥的名字叫Helios，是太陽，象征著子民的太陽神。而我的名字，原本是Artemis，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她期待能生出一個女兒，所以早早取了月亮女神的名字，我出生之後，雖然性別不對，但是也沒有改。Luna的名字，是我取的。我想把最聖潔美妙的祝福，送給我親愛的侄女兒。從那以後，我才改名為Artemas。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比她更與太陽親近的人了。我看著她長大，她就和我的女兒一樣。所以她的朋友，就是我的。我們的對手是一樣的，我覆仇，也就意味著替你覆仇，可是現在看來，很顯然，你不需要，甚至不會感謝我。那麽我們開始談我們之間的交易吧。首先，我們得送那些愚蠢的人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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