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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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無染覺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個長夢。

無數殘破的記憶如同琉璃盞的碎片,被一片片從塵封的角落中拾起,拼回原處。那些記憶的殘片糾結在一處,浮光掠影般閃現又隱沒,最後在腦海深處模糊。

留下來的,只有初遇時那個少年五毒在煌煌燭影中明亮的笑容。

唐無染是唐家堡內堡弟子中新一代的翹楚。他父母都是內堡的弟子,出任務時雙雙殞命,只留下他被師兄撫養長大。師兄是標準的唐家堡弟子,視唐家堡利益榮辱高於一切,時常這樣教導他:“凡我唐門弟子,諸事皆當以門派利益為先,首重家族聲望,若有相欺本門者,當全力出手,生死以決。 ”

他時時刻刻將這些教誨牢記於心。他是唐門弟子,唐門是他的家,是他唯一的歸宿,是他將要為之付出一切的信仰。

師兄以身作則完美地踐行了這套理念,代價就是師嫂永遠離他而去了。唐無染還記得,師兄從天一教營地裏回來的那天,形容枯槁,是從未有過的狼狽。他失魂落魄地對唐無染說,無染,無染……卻願你此生身如琉璃,內外明澈,不染塵埃。

永遠不要遇見,那個超脫一切,讓你向往的人。

自那日以後,從前不茍言笑的師兄突然變得和善起來,時時面露微笑,只是仿佛胸腔裏再也沒有了那顆跳動的炙熱的心臟。

唐無染年及弱冠的時候,師兄交給他一個任務。師兄說這個任務閑置許久了,因為難度確實太大,任務目標是一個傳言中擁有不死之身的人。此番使唐無染前去,算給他一個假期。任務時長四年,成功自然最好,若失敗了便權當出一趟遠門散心。

師兄於唐無染有半師半父之誼,他的話唐無染哪有不應承的道理,當下打點行裝就連夜趕路去了。次日夜色臨空時他總算趕到任務目標所在的地方附近,眼見著那異族少年進了客棧便悄然跟上,將身形隱匿在屋梁上舉高臨下地看這一出戲。待那五毒弟子渾身帶血地從地上爬起來,他瞬間就被那雙烏亮的眼眸攝去了心魂。

高傲如斯,冷漠如斯,不羈如斯。

少年招出了毒蟲。他伏在梁上沒有動,唐門內功特殊的匿法可以使他不被任何人,或者活物發現。他在貴賓席全程毫無遺漏地觀看完了這場殺戮的盛宴。

年輕的五毒像帶毒的蠱蝶,看似美麗脆弱卻可以在瞬息間奪取他人性命。他□□的腳尖點在桌面上竄躍,輕盈如舞姿,袖袍紛飛間仿若步步生蓮。

那笑容肆意而張揚,明媚刺眼,像南疆燦爛的陽光。

唐無染必須承認他的心臟在那一刻漏了一拍跳動。

他自幼在唐家堡內永無晴日的崇山峻嶺間長大,一步一處機關,過得萬分艱險如履薄冰,加之唐門門規森嚴,他哪裏有過一刻輕松自在的時候。唐門既是他的歸處,又是他的束縛。

此刻,他看著仿佛百無禁忌的少年五毒,仿佛看見了自己所有的向往都落在這一人身上。

當匍匐在地上詐死的青衣女人暴起突襲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擡手一箭將她撂倒。發現自己暴露了自己,才略帶尷尬地從梁上翻身下來,輕巧落地,佯裝作剛到此地的樣子:“看來在下來得不巧……”

一聲不巧,一生相錯。

曲藍寒確實不是好相處的人,行事張揚隨心慣了,從來只憑自己喜惡斷事。唐無染覺得自己大概真是把此生所有的耐心皆付與那五毒,才能一路忍讓到最後。

曲藍寒的性子確實太容易捅婁子。明裏暗裏前來取他性命的人不知幾何,都一一被唐無染擋了回去。最初他只是順手,到後來替曲藍寒收拾首尾幾乎成為他的習慣。

自己的目標自己要看好,哪能隨意讓別人叼走去。

然而百密終有一疏,即使他一邊苦心孤詣勸告曲藍寒一邊暗中清理來襲的人,曲藍寒還是被人擄走了。

他是殺手世家出身,循著線索找到地下密室並不困難,所以比洛非玄先找到了曲藍寒。只是他去的也晚了,曲藍寒雙腿的血肉已經叫人生生剜下來,咬著嘴唇一臉倔強地死撐著。

唐無染怒不可遏。從曲藍寒成為他任務目標的那一刻起,就被他打上了私人所屬的標簽,哪容得他人染指。待他解決了兩個歹人把曲藍寒抱起來的時候,曲藍寒突然抱著他,把臉埋在他肩上啜泣前來。

唐無染一下子就慌了神。唐門教他偽裝教他暗殺,可沒教過他怎麽安慰別人。他內心幾番掙紮,最後只蒼白無力地說一句:“沒事了。”

曲藍寒趴在他肩頭一邊哭一邊叫他的名字,聽得他心底都軟得化開,緊緊抱著他,聽他喊一聲就應一句我在。

從那以後曲藍寒算是吃足了苦頭開始學乖了。以前什麽都要和他對著幹,現在事事都先征求他的意見,有時興起了還會向他撒嬌。說來也是奇怪,曲藍寒跟唐無染針鋒相對的時候唐無染只想著怎樣才能讓他聽話,安分一些。待到曲藍寒當真對他言聽計從了,他又忍不住地慣著曲藍寒,寵溺他,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去任他揮霍。

他如此縱容曲藍寒,舍不得他受一點委屈,仿佛這樣他對自由的向往就可以在曲藍寒身上得到實現一般。他對曲藍寒越是縱容曲藍寒越是乖巧聽話,他便對曲藍寒憐愛更深,形成一個沒有盡頭的循環。

和曲藍寒在一起的那一年,是他有生以來最自在的時光。他忘記了自己是一個唐門弟子,忘記自己身負的責任,沈溺在一場無際的夢中。

那夜曲藍寒不勝酒力,醉醺醺地扒在他身上邊蹭邊說出鳳凰蠱的秘密時,他仿佛猛然間一個激靈被驚醒。他當時就想伸手去捂住曲藍寒的嘴讓他別說,可是曲藍寒不依不饒地硬是要告訴他。聽完曲藍寒的話他整個人都僵硬了。

那一夜徹夜未眠,師兄的教導反反覆覆回蕩在耳畔。

“ 凡我唐門弟子,諸事皆當以門派利益為先,首重家族聲望。 ”

手背是他的信仰和歸宿,手心是他的愛情和向往。

他覺得自己快被內心的天人交戰逼瘋。

此夜之後曲藍寒依然用那麽無辜那麽純凈的眼神看著他,仿佛之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那樣熾熱的,執著的視線始終追隨著他,使他如芒在背,幹凈而沈重的感情壓得他無力掙紮。另一邊,任務期限將至,師兄三番四次地來信催促他完成任務歸堡。他頭一次感受到這樣的無力和茫然,不知如何做出抉擇。

世間安有兩全法,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最後他決定進行一次博弈,他要與天意做一次賭博。

他要賭曲藍寒和曲藍寒的師父是錯的。他要賭,以鳳凰蠱之神奇,不會被毒池煉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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