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繼續，鄭程暄終於忍無可忍的丟下手中的鏟子，雙眼空洞的看著上方。

“這究竟是什麽鬼？”

他聲音沙啞，好一會兒目光才聚集。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黑夜，無盡的黑夜；颶風，利刃一般的風。它們籠罩在上方，讓人看不清遠方，甚至無法從坑洞裏探出腦袋。

抹了一把臉上的傷口，鄭程暄頹然的貼在土壁上。

“餵，是時候交代遺言了。”

寧玉擡頭，迷迷糊糊的看他：“要換地方了？”

年輕的修士狠狠的吸了一口氣。

“要死了。”他說。

一切似乎都在和自己作對，自從進入這個墓葬，所有都脫離了控制。鄭程暄很不喜這種感覺，他拉住寧玉衣領，湊過去低聲道：“還沒明白？”

丟在一邊的發光石映出小姑娘的表情，木木的在發呆。

鄭程暄說：“我們要死了。”

死。

寧玉手指微動，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麽要這樣說。

上方，大風呼呼的刮著，如刀刃在削著刀削面，而面皮，就是地面。

鄭程暄停止向下挖掘，風卻沒有停，上方土層，一寸寸被風刮走。距離他的身軀，越發近了。

“死了，就是什麽都沒有。”他說。

這小姑娘，是不明白死亡的含義吧。不然怎麽會這樣冷靜？

他正想著，忽的眼前一黑，隨之而來的便是沈重的觸感。全身上下都被擠壓著，透不過起來。

當下顧不得其他，掐訣將呼吸轉為內息。

這種事情他並不經常做，也並不習慣內循環的呼吸方式。鄭程暄頭腦發脹，掙紮著向旁邊摸索。

左前方，那個小姑娘在左前方。他伸手去拉，卻只摸到不算緊實的泥土。

人呢？

鄭程暄來不及去想，便已經撐不住，暈了過去。

看來，修行還是不夠。畢竟，他只是個普通人。年輕的修士最後關頭，在心中苦笑。

哢嚓哢嚓。

一只白色巨獸的踩著骨頭來回行走，將那些骨頭踩的粉碎。

肉眼可見的，碎骨一點點愈合，又變成了完整模樣。

巨獸一雙眼瞪得圓圓的，滿是戾氣。

它再一次來回行走，將骨頭踩的粉碎，甚至在上面打了幾個滾。將碎骨碾壓成粉末。

可即便如此，骨頭依舊在愈合著。

終於巨獸認命般的踹開骨頭，一顛一顛向著一個方向跑去。

颶風已經停下，原本連綿不絕的青草地，被翻了個面，壓在底下。

阿嚏！巨獸打了個噴嚏，從嘴裏吐出小山般的一堆種子，輕車熟路的播撒起來。

晝夜已經正常，沒過多久種子發芽，生長起來。

肉眼可見的，它們蔓延，遮蓋整片土地。巨獸滿意點頭，在地上打了個滾往回走去。

走到一半，它嗅到什麽，猛的停下腳步，扭頭看一旁和周圍小草不一樣的一棵草。

那棵草只有巴掌大小，比起周圍的青草，根本就不夠看。如果不是它嗅覺靈敏，根本不能發現還有這樣的小東西。

巨獸湊近嗅了嗅味道，覺得有些熟悉。卻沒想起是不久前接觸過的小姑娘。

此刻它心情不錯，用爪子把小草從土裏挖出來，叼著回到了住處。

它的住處是一個很大的坑，比鄭程暄挖出來的坑要大，也更加的深。正是因此，才沒有被颶風削平，更沒有被從天而降的泥土掩實。

用前爪將泥土扒拉出去，巨獸在坑底蜷縮著閉上眼睛。

不知是不是太累的緣故，它很快睡著，肚子上下起伏，發出鼾聲。

本來不小的坑洞，對它而言卻是束手束腳，連翻身都不能。不時間有泥土從頭頂掉落，打在雪白的毛發上，滾落到一邊。

一抹微不可見的綠光劃過，寧玉緩緩睜眼，發現自己在一個溫暖的地方。

她爬起來，循著光亮走出去，這才發覺自己先前是在巨獸的嘴裏。

那個有糖的修士呢？他不是在挖坑？

寧玉想到從天而降的泥土，猛的呆住。石頭說過，人死了才會埋進土裏。那個人還活著！

她從犬齒中鉆出來，趴在巨獸的胡須邊上，擡頭看。這是一個很深的洞穴，小姑娘手腳並用，好不容易爬到地面。環顧四周，發現和自己剛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入眼大片綠色，天空是虛假的藍。

而此時，巨獸也被她的動靜吵醒，探出頭顱，濕漉漉的大眼睛盯著小姑娘，活生生成了鬥雞眼。

它想起來了，這是給它拔骨頭的人。而且，似乎能吃——如果她要動手打架的話。

寧玉自然記得這個讓她斷了許多根須的巨獸，踮腳看著對方，越看越覺得奇怪。

“你是什麽東西？”她問。

在此之前，她以為這個白色巨獸，和草叢裏的螞蟻蚱蜢差不多，都是常見的，她沒見過便以為其他地方有很多。

可經過長時間的行走，遇到過那些古怪的風之後，她發現了問題。

這裏沒有螞蟻，沒有其他動物。

只有那些長得一模一樣的草，給糖吃的修士，和這個白色巨獸，以及自己。

她的問題沒有得到答覆，巨獸正歪頭看著，等這個食物動手，然後就可以吃掉了。

好多好多年，沒吃東西，它都要忘了那是什麽感覺。

見它不答，寧玉以為對方聽不懂。巨獸又沒有攻擊的跡象，於是便也不害怕。

“幫個忙好不好？”她手搭在巨獸鼻尖，問道。

巨獸狠狠打了個噴嚏，跳出坑洞，精神抖擻的晃動身體，把泥土甩幹凈。

“我給你東西換。”

從儲物袋摸出來一顆糖，小姑娘不舍的遞過去。

巨獸目光被圓滾滾的糖球吸引，吃的？

它探出舌頭，在舔了舔。舌尖觸到了糖球，和小姑娘的手心。

於是眼前一亮，用舌頭卷住糖球，嫌棄似的快速離開小姑娘的掌心。

這個食物不好吃。食物給的東西好吃。

它忍不住晃晃尾巴，又猛的停住，全身都僵住了。

“嗷嗷嗷！”

要我做什麽？

炙熱的鼻息打在寧玉臉上，詭異的，她聽懂了巨獸的意思。

白色巨獸上下打量寧玉，舔了舔藏在牙縫裏的糖果。

“嗷嗷。”我要很多這樣的食物。

寧玉撓頭：“被我吃完了。要出去才會有。”

空山說會帶糖回來的。

“我把我的給你一半。”她說。

“嗷嗷。”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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