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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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是如此……你卻又能肯定麽。”洛非玄冷著一張臉,指尖撚起細瓷的杯蓋。“南疆蠱術玄奇精妙,莫要說惑亂人心、妙手回春,起死回生也未嘗不可。”

“你在質疑阿染的準頭?”裴清影一挑眉峰,手裏沏茶的動作半點沒停滯,端的是行雲流水賞心悅目。

“……不敢。”白衣道子嗟嘆,一抖衣袂,盈袖的寒氣撲面而來,仿佛滿滿一襲霜雪。

“我倒是極好奇,你何以對此人萬分忌憚。”萬花弟子放下了手中的紫砂壺,狀似隨意地問。“也不過是一條性命罷了,隕在阿染手裏的還少麽。”

道士搖搖頭,話語裏帶出幾分無奈:“此言差矣。你若曾和一個熱衷於以死誆人的家夥共事數年之久……你必然也會學會謹慎行事的。”

南疆的晨風攜著微涼的水汽在臉側拂過。唐無染一動不動地伏在嚴密的細枝間匿了氣息,指尖扣在千機匣的扳機上微微彎曲,蓄勢待發,儼然一副狩獵者的姿態。

他習慣於一擊制勝——這幾乎是所有殺手的喜好。

遠風帶來細碎的銀鈴聲,悅耳動聽,如鳴佩環。

唐無染氣息一斂,竟就在原地隱去了身形,仿佛整個人都散在了回旋的流風中。

——浮光掠影。

紫衣的南疆苗人似乎對暗藏的危機毫無知覺,哼著苗疆特有的山歌一路步履輕快地前行。一青一白兩條巨蛇緊緊糾纏著跟在他身後,時不時伸出信子做一番友好交流。

他沿著坎坷蜿蜒的山道走到聖獸潭邊,陽光透過密林落在他仰起的臉上,錯落斑駁。他爽朗地笑著招呼異獸進潭洗浴,自己坐在潭邊古樹粗壯的枝椏上,一雙赤足浸在寒涼的潭水裏,冷的徹骨,卻也舒爽至極。

如此悠然,如此愜意。

僅數丈之外,唐無染扣動了手裏的扳機。

——三。

雙生巨蛇在水裏嬉戲糾纏,濺起的水花晶瑩雪白,濡濕五毒弟子繡花的褲腳。

——二。

五毒弟子擡起腳向兩條滑溜溜的動物踢回水去,眉目間笑意清淺。

——一。

機簧蹭響,箭矢離弦。

五毒甚至沒來得及回頭看一眼是何方神聖欲奪他性命,便被一發追命透心而過,血濺寒潭。兩條大蛇驚聞動響竟一頭紮進水裏逃竄開,游弋幾下不見蹤影。五毒在尖銳得幾乎麻木了神經的劇痛裏倒向了水潭,水波翻湧起近乎墨色的暗紅和細碎白沫,將絳紫色的人影安靜地吞沒。倏爾之後又是風平浪靜,水波不興。

唐無染靜靜帶著原地沒有動彈,待那潭中的漣漪終於散盡才謹慎地行至潭邊,看見五毒漂浮在水裏的屍首。他拔出隨身攜帶的匕首趟進水裏,照準五毒的心窩狠狠搗上幾下,確認目標的心肺動脈都被攪爛才施施然涉出聖獸潭。

兩條蛇似乎游得遠了,直到唐無染一身濕淋淋地離開都沒有再冒出頭來。

唐無染離開近一刻鐘功夫,密林裏是一片靜謐死寂。然而就在此時,那潭裏的人影竟然又動彈起來。他緩緩從潭裏起身,動作僵硬,披頭散發的,好似深幽密林中的鬼魅。

曲藍寒斂了龜息之術靠在潭邊古木伸進水底的樹根上,伸手撩起了額前遮住視線的濕嗒嗒的長發,清雋的面孔臉色發白。他低頭看自己胸前已經愈合了六七成的傷口,那處還在汨汨地往外滲著血。他不由得悶悶苦笑一聲,性命無憂,但皮肉之苦在所難免。

他擡頭朝唐無染離開的方向看去,唇邊帶著明晦莫測的笑意。

不消片刻,蛇蟲爬行時特有的沙沙聲傳入他的耳蝸。他緩過氣來便捂著心口搖搖晃晃地涉出水潭,正看見兩條大蛇一前一後地護著一只巨大的玉蟾朝他的方向過來,一副守護者的正經模樣,令人忍俊不禁。曲藍寒很給面子地笑出聲,並拍拍靈蛇的頭低聲說一句好孩子。

玉蟾背上馱著一個昏迷的人,正是前來刺殺曲藍寒的唐門弟子。曲藍寒緩步挪到他身邊伸手揭下了他的半邊假面,怔怔看著他的臉,指尖從額角一直劃到緊抿的唇瓣。半晌,他伏下身吻了吻唐無染蒼白的側臉。

“你曾發誓此生不再涉足苗疆,如今還不是回來了?”

“既然回來了,那就留下吧?”

他自言自語似的喃喃問著,跟隨靈蛇和玉蟾一步深一步淺地朝樹頂村落的方向去了。

“阿染……”

唐無染似乎聽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似的沙啞。

他回頭朝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一片漆黑。

這沒有道理,他想。作為一個殺手他的夜視能力還是相當了得的,怎麽可能什麽都看不見。

這是被關在密室裏面了嗎?他一邊猜測著一邊擡腿朝發出聲音的地方走去。腳下一片濕潤粘膩,仿佛是踩進了一攤爛泥裏,還騰騰升起令人反胃的腥臭。

“阿染……”

他步伐堅定穩健地向前去,很快看見一片森綠的熒光。黏稠的黑綠色毒液粘在墻壁和立柱上緩緩滑進煉屍池裏,冒起一串串水泡又炸裂成青煙。

唐無染可以確定他從未到過此處,可是他又分明地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

五毒弟子站在煉屍池中央,大半個身子都浸在了骯臟腥臭的毒液裏。濃稠的黏液糊滿了他的皮膚衣衫,腐蝕著他的身體。可是他顧不上這些,撥開身周浸在沼澤似的毒液裏的殘肢斷骸撲向唐無染。

“阿染……”

他的嘴唇顫抖著喊唐無染的名字,眼裏扭曲的恐懼和絕望快溢出來。他仰起的臉在周圍瑩綠的光影中映得慘白:“我求你別走……”

唐無染能夠清晰地看見他光滑的肌膚在毒液的侵蝕中腐爛,鮮紅的脈絡清晰的肌肉在滋滋聲中扭曲變形。他感到胸腔裏似乎有火焰在灼燒,來自五腑六臟的熾痛幾欲把他燒穿。

但是他的身體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地挪動了。他站在煉屍池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卑微祈求他的五毒,聲音冷靜得近乎殘忍。

“曲藍寒俠士,就此別過罷。唐某終此一生,不會再踏足苗疆一步。”

言罷,他轉身快步離去,堅硬的鞋跟在狹長的走道裏敲出一連串淒厲的脆響。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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