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無染從黑暗中睜開眼，感覺到手腳都酸麻得不聽使喚。天蛛絲把他捆在床上，綁得結結實實，根本掙脫不開。坐在他對面的五毒手裏把玩著他身為唐門弟子象征的獨當一面，神情專註。似乎是聽見唐無染掙紮了兩下衣物摩挲的動靜，他慢吞吞地轉過頭，側眼看著唐無染。

“時辰還早。”他有些溫吞地笑著，指指窗外。“不再歇一會兒嗎？”

其實已經不早了，唐無染在心底默默回駁。他從晨光破曉一直昏睡到日薄西山，到現在腦子還昏昏沈沈的。

他想起來自己是在離開的時候突然昏倒在路上的，現在想來那大概就是苗疆引魂蠱術中的眠蠱在作祟。只是他自認為藏匿得不錯，不知道對方是如何發現他的，又是在什麽時候動了手。

唐無染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似乎不太妙。通常別人生擒了殺手就是為了問幕後主使，為此什麽手段都使得出，更何況對方是個精通蠱術的苗疆人。他正考慮是要舌自盡還是要舌自盡的時候，曲藍寒就先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你餓不餓？”

唐無染一楞。

這是什麽展開？新的審問方式？

“想吃什麽？我去給你做。”曲藍寒放下手裏的獨當一面，笑意盈盈地問。

唐無染不知道對方此舉有什麽意圖，抿緊唇不說話。曲藍寒見狀沒有再追問，起身朝屋外走去。唐無染聽見外面一陣生火、烹煮東西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曲藍寒就端著一碗粥走了進來。他一邊用勺匙攪拌著碗裏的稠粥一邊自說自話似的絮語：“我熬了一點粥，你將就一下。你從早上一直睡到現在，都沒吃過什麽東西……”

唐無染看著曲藍寒走近床邊在床沿坐下，笑瞇瞇地說：“我來餵你。”然後他舀起一勺白粥吹了吹送到唐無染嘴邊。唐無染別過臉去，用冷漠的神情表示抗拒。曲藍寒眼神一暗，伸手捏住唐無染的下巴：“聽話。”

唐無染置若罔聞。

曲藍寒手上用力，一下巧勁卸下唐無染的下巴，把粥強行灌進他嘴裏。

“餓壞了身子就不好了。”

味道寡淡的白粥流到喉嚨深處，為了不讓粥液嗆進氣管裏唐無染下意識地吞咽下去。曲藍寒逼唐無染喝完了整碗白粥才心滿意足地收拾了碗具，用絲帕把唐無染嘴角溢出的粥液擦幹凈。

做完這一切，曲藍寒趴在床邊盯著唐無染看，看了半天又說：“阿染，你陪我說說話好不好，別不理我啊。”見唐無染不搭理他，又問：“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曲藍寒認識他。

唐無染終於意識到了這一點。可是他們兩個人在此之前分明沒有過任何交集。

唐無染隱約感受到了此番任務的蹊蹺之處。最初是多年不見的摯交來請求他暗殺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五毒弟子，然後是這五毒的死而覆生，以及詭異的態度。

他是不是遺漏了什麽……

曲藍寒看著唐無染冷毅的側臉，把臉枕在自己的臂彎上，眼神幹凈得滲人。唐無染回頭對上那視線的一剎心下一震，一股熟悉感彌漫開。

單純、專註，而充滿熾熱的眼神。

如跗骨之蛆緊緊追隨的視線，瘋狂的執著，壓得他不堪重負。

有如夢魘一般。

事情的發展實在太不按常理出牌，一時間竟然令唐無染無從應對。曲藍寒不僅沒有對他嚴刑逼供，還好吃好喝地伺候著他。他也曾經試探性地向曲藍寒提出要求，都被曲藍寒滿足了。

他已經可以肯定曲藍寒對他沒有絲毫惡意。雖然完全不理解這是為什麽，但這不妨礙他利用這一點：“解開天蛛絲。”

曲藍寒聽到他的要求楞了一下，一雙黑亮的招子直勾勾地盯著他：“阿染，你是不是要走？”

唐無染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話，只是重覆了一遍：“解開天蛛絲，把千機匣和裝備還給我。”

曲藍寒安安靜靜地沒有再說話，只是一直盯著他看。片刻之後，他苦惱地笑了，帶著幾分自嘲：“我本來想就這樣把你一輩子都留在苗疆的，可是……”他頓了一頓，話語裏滿滿的是哀戚和不甘。“我總是無法拒絕你的。”

他轉身出了樹屋，隨後把唐無染的裝備武器都抱了進來。他把東西放在床邊，輕聲問：“阿染，我給你松綁，你莫要走，好不？”

唐無染動了動嘴唇，最後還是沒吱聲。那一瞬間曲藍寒像是哀求的話語鉆進他腦子裏炸裂開，勾動了深埋的記憶片段。

“阿染……”

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回響，不絕如縷。

“我求你別走……”

劇烈而尖銳的疼痛像要紮穿他的腦髓，他不得不一咬舌尖，用痛覺制止自己混亂的思緒。

唐無染沒說話，但是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曲藍寒的表情馬上從淒愴惶恐轉換成欣喜。

他引笛喚出天蛛一縷縷抽去細密的蛛絲，使唐無染被解放出來。唐無染揉了揉已經麻木的手腕，動作幹凈利落地開始穿戴衣物。不過數息他便打理好自己，側頭瞥了一眼手握蟲笛候在一邊的曲藍寒。

下一刻，他動作如疾電迅雷般抽出了匕首反手紮向曲藍寒。

一切都在電光火石間發生，曲藍寒甚至還沒來得及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就已經被鋒利的刀刃紮穿了右肩。唐無染破窗而出，手裏千機匣剎那張開成飛鳶乘風帶著他飛遠。

曲藍寒似乎是殺不死的，多做糾纏沒有意義。不如先撤退，回去向任務的委托者打探清楚虛實再做打算。

屋內曲藍寒捂著血染的肩頭怔怔望著唐無染隱沒入雲翳的身形，直到再也看不見他才緩緩蹲下，把臉埋在膝蓋間，雙肩微微顫抖。半晌，他擡起頭，踉蹌著起身取了蟲笛，引蝶踏空朝唐無染離開的方向追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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