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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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一看,一班的、五班的所有人,無一不是睜大眼,張大嘴地看著她和關山,仿佛看到了鬼。

“怎麽了?”司徒玥問。

要打她的生活委員看見關山,一時不敢輕舉妄動,但實在是氣,瞪著司徒玥譴責她:“你有臉說我?你這行為和我打啵有什麽區別啊?”

“我什麽行為啊?”司徒玥莫名其妙,“我這是朋友之間的問候啊!”

這瞎話說的……

眾人心中一陣腹誹。

“那你也這麽問候一下我吧。”一個男生突然從旁邊跳出來。

司徒玥嚇了一跳,一看,這人不是別人,竟然是吳奇!

司徒玥眼睛一亮:“哎?你怎麽在這兒?”

“我一直在這兒……”吳奇默默道,“就在山哥旁邊,和他一起來的。”

“你沒看見。”他又補充了一句。

“是……是嗎?”司徒玥摸了下鼻子,有些尷尬,“那你也長得太不顯眼了吧?”

吳奇覺得,司徒玥沒有心。

關山和吳奇進了五班的包廂。

吳奇解釋說,關山早就訂了7號要回來的機票,正好趕在語文考完的時間段,司徒玥一出校門,就能看見關山在等她。

誰知那天湘市暴雨,航班延誤,飛機根本不能降落,關山只好臨時訂到一張回湘市的火車票,吳奇知道8號她生日,也跟著來了。

從北京到湘市,火車九個小時,可怕的是,他們只買到了站票。

“太累了,司徒,你不知道,到石家莊後,好多人上車,我們沒得坐,只能站著,站累了就坐在走道上,推車賣小零食充電寶的、上廁所的,還有些小屁孩兒走來走去,我倆就得起身讓他們,太累了,我這輩子都不想坐火車了。”

司徒玥趕緊捧給他一個果盤兒:“辛苦了,來,吃點兒東西,補一補。”

吳奇也不客氣,叉了一塊西瓜吃。

她又捧著果盤兒轉向關山:“你吃不吃?”

關山接過她手裏的果盤兒,放在桌上,低頭看她:“還氣不氣?”

司徒玥裝傻:“氣什麽?”

關山就笑了一下,彈她一個腦瓜崩:“罵我了吧?”

“怎麽可能?”司徒玥睜大眼睛看著他。

然而,在關山帶著笑的逼視下,不到三秒,她就沒骨氣地承認了。

“好吧,我是罵了你幾句。”

“只有幾句?”

“很多句……”

關山“嘖”了一聲,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大捧玫瑰花來,扔到司徒玥懷裏:“拿著吧,沒良心的東西。”

司徒玥整個人直接傻在了原地。

她坐在KTV的皮沙發上,左邊坐著關山,右邊坐著吳奇,只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吳奇已經坐得離她很遠。

其他同學也是,圍成一個圈,站在不遠處,笑容滿面地看著她和關山,還有人拿出手機在拍。

點的歌也被換了,她記得之前是很歡快的廣場舞熱曲《小蘋果》,不知道被誰換成了一首古老的情歌。

司徒玥不知道歌名,只聽到一句歌詞,唱的是:

路途遙遠,我們在一起吧。

頭頂的燈光也被換成了適合慢歌的節奏,紫紅色的燈光一圈圈地灑下來,關山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要柔軟,司徒玥真想一頭紮下去,溺死在裏頭。

所有的一切,她都能看見,也能聽見,就是腦子不能思考,仿佛不知道自己是誰,圍著的這一圈人是誰,面前這個,如此溫柔熱切地看著她的人,又是誰?

燈光就在此時陡然熄滅。

黑暗之間,她猛地驚醒。

手上一涼,有人在黑暗中拍了拍她的手背,仿佛在說:不要怕。

然後,眼前一亮,有人推著一個巨大的雙層蛋糕,走了進來。

程雪笑著走到司徒玥身邊,拿著一個尖角小帽,給她戴在頭上。

“生日快樂,阿玥。”

程雪抱了一下司徒玥,又很快地退到一邊。

蛋糕已經推到司徒玥面前,推蛋糕的人居然是馬攸。他胖胖的臉頰在蠟燭的照耀下,發出一圈柔光。

“生日快樂!司徒!”

“許願許願!唱生日歌!鄧曉柔,你起個頭。”魏明朗吩咐道。

他話音落地,鄧曉柔就帶起頭,五班的同學紛紛笑著唱起生日歌。

司徒玥條件反射地閉上眼,趕緊許願。

生日歌唱完,大家問她:“許了什麽願?”

司徒玥這時候腦子不在線,特別好騙,有問必答。

於是,她老實回答:“希望關山做我男朋友。”

關山“嗤”的一聲笑,輕輕敲一下她的腦袋:“笨不笨?許已經實現了的願望做什麽?”

“實現了?”司徒玥瞪大眼睛,“什麽時候?”

關山拈起玫瑰花上的一張卡片,遞給她:“打開看看。”

司徒玥接過一看,上面是她無比熟悉的小孩字體。

小玥兒,願意和我分享你的餘生嗎?

關山

番外一

如果故事可以停在這裏,就好了

很多時候,魏明朗都覺得,故事到了一個適當的地方,就該當斷就斷。

這樣的結尾,叫恰到好處,否則的話,就成了狗尾續貂。

他的故事,如果要斷,就應該斷在高一新學期開學,他和程雪初見那會兒。

他從小就沒女人緣,姑娘們不知怎麽的,都特別不待見他。

發自肺腑地說,他長得還算可以,而且都是真心地喜愛她們。

幼兒園的時候,他喜歡坐在右手邊的一個羊角辮女孩兒,因為太喜歡了,午睡時也想和她說話。

結果,羊角辮女孩兒幼兒園三年,沒得過一次小紅花,畢業的時候嗚嗚哭著說:“我討厭魏明朗。”

魏明朗搞不清楚為什麽,明明午休的時候,不是和他玩得很愉快的嗎?

到了小學,他喜歡上了女班長。

女班長小小一只,最喜歡講“安靜”兩個字,還帶著可愛的鄉下口音,生氣的時候,臉上會噴上兩朵紅雲,特好玩兒。

魏明朗就故意惹她生氣,在她細聲細氣吼“安靜”時,就偏不安靜,上躥下跳,女班長氣得鼓著臉頰,像只河豚。

魏明朗也愛極了她的鄉下口音,特意拿修正帶在她的桌子上寫“鄉巴佬”。女班長吃完飯回來,看見桌上的字,氣得兩肩顫抖,眼裏憋著淚,大聲問:“誰寫的?”

魏明朗就趕緊站起來,說:“我呀我呀我呀。”

女班長瞪著一雙淚眼,控訴:“魏明朗,你真討厭!”

魏明朗搞不清楚為什麽,怎麽就討厭了?鄉巴佬是多麽可愛的一個稱呼啊?

上了初中,魏明朗收斂了很多,整個人沈默下去,也開始有小女生手挽著手來班上看他,還會有情書塞到抽屜裏。

但他沒有興趣,他更愛打球和游泳。

直到初二時,他再次喜歡上了前桌的轉學生。

轉學生有著一頭齊耳短發,皮膚白若細瓷,頸子上兩根兒細帶子,繞到頸後,打個蝴蝶結。

魏明朗總喜歡去解開那個蝴蝶結,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喜歡,大概就是手欠。

但他很愛看解開後,轉學生的反應。

她羊脂玉一般的耳垂,會在一瞬間紅透,像一顆鮮嫩欲滴的樹莓。

真好看呀,魏明朗覺得自己愛上她了。

可是下一秒,一個巴掌清脆地扇到了他的臉上。

“流氓!”

轉學生哭著跑了。

魏明朗搞不清楚為什麽,他只是解開一個蝴蝶結,怎麽就成了流氓。

他冤枉。

在遇見程雪之前,他的女人緣大抵如此。

遇見程雪的那一天,是高一新生開學,他去得早,教室裏就他一人,靠在桌上補覺。

程雪進來的時候,小聲“啊”了一下,把他驚醒了。

原來是她進門時,衣服鉤到了門框上一枚鐵釘子,她不知道,還往前走,導致衣服“刺啦”一下,劃破了道口子,她人也被拉得往後退了幾步。

然後,她做了一個可愛到爆的動作。

她沒想著趕緊把衣服扯下來,而是鬼鬼祟祟地向四周看了看,應該是要看剛剛有沒有人看到她出糗,她的眼睛又大又亮,扭頭四看的動作,像極了一只笨手笨腳的小鹿。

看到除了一個趴在桌上的人,就沒人看見她,她才松了口氣,去解開被鉤住的衣服。

卻不知道,這些都被裝睡的魏明朗看在了眼裏。

魏明朗想,他又有喜歡的姑娘了。

但他不想再聽到喜歡的姑娘,說他討厭了,流氓當然就更不行。

故事如果斷在這裏,就是一個情竇初開時的心動往事,挺好。

故事接下去,就是魏明朗因為試圖拿錘子把門框上那枚釘子拔出來,被潘艷華罵了好一陣子,同時,魏明朗開始註意起了程雪的一舉一動。

她有著烏黑的長發,美麗的雙眼皮,一男一女兩個好朋友。

課間操回來時,她左臂挽著一個男胖子,右臂挽著一個女瘦子,三個人有說有笑,親密至極。

他真想變成她手臂上挽著的那個人。

為了接近她,他開始從她的朋友,那個女瘦子接近起。

女瘦子叫司徒玥,人挺不錯,就是愛動粗。

但和司徒玥混的時間久了,開始有謠言說,他暗戀司徒玥。

那怎麽能行?這怎麽能亂說?

魏明朗不淡定了,一個個地跟群眾解釋。

他不喜歡司徒玥,司徒玥是兄弟。

玩得好的幾個男生就問他喜歡誰。

他說了程雪的名字。

然後男寢室裏一片寂靜。

過了很久,才有一哥們兒開口說:“班花啊?不太好搞。”

“哪裏是不太好?”另外一個人插嘴,“簡直就是難搞。”

“難於上青天。”

“為什麽?”魏明朗有些錯愕。

大家就給他分析。

“你看班花啊,平時好說話吧?”

“好說呀。”

“這就對了。”

那哥們兒攬過他的肩膀,為他指點迷津。

“好說話的人呢,一般到了關鍵時刻,就特別不好說話,就比如你讓張二,”他指了在場一個男生,“張二去找她借筆,班花肯定二話不說就借給他,然後張二去找她借一百塊錢,班花也肯定二話不說就借給他,接著張二又找她借一千塊,班花這時候可能猶豫一下,最後還是二話不說就借給他,到了最後,張二去找她,說要借她睡的床,也別搬來搬去麻煩了,兩個人躺一張就行,這下想都不用想,班花肯定二話不說就拒絕他。”

聽到最後,大家才知道這是個頗隱秘的黃笑話,都哈哈哈地猥瑣笑了起來。

只有魏明朗表情認真地說:“也有可能是張二長太醜了,換我去借,成功率可能會大一些。”

張二無語。

那時候,魏明朗就是這般自信的奇男子。

直到後來,遲灝出現了。

魏明朗很早就發現了程雪和遲灝在老教師公寓前幽會,甚至早於司徒玥知道之前。

他們兩個人站得很近,說著話,聲音太小聲,魏明朗聽不清。

後來他回到教室裏,聽到馬攸和司徒玥在竊竊私語,他的耳朵自動為他捕捉到了“程雪”“家裏”“地址”幾個字眼。

直覺告訴他,他們說的,絕對和程雪與遲灝在教師公寓前幽會有關。

他只耍了一個小聰明,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那一刻,他真的太高興了。

程雪被她爸爸家暴,她是一個有著一身苦難的可憐女孩兒。

他快速地穿過叢生的雜草,淩亂的碎石殘磚,跑到老教師公寓前,一堵破敗的墻邊,上面被小孩兒用粉筆寫著:從前的我你愛搭不理,今天的我你高攀不起。

他攔住程雪,臉上帶著汗,表情很激動,喘著粗氣對她說:“程雪,聽說你爸家暴你、家暴你媽,是真的嗎?”

然後,一如從前,他愛的女孩兒迅速地拉下臉,問:“誰說的?”

他就如實告訴她:“馬攸和司徒玥。”

程雪得到答案,就扭頭跑了。

他站在她身後,伸出一只手,仿佛想要拉住她。

他還有一句話沒講完。

他想說,如果你爸家暴你、家暴你媽,你不要害怕,我會保護你,也保護你媽。

但程雪只是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如果故事斷到這裏,就是一段因為誤會而錯過的年少狗血奇緣,也挺好。

故事再接下去,就是小蒼山半腰上看日出。

程雪看遲灝,而魏明朗看她,說著各自的夢想,之後她被那個渾蛋父親打破腦袋,他們護送她上下學。

那時魏明朗未滿十八歲,半夜睡覺時,還是會因為骨頭生長而疼醒,他還是個少年,關於男人的責任、擔當,都是一知半解。

但在那一段蒙昧的時期裏,他用自己還未長成的肩膀,擔負起了保護自己心愛女孩兒周全的重任。

如果故事斷到這裏,就是一個關於暗戀的青春期故事,也挺好。

還接下去的話,就到了畢業那一天,KTV的包廂外,魏明朗終於鼓起勇氣告白。

正如好兄弟們告誡過的一樣,他意料之中地敗了。

程雪只是笑著輕輕搖了下頭,說:“你別開玩笑了。”

玩笑?怎麽會是玩笑呢?

他從高一起,偷偷註意她三年,這怎麽會是玩笑呢?

她靠在墻上,雙手背在身後,這多麽像一個索吻的姿勢啊。

魏明朗差一點就吻下去了,直到他發現,她亮晶晶的美麗雙眼裏,裝的全是一班那個人的身影。

算了,也挺沒意思的。

魏明朗就笑了笑說:“這都被你發現了,我是和你開玩笑呢。”

後來聚會散了,大家爛醉如泥,你扶著我,我背著你,去江邊吹風醒酒。

下過雨,江岸邊一攤爛泥,有個男生一腳踩下去,頓時哀號一聲:“老子新買的阿迪!”

大家就仗著醉意,把他的新鞋從腳上拔下來,拋進了江裏。

那個男生嘻嘻哈哈,也不生氣,轉而去脫別人的鞋。

最後,大家幹脆都脫了鞋,用鞋帶系著,掛在脖子上,褲子挽高,雙腳插進泥地裏。

每次下暴雨,江底的泥沙被帶起,這條江都要渾濁好幾天,空氣裏都彌漫著泥土的潮濕氣。

他們浩浩蕩蕩四五十號人,有一班的,也有五班的,或站或立,仿佛古代那些臨黃河而立的文人墨客,稍加醞釀,就是一句“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覆回”的千古絕唱。

有人在發呆,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抱著說醉話,有人在小聲哭,還有司徒玥,正和她新交的男朋友牽著手,小聲調著情。

不知誰說了一句:“這就完了?高中就這麽畢業了?”

有個人就笑著說:“對啊,畢業了,班長這是還活在夢裏哪?”

被叫作“班長”的那個人苦笑一聲:“我寧願這是場不會醒來的夢。”

司徒玥聽了,鉤著她男朋友的小手指,笑一聲,說:“夢總要醒的,班長,祝你畢業快樂。”

很多人聽了都哭了,與朝夕相伴三年的同窗擁抱,道一聲“畢業快樂”。

魏明朗走到程雪身邊,對她敞開懷抱。

程雪坦蕩地笑笑,不帶猶豫地投進他的懷裏,在他耳邊說:“畢業快樂。”

如果故事斷到這裏,就是一個關於圓夢的勵志青春故事,還是挺好。

如果再接下去,就到了高考成績發放的那一天。

魏明朗的成績在意料之中,足夠讓他去華南理工。

遲灝那小子依舊神得很,是繼關山之後的又一個全省文科狀元,大概會去北大。

司徒玥考得也不錯,簡直超常發揮,魏明朗看見她的時候,她眼睛都要笑沒了。楊女士則是淚流滿面,不停說自己要去寺廟裏還願。

馬攸的成績就那樣,不過他也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能不能和司徒玥、程雪去一個城市。

但估計是不能的。

因為司徒玥的大學志願已經被她男友規劃好了,全是北京的學校,而程雪考了個特別好的成績,是五班第一名,語文單科狀元,她想去的華南師範大學已經是穩了,以後會在廣州念大學。

馬攸只能一南一北,任選其一。

程雪計劃填完志願後,就去廣州找她媽媽,再也不回來。

在那之前,她要收拾好東西。

從學校搬出來後,她大部分行李都在司徒玥家,沒多少東西,一下就打包好了。收拾的時候,她突然發現,自己把一個很要緊的東西落在了以前的家裏。

司徒玥送她的聖誕禮物,那個記載著她們相識點滴的相冊簿。

不能不帶走。

她想叫司徒玥陪她一起去以前的家拿,可那一天,關山從北京回來,司徒玥開心極了,偷偷去關山家裏了,晚上就沒回來。

程雪也不敢聲張,怕楊女士發現,給司徒玥打電話,結果被掛斷了。

她打了兩次,被掛了兩次。

於是她想算了,自己一個人去好了。

反正她爸自從上次失蹤,一直就沒回來。

她給司徒玥留下一張便條,上面寫著:我回家拿個東西,等我回來,我們去吃桂林米粉。

她記掛著,司徒玥嚷嚷了好幾天,想吃以前初中校門口那家桂林米粉。

但她再也沒回來。

程雪失蹤的第五天,湘市郊外,距離程雪家八百米左右,一家公共廁所外的化糞池裏,她的屍體,被刑警隊從裏面打撈起來。

她爸爸很快被全國通緝。

半個月後,在臨市一個小破旅館裏被捕。

程雪就這麽死了。

司徒玥徹底瘋了,把自己鎖在房子裏不吃不喝,懷裏就抱著那個相冊簿癡癡地看,簿子上沾了程雪的血,據刑警隊的人說,法醫鑒定過了,程雪是被穢物溺住口鼻,窒息而死,但身體還有別的外傷,其中最大的一處是在後腦勺枕骨處,兇器被指證為一把螺絲鉗,幾乎把整個後腦枕骨都打得往內凹陷進去,程雪就是不窒息死,將來也會有腦死亡的可能。

司徒玥爸媽跪在門外求司徒玥,兩口子真是聲淚俱下地求,司徒玥充耳不聞,要是強行用鑰匙打開門,司徒玥就說,誰要進來,她立即從陽臺上跳下去。

大家被她嚇怕了,誰也不敢進去。

除了關山。

關山從北京匆匆趕了回來,站在司徒玥緊閉的房門外,叫司徒玥開門,可司徒玥卻連他的話也不聽了。

關山也不同她廢話,跑回自己家裏,居然從他家陽臺上,跳到了司徒玥家的陽臺上。

她陽臺的玻璃門也是被關著的,不過關山早有準備,拿著一根鋼管,不由分說地就敲碎了玻璃,把司徒玥嚇了一跳。

關山揪著司徒玥的衣領,把她從衣櫃裏揪出來,一路拖到門口。

那裏站了很多人,她的父母、馬攸、潘艷華、劉德全、鄧曉柔和其他同學,遲灝在,魏明朗也在。

關山紅著眼,兇相畢露,看上去就像一只暴怒中的獅子。

關山指著司徒玥頭發已經花白的父母,厲聲說:“你有本事就再熬下去,把你爸媽熬死了,你也就差不多了!”

司徒玥雙手捂住臉,跪在地上,大哭起來,又哭又叫,雙腳在地上胡亂地蹬,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關山把她緊緊抱進懷裏,摸著她的頭發和後背,一遍遍地說:“好了,好了。”

那一天後,司徒玥不再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了,開始吃飯。

她爸媽每天看她臉色,戰戰兢兢,就怕她有個好歹。

填志願的那天,她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第一志願填了一個師範學校。

她那個分數,去填那個學校,簡直就是浪費。

所有人都勸她,可沒人能改變她的主意。

關山知道了,沒勸她,只是問她:“北京呢?”

“不去了。”

關山就點點頭,眼睛紅了一圈,又問她:“那我怎麽辦?”

司徒玥沈默了很久很久,一點都不像她這個人該有的樣子。

最後,她皺了下眉,說了一句很老成的話。

她說:“人的一生,重要的東西,不是只有愛情的,關山。”

關山當時狠狠楞了一下,最後說:“成,都聽你的。”

然後,他幹凈利落地轉身離去。

那一天起,他們就分手了。

這些,就是魏明朗所知的關於司徒玥和關山的全部。

魏明朗也有聽說,程雪打的那兩通電話,都是被關山掛斷的。

具體情況究竟是如何,他不清楚,也沒心思搞清楚。

他一直刻意地不去想起這件事。

不想記起,那一天是6月27日,天光明媚,湘市南郊公園荷花池裏的花都開了,滿池子的綠荷粉花,撲鼻就是蓮蓬的清香,他本想約出來賞花的姑娘,就在一個臟汙的化糞池裏頭靜靜躺著,她死於十八歲,一生中最美好的年華。

故事斷到這裏,就是一個涉及兇殺的虐心故事,就挺不好。

這就是狗尾續貂。

次年的四月,震驚全國的弒女案在湘市最高人民法院進行終審,罪犯程有良以殘酷手段殺害其親生女兒,並伴隨有計劃的拋屍手段與逃跑路線,被認為犯罪動機明確,犯罪情節極其惡劣,造成社會影響極壞,嚴重挑釁人類社會道德底線,最終以故意傷害罪被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審判結束後,魏明朗在程雪的墓前,再次見到了司徒玥。

她和馬攸站在一起,看上去精神了很多,也白了很多,不過還是瘦,看得出整個人少了以前的那種靈動,死氣沈沈。

她坐在程雪墓前,扶著程雪的碑,低聲說:“你安息吧。”

那是畢業之後不久,他最後一次見司徒玥。

等再次重逢,就是十年之後,馬攸的婚禮上了。

那時魏明朗帶著自己老婆赴宴,在宴席上一眼就看到了司徒玥。

司徒玥還是孤身一人,白了,漂亮了。

言談間也恢覆了過往的輕快,她坐在席間,說起自己大學後的五六年裏,在山村支教時的趣事。

她還是像從前那樣,是人群裏的焦點,語言風趣,包袱一抖一個,把她身旁圍繞的幾個年輕女孩子逗得哈哈大笑。

他老婆看到他盯著司徒玥看,立即警覺起來:“你在看誰?初戀女友嗎?”

初戀女友?

魏明朗好笑地搖了下頭。

“她可不是我初戀,她是那個人的初戀。”他指了一下一桌之外的關山。關山正玩著手機,可視線卻一直往司徒玥那邊瞟。

魏明朗一看就知道,關山還愛著司徒玥,那眼神騙不了人。

司徒玥也一定還愛著關山,不然不會一邊逗著姑娘們,一邊有意無意地偷看關山。

他老婆看到關山,當即“哇哦”了一聲。

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但她很快反應過來:“你初戀可不是她?什麽意思?你還真有初戀?是誰?快說!在不在這裏?”

魏明朗被她問得一楞,長久地發起呆來。

魏明朗一直覺得,故事就該斷在一個恰到好處的地方,所以童話故事裏,happy ending永遠是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作者不往下寫,是因為知道,沒有人的生活會永遠幸福,可能公主也會面對婆媳問題,王子也會婚內出軌,雞毛蒜皮的小事不斷,生活從來不會因為他們是皇公貴族,就對他們偏愛。

如果讓他來斷,他會斷在小蒼山,斷在湘市江岸邊。

就算微有遺憾,可也稱得上圓滿。

但他用了十年時間才琢磨明白,能斷的是故事,不能斷的,是人生。

多少次做夢,他都希望,故事就永遠停在畢業聚會時,那個醉酒的晚上好了。

就讓時間定格在程雪投入他懷中的那一瞬間。

同學們在聊天,司徒玥忙著談戀愛,而他愛的女孩兒,就在他懷裏,頸下的脈搏在不斷跳動,她還是鮮活的一條生命,未來有著無限可能。

可天一亮,夢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睜開眼,摸到一手的淚。

人生註定要像一條江河,轟轟烈烈地往前奔騰而去,死不回頭,抽刀斷不掉,巨石埋不掉,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很絕望是嗎?

其實不是。

因為沿途的風景很美,有些人,有些事,被永久地留在了記憶裏,可等行到水窮處時,往往會發現一番奧妙的新天地。

就比如他遇到了現在的老婆,馬攸居然和雙胞胎裏的小高結了婚,司徒玥和關山兜兜轉轉十年,最後也一定會在一起。

畢竟有緣總會相逢,有愛總能相守。

至於那個有著烏黑長發,美麗雙眼的女孩兒呢?

他不說了嗎?

有緣總會相逢。

番外二

人的一生,重要的東西,不是只有愛情

關山恨司徒玥。

他對她的恨由來已久,要追溯至五歲那年,他被母親關小燕帶到一個陌生的城市生活。

這個南方的小城市叫湘市,市中心有一條江,是長江的支流,將整座城市分成東區與西區。

西區是商圈,地帶繁華,此後十年,萬達廣場、國金中心、王府井商業廣場都陸續在此修建,西區地價從此一飛沖天,很多人因為自家房子拆遷而成為一方巨賈,他們的孩子被稱為拆二代,雖然現在穿著地下商業街十幾塊一件的汗衫,但很有可能之後回家躺別墅,出行坐寶馬。

東區是老城區,過去湘市人口聚集的中心地帶,因此教育資源特別豐富,大學城就坐落在東區,湘市四大名校也分布錯落在這裏。

九十年代初,有批房地產商看準商機,在學校周邊,推了原來的老房子,建起一片商品房,這些小區就是後來的學區房,因為靠學校近,很受家長們的青睞,十年之後,居然房價漲到和西區中心地段一樣高,簡直就是東區的小驕傲。

關山和母親就住在東區一個叫“藍灣河畔”的小區內,所謂“灣”和“河”,是意識形態領域的範疇,基本全靠個人想象。

因為小區就在鳳凰巷裏頭,這個巷弄號稱是湘市最古老的胡同,下水道形似蛛網,四通八達,房地產老板自問沒有挖池子還不會淹了整個片兒區的本事,只能悻悻作罷。

藍灣河畔就跟一只佇立在鳳凰巷裏的鋼鐵怪物,登高而望,四周都是一片低矮的平房,並且巷弄七拐八繞,關山新搬去的第一個禮拜,被關小燕帶著,迷路了無數次。

有好幾次,他們迷路了,都是楊女士帶著他們回家。

楊女士是他家隔壁的女主人,是個老師,有個皮猴兒似的女兒。

那就是司徒玥。

司徒玥常跟在她媽身後,走路也不好好走,喜歡走S型,而且一蹦三跳,有時會左腳絆右腳地摔一跤。

關山就在後面笑。

司徒玥聽見了,就會很驚訝地回過頭來,說:“原來你會笑的!”

誰不會笑?就你會笑?

關山不高興了,抿起嘴角。

司徒玥就充滿遺憾地“嗷”一聲。

“你又不笑了。”

司徒玥的可恨之處還在於,她認為他和關小燕是聾子。

那時楊女士領著迷路的他和關小燕回家時,被牽著的司徒玥就大聲地問她媽媽:“媽媽,他們是傻子嗎?為什麽不知道回家呀?”

關山對司徒玥的恨意便始於此。

關小燕聽了,被她逗得笑彎了腰:“你也覺得傻嗎?哈哈哈……我也這麽覺得!”

關山無語。

他的媽媽,就是這麽一個心胸廣闊的女人。

司徒玥的可恨之處,還在於她認為關山是啞巴。

他才不是啞巴,他只是不愛說話。

不愛說話和啞巴之間,還是有區別的,前者是不想說,後者是不能說。

關山是小啞巴,這可把司徒玥高興壞了,如同撿到了寶。

因為她不啞巴,而且話格外多,跟大人們在一起,最常聽到的話就是“玥兒閉嘴”,或是“玥兒我去叫你媽了”,後一句通常說於前一句不起作用的時候。

既然關山是啞巴,她就能把所有的話全都灌給他,而不用擔心他叫她“閉嘴”,因為啞巴說不了話。

當然關山並不是真的啞巴,所以其實他可以叫她“閉嘴”,但他就是不想說話,這種不想說話的欲望和叫她閉嘴的欲望時常打架,最後總是不想說話的欲望打贏叫她閉嘴的欲望。

他就這麽聽了她一年多的廢話。

直到有一天,司徒玥很認真地問他:“關山,能不能給我看一下你的……大家說我們不一樣,真的嗎?”

關山不說話。

“可不可以啊?他們說男的才有,女的沒有,你是男的,可以給我看一下嗎?”

關山還是不說話。

司徒玥試探著說:“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喲?”

說話的同時,她一雙爪子偷偷摸摸地靠近關山的褲腰帶。

關山護著褲子,憋著通紅的臉,第一次,叫她閉嘴的欲望打贏了。

“閉嘴!”

終於,他對她大聲吼出了這句話。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不管關山怎麽解釋,司徒玥都堅定地認為,她治好了一個啞巴。

此外,司徒玥還搶他零食,搶他的漫畫書。關小燕對關山的經濟把控向來寬松,沒錢了就在玄關處的鞋盒子裏拿,可他的零花錢最後都進了司徒玥的腰包,被她拿去買冰激淩吃,還要他騎車帶她去,因為她不會騎自行車。

湘市的夏天無比熱,鳳凰巷裏沒種綠植,頭頂就是一片毫無遮擋的艷陽天,陽光像是要把頭皮都要烤焦,他在前面汗如雨下地踩著自行車,司徒玥就坐在他後面吃冰激淩,吃得嘖嘖有聲。

關山想,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讓關小燕送他去學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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