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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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幾分顏色,就開染坊

早上,司徒玥依舊給遲灝帶早餐。一開始遲灝要司徒玥別帶了,還堅持給她錢,奈何趕不上司徒玥跑路的速度。

遲灝也不可能真的拎著兩手早餐,在一個人來人往的走廊裏,和一個女孩兒追追趕趕。

所以有時候,給幾分顏色,就開染坊這句話,不是沒有道理的。

要不是開了接受她早餐的那個頭,她之後也不會這麽死皮賴臉。

但那天不接受,遲灝又擔心司徒玥會去老師那裏舉報他打工的事。

想來想去,最後還是無解,無奈之下,遲灝只好要她別買那麽多。

吃也吃不完,最後還是進了前桌張磊的肚子。

除了早飯外,司徒玥每天在家吃了午飯和晚飯後,還要趕去醫院給關山送飯。

給遲灝送飯是幸福,給關山送飯則是倒八輩子黴。

關山是專業和她擡杠一百年,司徒玥因為這幾天和遲灝多說了幾句話,每根眉毛都染著得意和興奮,和關山聊天的時候,有時不經意扯到遲灝,那就是五百字不帶重覆的彩虹屁。

關山扯了扯嘴角,忍不住懟她兩句。

這時兩個人就會吵起來,關山嘴毒,損人不帶臟字兒,且邏輯鮮明語句通順。司徒玥吵不過他,往往急得臉紅脖子粗。

這場實力懸殊的互撕,最後以她的摔門離去而告終。

周五的一天,陽光明媚。

司徒玥單手搭在窗戶邊,往下看去,能看到樓下那棵茂盛的香樟樹,以及圍坐在附近,說說笑笑的病人和家屬。

九月秋分,離高二學年的第一次期中考還有一周的時間,她將下巴擱在手臂上,有些發愁,但心緒很快地被上午遲灝對自己展露的那個笑給勾走。

也許並不是在對她笑……

司徒玥有些不是滋味地想。

“司徒玥?”關山的聲音在空蕩的病房裏響起。

肖張帶著女友下樓曬太陽去了,那個中年病人則去做檢查了,此刻病房裏只有她和關山兩個人。

司徒玥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嗯”,卻懶懶的不想回頭。

樓下的人都穿著長衣長褲,湘市熱得變態的夏天,似乎真的已經過去了,連頭頂的太陽,都沒了過往的毒辣。

關山的問題就在此刻突然來臨。

他問她:“你為什麽總和李灝在一起?”

“人家叫遲灝。”司徒玥提醒他。

“隨便,你為什麽總是和他在一起?”

司徒玥來勁了,興沖沖道:“人家長得帥啊。你看他面如冠玉,桃花眼,雙眼皮,嘴唇又薄又粉,長得很像柏原崇……”

“行了,”關山打斷她,“真正的理由是什麽?”

司徒玥一楞:“什麽真的假的?”

關山掃她一眼:“我還不知道你?”

司徒玥撓著頭嘻嘻一笑:“好吧,其實是我跟同學打了一個賭,賭我能不能搞定他,嘿嘿嘿嘿嘿……”

關山靠坐在床頭,已經吃完了飯。

床上的小桌上放著已經疊好的飯盒,規規整整地放在了她一起帶來的帆布包裏。

他修長的手指間夾著一根煙,估計是那天從中年病人手裏收繳來的,漏了一根沒還給人家。

他也不抽,只拿在手裏時不時地把玩。

聽到司徒玥說的話,他眼神一動。

“既然只是為了打賭,那為什麽不賭能不能搞定我呢?我假裝配合你,我們一起賺個盆滿缽滿。”

司徒玥以為他是在開玩笑,笑了一聲,沒理。

直到關山又問了一遍,她才意識到,他在很認真地等一個答案。

司徒玥摸了摸後腦勺,有些無語:“怎麽可能啊?”

關山反問:“怎麽不可能?”

司徒玥認真地說:“你不是我的菜。”

“哦?”

關山的眉毛很細微地揚了揚,繼續問:“那你的菜是什麽樣兒的?”

司徒玥皺眉思索半天,顯然她自己也不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

要說是遲灝那樣的吧?其實也不盡然。

她自認為是一個很博愛的人,不管是遲灝那種清冷掛的,還是牛氣哄哄霸總掛的,只要美色過關,她似乎都可以收歸囊中。

想不清楚,她揮了揮手:“不知道,反正不是你這種。”

仿佛還嫌不夠,她又補充道:“就算全世界的男人死光了,我也不會和你在一起。”

關山幾個深呼吸,盡力平覆了一下內心洶湧的怒火。

算了,不要跟她計較,這人就一傻子。

一分鐘後——

“滾。”關山面無表情道。

司徒玥怒目而視:“嘿,你怎麽罵人!”

關山看也不看她。

司徒玥冷哼一聲,像頭蠻牛似的,氣沖沖地打開門,走了出去。

途中,她差點兒撞到遛彎回來的肖張小兩口,饒敏沖她打招呼她都沒看到。

肖張聳了聳肩,走進病房,沖關山道:“哥們兒,又惹自己女朋友生氣了啊?”

關山不答,目光只盯著門口。

肖張有些悻悻然,正糾結著要不要再問一遍,房門卻“啪”的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把他嚇得差點兒蹦起來。

是去而覆返的司徒玥。

“妹妹,你……”

肖張打招呼的手剛舉到一半,就看見司徒玥快速走到關山床邊,卷走了那個裝有飯盒的帆布包,然後又跟顆炮彈似的,低頭沖出了病房。

臨走時,她還不忘拉上房門,只是力氣太重了,房門關得震天響。

肖張和饒敏楞在原地。

這些個小年輕啊!

周六放假,司徒玥賴到十一點起床,看到關山八點多給她發的一條短信,讓她別來醫院,他已經出院了。

這麽快就出院?

司徒玥微微吃了一驚。

他的手好了嗎?

她打電話過去,卻發現他關機了。

司徒玥想了想,既然能夠出院,大概也是醫生允許了的,沒必要瞎擔心。

她又埋頭繼續睡,直到周日和馬攸、程雪一起約去了新天地廣場玩。

廣場後面有一條窄巷,叫青花巷,跟鳳凰巷一樣,是湘市八大古巷。

不同的是,因為挨著市中心,水漲船高,地價高得嚇人。

巷子裏頭有一家很地道的糖油粑粑,是司徒玥從小吃到大的。

這幾年湘市正打造網紅城市,旅游業日益紅火,青花巷裏的這家糖油粑粑,也成了來湘市必定要打卡的地點。

不管節假日與否,店門口都排著長龍似的隊伍,每次司徒玥經過,就算有再大的食欲,看到這隊伍,也望而卻步了。

但今天正好周日沒有事情,她和馬攸、程雪逛盡興了,幹脆一邊排隊,一邊閑聊。

等吃到糖油粑粑,已經是三十分鐘後的事了。

司徒玥被曬得頭皮發燙,三個人找了一個相對較少的名人故居,坐在門前的石階上,拍照發完朋友圈,一口一口地吃著。

“嗯?我怎麽覺得沒以前好吃了?”司徒玥說道。

“有嗎?”程雪說,“我覺得沒變化啊。”

“司徒她這就是,一到手就不珍惜了。”馬攸調侃道。

司徒玥擡手就給了他腦袋頂一下。

兜裏的手機“叮咚”一響,司徒玥將竹簽插在紙碗裏,掏出手機一看,罵了一句粗口。

馬攸被她嚇一跳,差點兒噎到:“怎……怎麽了?”

“關山讓我也給他帶一份!”

司徒玥擡頭看向那不過幾分鐘又排成長龍似的隊伍,內心崩潰。

片刻後,她想到了一個辦法,對馬攸和程雪說:“等一下,你們……別吃完了,給我剩幾個。”

司徒玥回家的時候,關山正在她家門口。

她出電梯時,正好看見他遞了一個禮品盒給楊女士。

司徒玥眼尖,似乎看到是一套昂貴的護膚品。

她走過去,聽見她媽說:“你這孩子,費這錢幹什麽?我讓玥兒給你送飯,也不是圖這些,你吃了飯沒?來家裏吃……”

“媽。”司徒玥喊了一聲。

兩個人沖她看來。

楊女士道:“幹什麽去了你?在外面晃蕩一天?就不能待家裏看幾頁書嗎?期中考不是下周?你要是再考個倒數,你看我不……”意識到還有關山在一旁,實在沒好意思繼續說下去了。

關山禮貌地頷首道:“謝謝阿姨好意,我吃過了,就不打擾了,先回去了。”

楊女士有些尷尬:“好吧,回去吧。”然後瞪向司徒玥,“趕緊進來,洗手吃飯。”

司徒玥把門關上:“您先進去吧,我和他說兩句話。”

她關上門,一轉身,關山烏沈沈的眼珠就盯著她:“你要跟我說什麽?”

司徒玥感覺他身上的氣壓似乎有些低,也不知道是為什麽。

她將手裏那碗糖油粑粑塞給他。

“沒什麽說的,我不看你跟我媽說吃了,我要把糖油粑粑當著她面兒給你的話,有些拆你臺嘛!這個涼了,你回去拿微波爐熱一下,糖油粑粑還是熱的好吃。其實味道也就那樣啦,和平時吃的沒啥區別,可能就一個實惠吧,五塊錢四個,這麽多年也沒漲……”

她斬釘截鐵地對關山說:“不過勝在幹凈。”

街邊小吃,能幹凈到哪兒去。

“你沒話跟我說,我有話說。”關山打斷她的滔滔不絕。

其實也不是沒話說,她不已經說了很多了嗎?

司徒玥吐了吐舌頭:“你要跟我說什麽?”

關山道:“在這兒等我一下。”

司徒玥:“噢。”

關山轉身,走進對面自己家。

司徒玥沒等多久,就看見他提了一個禮品袋走出來,接著把袋子遞給了她。

“給我的?”司徒玥有些意外,看見袋子上印著“稻香村”的商標。

“看你給我送了那麽多天飯……”也許是跟司徒玥道謝這件事實在太過詭異,關山始終沒能說下去,最後胡亂扯道,“這家糕點,挺好吃的。”

司徒玥難得見他吃一次癟,開玩笑道:“你這人怎麽這樣?送我媽護膚品,到我就用吃的打發啦?”

關山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說:“裏面有驢打滾。”

所以呢?有驢打滾又怎樣?

司徒玥實在搞不清楚關山的腦回路。

關山突然焦躁起來,對司徒玥潦草地點了下頭,就進了家門。

搞什麽呢?

司徒玥摸摸鼻子,也轉身回家了。

臨睡前,司徒玥突然收到關山發來的一條信息,還是一段視頻。

她點開來看,視頻裏是一個長頭發的女孩子,坐在皮質沙發上,看模樣還有點面熟。

司徒玥想了想,記起來是那天在學校門口,給了她一巴掌的女生,關山的繼妹。

似乎是叫賀嫣。

賀嫣直視著鏡頭,臉上的表情有些憤恨,眼角紅紅的,不知道是哭過了還是怎麽的。

鏡頭外傳來一句畫外音。

“開始吧。”

司徒玥一聽,就知道說話的人是關山。

視頻裏的賀嫣開始結結巴巴道:“司徒玥……”

“叫姐姐。”

賀嫣瞪他一眼,才道:“司徒姐姐,對於那天的事……”

“那天什麽事?”關山追問。

賀嫣抽了下鼻子,目光移向關山的方向,眼圈紅了起來。

關山不為所動:“什麽事,繼續說。”

“那天在學校門口,打了你一耳光的事……嗚嗚……”

賀嫣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邊哭邊說:“對不起啦……嗚嗚……你幹什麽那麽兇……我要去告訴爸爸……臭關……”

視頻被掐斷了。

司徒玥笑得捂著肚子在床上打滾。

她幾乎都要忘了,關山那天似乎是說要帶著他妹來道歉的。

剛想起來,手機就振動一聲,關山的第二條信息來了。

關山:“她那天回北京了,所以只能用視頻的方式道歉了。”

司徒玥一楞,看視頻裏似乎他也在場,還是攝影師,難道他那麽早出院,是飛去北京找他妹要一個道歉嗎?

司徒玥在床上滾了一圈。

她捧著手機,意猶未盡地再次點開那段道歉視頻,哈哈哈地大笑不止。

萬惡的周一最終降臨。

清晨六點,司徒玥從暖烘烘的被窩裏,拱出個雞窩腦袋,在感知到那一陣瑟瑟涼意之後,她哀嘆一聲,沒出息地鉆回了被窩。

直到三分鐘後,才再次被殺氣騰騰的楊萍女士從被窩裏揪出來。

閉著眼洗漱完,司徒玥套了一件秋季校服外套,迷迷瞪瞪地抄著自行車出了門。

小區沒設自行車車棚,她只能把自行車放家裏,好在是電梯房,搬來搬去的,也不是很費力。

司徒玥踩著自行車剛要出小區門,眼角餘光卻看到有一個疑似關山的人,正在小徑上慢慢走著。

司徒玥雙腳落地,劃著步子後退,看見那人正是關山,穿著校服,因為手摔斷了,只能把書包掛在左肩上,有種吊兒郎當的帥氣。

“早啊,竟然碰到你了。”司徒玥和他打了個招呼。

小的時候兩個人還一起結伴上學,但自從去年關山一個人回來之後,司徒玥再也沒和他一起上過學,雖然就住對門,也從沒碰到過。

要不是知道他在高三部,她一度懷疑他輟學了。

今天不知道是什麽運氣,竟然碰到他了。

關山沖她點了下頭,臉上神情懨懨的,估計是沒睡好。

“你怎麽去學校啊?”司徒玥問道。

關山掀起眼皮,波瀾不興地瞥了她一眼:“走路去。”

“啊?”司徒玥震驚了,“這麽遠!”

從他們家到學校,還是有點距離的,要不是司徒玥嬌生慣養,她本來也應該是個寄宿生。

關山朝她輕輕投來一眼,擡了下自己受傷的胳膊:“沒辦法,騎不了車。”

司徒玥心虛地摸了摸鼻尖,知道是自己害得他騎不了車,“噢”了一聲,又沒話找話道:“那你怎麽不打車去啊?”

關山頭也不回地扔來兩個字:“沒錢。”

司徒玥摸摸口袋,本想借他點錢,但她最近為了給遲灝買早餐,手頭也緊得很,只好作罷。

她推著車跟在關山身後,見他掛著只受傷的手臂,仔細看腳還有點跛,恐怕是那天從樓梯上摔下來扭傷了腳。她頓時愧疚不已,腦袋一熱,沖關山喊道:“餵!關山!”

關山回過頭來:“做什麽?”

司徒玥單腳在地上劃了劃,試探性地問:“要不,我載你?”

關山將她那輛粉色自行車掃了個遍,也沒找到一個座椅來安放他這百來斤的大個兒,只好問她:“坐哪兒?”

司徒玥訕訕一笑,拍了拍座椅前的那道橫杠。

關山:“……”

他們都沒開口說話,一時間,仿佛空氣都凝固了下來。

片刻後,關山才看著她,面無表情道:“你休想。”

十五分鐘後,司徒玥推著關山的電動車,走出了自家小區。

她扶著車把,跨上車,關山也隨之跨坐在她後面,拍了下她的肩膀,催促道:“走啊!”

司徒玥目視前方,有些害怕。

“你確定讓我開嗎?”問完,她又覺得有必要提醒他一下,“我可從來沒有騎過電動車啊,關山。”

關山低沈的聲音自腦後傳來:“嗯,沒事,你可以。”

司徒玥真不知道他這自信從哪兒來的,翻了個白眼。突然腰上一緊,她低頭看去,是關山那只完好的手臂纏了上來。

她呼吸一滯,臉頰瞬間爆紅:“餵!你你你……你不要趁機占我便宜啊!”

關山譏笑一聲:“我倆這長相層次,你看不出是誰占誰便宜嗎?”

“餵,你不要太過分啊!長得帥又怎麽了?長得帥的人就不會占妹子便宜嗎!”

“我不抓著你,你讓我抓哪兒?難道你預備再摔斷我另一條胳膊?”

司徒玥扭了扭身體,道:“那你抓我肩膀。”

說完,她腰上一松,一只手順著背部移上了她的肩頭,冰冷的皮膚觸碰到了耳後一小塊肌膚,激得她登時打了個激靈。

“你手怎麽那麽冰啊?”

關山再也忍不下去了,怒道:“廢話少說!你到底騎不騎?再啰唆下去,就要遲到了!”

司徒玥脖子一縮:“我騎,我這就騎,你不要催啊。”

關山皺眉糾正她:“是騎車!”

司徒玥眨了眨眼,不明白:“當然是騎車,不然還能騎什麽?”

關山:“……”

“我有什麽要註意的嗎?”司徒玥又問。

關山淡淡道:“別放開車把就成。”

這算哪門子註意事項,哪個弱智會在騎車時放開車把?

她朝天翻了個白眼,雙手穩住車把,腳在地上劃了幾下,覺得和騎自行車沒什麽區別,手剎一松,電動車就開了起來。

關山在慣性的作用下,身子往前撞了她一下,很快又抵著她的肩頭,將兩個人的身體拉開點距離。

司徒玥坐在前面,劉海被風吹成漢奸頭。

腦子裏一個激靈,突然記起一件往事。

她會騎自行車,好像還是關山教的她。

難怪關山對她第一次騎電動車這麽有自信,雖然自行車和電動車還是有點區別,但一個人天生的平衡感卻是一輩子都不會變的。

她記得那時候關山教她騎自行車,她幾乎是一上手就會,關山在後面扶著她的後椅,很快就松了手。

她雙腳踩著腳踏板,騎了一圈又一圈,自覺身姿輕靈,宛若仙女,最後竟然放開雙手,心血來潮地,想來個徒腳踩車輪的雜技。

結果可想而知。

在關山的驚呼聲中,她連人帶車地摔了個狗啃屎。

關山趕來扶起她,剛看清她的臉,就捂著肚子爆出一陣震天狂笑。

那一年,司徒玥九歲,關山十歲,她當著他的面,磕斷了兩顆門牙。

到了學校門口,司徒玥照例買了兩份早餐。

等在車棚將車停好,她從車把上將那兩碗粉取了下來,將其中一份遞給了關山。

關山一楞:“幹什麽?”

司徒玥道:“你手不方便就別擠食堂了,吃這個吧。”

“這不是你買給遲灝的嗎?”

在醫院的時候他就常聽司徒玥說起她每天都會給遲灝帶早餐。

司徒玥將那碗粉塞到他手裏,揮了揮手:“他的你就別管了,快遲到了你趕緊走吧。”

說完,她就快步往高二樓走去。

關山提著那碗粉,站在原地,怔了好半晌,才轉身往高三樓走去。

等進了高三八班的教室,關山將粉放在課桌正中,又發起楞來。

身邊好幾個男孩子在他旁邊關心問候他的傷勢,他也沒聽進去。直到八班學委走來,跟他說班主任找他,他才起身,去了辦公室。

等他一走,幾個朋友湊在一起聊天:

“山哥這是怎麽了?魂不守舍的,難道摔壞腦子了?”

“別胡說,小心山哥聽到了,抽你。”

“這不是不在嗎?話說他到底怎麽啦?盯著這碗粉看,眼睛都直了。”

一個寸頭男生打開塑料袋,一看:“喲?還是紅燒排骨的。趙媽家的吧,可真香啊,不過怎麽放了蔥花啊?山哥不是聞見蔥的味道就想吐嗎?”

“妹子送的吧?”另一個男生道,“這妹子業務能力不行啊,不知道咱山哥不吃蔥的嗎?”

“反正他也不吃,我們幫他處理了吧?”

幾個男生平時吃慣了妹子送給關山的蛋糕水果之類的,此刻也毫不客氣,你一筷我一筷地將一碗紅燒排骨粉吃得幹幹凈凈。

等關山回來的時候,就看見走之前還香噴噴的那碗粉,只剩了一個堆滿骨頭的碗底。

他用盡全身力氣,才克制住沒吼出聲來,盡量平靜地問:“誰吃的?”

寸頭男生見狀,趕緊手腳麻利地收拾走一次性碗,扔進教室後的垃圾桶。

關山斜眼看他:“你吃的?”

那男生被他的眼神看得頭皮發麻,當即一指旁邊坐著的一個胖胖的男生,語氣十分真誠:“不是我,是他吃的。”

胖男生戰戰兢兢地問:“山……山哥,有……有問題嗎?”

關山深吸了一口氣,對他指了一下外面,認真道:“出去一下,我有場架想和你談談。”

胖男生呆楞住。

救命啊!媽媽!他想回家!

下午第三節課是歷史課,歷史老師卻突然有事不能來上課,本來要請潘艷華代一節課,無奈潘艷華要去三班上課。正好臨近開學第一次期中考,他幹脆將這節課改成自習課,留點時間讓他們覆習。

沒老師在一旁,五班的學生只差沒把教室頂都掀翻,有的人在玩手機,有人在看小說,還有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嗑瓜子聊八卦,當然也有一些勤奮的學生在低頭認真看書,奈何環境實在太嘈雜,往往是眼珠子黏在書本上,心思卻跑到了隔壁講的八卦上,最後手上的書半天也沒翻動一頁。學委啞著嗓子喊了好幾聲“安靜”,也沒人理會她,最後她只好任由大家去。

程雪正在背歷史,卻因為周遭實在太吵,一個字也沒能記進去,正煩躁著,突然手臂被戳了戳。她轉頭看去,司徒玥正雙手合十,滿臉祈求地看著她。

“老婆,等下要是老潘來了,問起我,你就說我上廁所去了好不好?”

程雪眉頭微皺:“你要去哪裏?”

司徒玥掩嘴偷笑起來:“早上我去給遲灝送早餐,看到他們班這節課是體育課,所以,嘿嘿嘿……”

程雪臉上透出一些不讚同:“就快要考試了,你就不急嗎?還是看會兒書吧……”

“哎喲,程雪,這你就搞錯了,”前桌的馬攸扭過頭來,“司徒她看書與不看書有什麽區別嗎?”

司徒玥將歷史書卷成一個筒,“啪”的一聲敲在馬攸頭頂。

“有毛病?織你的毛衣去。”說完,她又稍稍皺了眉,“現在冬天還沒到,你就織什麽毛衣?”

馬攸自有他的道理:“這你就不懂啦,這叫有備無患,等到了冬天再去織就來不及啦。”

他興致勃勃地沖著司徒玥說:“我打算聖誕節的時候,送你們倆一人一件我親手織的毛衣。”

司徒玥看向他手中那件還沒成型的毛衣,以及一團大紅色的毛線球,不由得嘴角一抽,由衷地希望他不會在聖誕節前完工。

馬攸轉過身去,繼續織著自己的毛衣。

司徒玥又是撒嬌又是賣癡,終於逗得程雪煩不勝煩,笑著要她趕緊走。

司徒玥“吧唧”在程雪右臉頰上親了一口,就貓著身子從教室後門走了出去。

一路來到田徑場上,上體育課的班級不止一班,現在都已由體育老師喊了解散,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散在操場上,有人去小賣部買了小零食,坐在草坪上邊吃邊閑談,也有人臉上蓋了件外套在曬太陽睡覺,也有些在打籃球或是踢著足球。

司徒玥看見幾個一班的人,他們笑著和她打了招呼,問:“又來找遲灝啊?”說完指指看臺,“他好像在那兒。”

司徒玥笑了一下:“謝了啊。”

她目光在看臺逡巡了一圈,果然看見遲灝坐在看臺一角。

她跑過去,翻上看臺。

正在看書的遲灝突然看見書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擡起頭來一看,是司徒玥笑嘻嘻的臉,又見怪不怪地低下頭。

司徒玥同他打了個招呼,準備在他身邊坐下之時,他突然喊了聲“等下”。

她嚇了一跳,忙問:“怎麽了?”

遲灝將右手上剛掏出來的,準備拿給她墊一下的衛生紙,又揣回了褲兜。

“沒事。”

司徒玥“哦”了一聲,兩個人沒再說話,沈默了快有七八分鐘。

遲灝是本來話就少,司徒玥話雖多,今天卻不知怎麽了,那根壞死了七八百年的“害羞”神經突然活躍了起來。

她坐在一邊,兩手掌心向下,在地上撐著,身子微微後仰,後背靠上堅實的水泥靠臺,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遲灝的側臉。

他頭發有些長,一看就是會被教導主任抓去拿電推子剃頭的典型,陽光打在他漆黑的頭發上,留下一個發亮的光圈。睫毛纖長,在眼睛下方打下一小片陰影。

司徒玥不禁心想,他睫毛可真長啊,是真的嗎?好想去扯一下。

再看他的皮膚,在太陽的照耀下,白得像瓷器一樣,一粒痘痘也沒有,比姑娘的皮膚還好。

司徒玥忍不住伸出手摸上自己的臉頰,能摸到一些小小的粉刺,是她熬夜看漫畫的後果。

她有些嫉妒了。

再看向遲灝的側臉時,她不禁在心底“咦”了一聲。

只見方才還白若細瓷的皮膚不知怎的,漸漸透出一點血色來,這抹紅慢慢波及耳垂脖頸,不一會兒,他整只左耳都燒了起來。

司徒玥正發楞時,視線一直凝在書本上的遲灝突然轉過頭來,他冷冷問道:“你看什麽?”

司徒玥張著嘴巴,“啊”了一聲。

如果有鏡子,她會發現,她現在的表情,格外傻。

“哦,我看你皮膚好白呢。”她摸了摸鼻子,很誠實地答道。

遲灝一楞,顯然是沒料到司徒玥會這麽回答,頭一轉,視線再次回到了膝頭的書上,低頭悶悶地說了一句“無聊”。

司徒玥大度地笑了笑,先前心頭那點別扭倒是煙消雲散了,笑嘻嘻道:“遲灝,你皮膚為什麽那麽好?你不熬夜的嗎?”

遲灝雖然不想理她,卻抵不過心裏的好奇,還是冷冷地問道:“我為什麽要熬夜?”

司徒玥道:“我聽說一班二班的學生每天都熬到很晚啊,甚至有些用功到通宵。你年級第一哎!不用每天熬夜做功課嗎?”

原來是這個原因。

他搖了下頭:“我從不開夜車。”

司徒玥捂嘴“哇”了一聲。

“不開夜車成績還這麽好?你怎麽做到的?”

遲灝揚了一下手上的書,不耐煩道:“就這樣,利用白天零散的時間學習,你再在我耳邊吵,我今天也要通宵了!”

司徒玥只好閉上了嘴。

但她是個天生跳脫的性子,坐不滿三分鐘就嫌椅子燙,嘴閉住了,眼睛卻在滴溜亂轉,四處看。

遲灝眼角餘光中看到她的馬尾辮甩來甩去,心靜不下來,最後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不禁在心裏道:她怎麽這麽坐不住?還不如說話呢。

這個念頭在心裏剛蹦出來,司徒玥就開了口:“哎,遲灝,你……”

說到一半,突然記起剛剛遲灝要她別吵的話,司徒玥就把剩下那半截話吞了進去。

遲灝慢吞吞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有些許的不耐煩:“又怎麽了?”

司徒玥幹笑幾聲,訕訕道:“沒什麽,就剛剛有個男生跑步差點摔倒,我想叫你看一看的。”

這個話題的無營養程度連厚臉皮的司徒玥都感到汗顏。

果然,遲灝臉上露出一種無語的表情之後,很快又將頭扭了回去,還扔來一句“司徒玥你真無聊”。

司徒玥下意識數了數,得,比之前的“無聊”二字,還添了五個字。

被她這麽一鬧,遲灝書是看不進去了,幹脆把書合上,扭頭問她:“你找我到底什麽事?”

司徒玥眼珠轉了轉,在上衣口袋掏了半天,掏出一張電影票來。

“周五我們去看電影好不好?”

遲灝看也沒看,就說:“不去。”

“為什麽?”

“我要學習。”

司徒玥睜大眼睛道:“可那天是周五放學,剛考完期中考呀。”

她不死心地勸他:“去吧去吧,我聽說這電影挺好看的,劉詩詩主演的,你喜歡劉詩詩嗎?”

遲灝無動於衷:“不喜歡。”

司徒玥勸了好一會兒,遲灝口風依然不變,她撇了下嘴,抱怨道:“可是學習之餘也要放松下呀,你幫我補課的三周時間馬上要到了……”

遲灝聽到“三周”兩個字,突然哂笑了一聲,臉上透出一絲譏誚的神色,這讓他看上去有些許的刻薄。

他挑著眉毛道:“你這又是在威脅我?”

司徒玥心頭跳了一下,口腔裏泛出些苦來,臉上一急,剛想解釋,這不是威脅,他要實在不想去,她也就算了。

可不等她開口,遲灝就一把將票扯了過去,氣力太大,要不是她放手及時,差點兒將那張小小的票給撕成兩半。

“你放心好了,我不敢不去。”

他將那張票隨手夾進書裏,再也不看司徒玥,面上還存著氣,拳頭攥得死緊。

司徒玥一 ,突然覺得,她利用遲灝做兼職的這件事情,逼他答應給她補課三周,盡管她很不想承認,但好像真的如他所說,就是一種威脅,還是一種很卑鄙的威脅。

她是好玩的心性,當時沒過腦子地做了,到今天遲灝沖她發這一通無名火,她才陡然從蒙昧中生出一些羞恥心來。

哦,好像這件事情,她做得是有些缺德。

少年人的自尊心薄得像層紙,只要稍不留神,就會戳破它。同時它又重逾千鈞,年輕人還未經世俗鍛煉打磨的靈魂裏,好像就裝著兩樣東西,自尊與朋友義氣,誰觸犯跟誰急。

司徒玥好死不死地,準確地戳中了遲灝那一層薄薄的自尊心。

她心裏一酸,莫名地又有些氣餒,想著,幹脆算了吧,既然他這麽討厭她的話。

正想找遲灝拿回那張電影票的時候,身後卻傳來一道戲謔的聲音。

“小玥兒,在這兒幹嗎呢?”

司徒玥眉毛一皺,條件反射地嗆回去:“小你……”

她回頭一看,是關山那個沒臉沒皮的家夥。

“小玥兒”是他小時候對她的舊稱呼。

她家裏人平時總是喜歡“玥兒”“玥兒”地叫她,小時候關山聽得多了,也喜歡這麽叫她,只是與眾不同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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