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相許◎

天空陰沈沈的, 濃厚的烏雲壓著，遮住了本就灰蒙蒙的太陽。

像是提前步入黑暗，咖啡館早早開起了燈。

明亮的白熾燈照在女人柔軟的發頂, 她坐在皮質沙發上，背挺得筆直, 腰部線條勾勒的十分流暢，纖細的手指撚起咖啡杯旁精致的勺子, 動作優雅的順時針旋轉。

林舒冉坐在她的對面, 看著她的動作，也沒有主動開口說話。

兩個女人因為某種莫名的磁場，默契的沈默著，就像兩個拼桌的客人, 互不影響。

半杯咖啡下肚, 不知過了多久, 女人突然開口，仍舊垂眸盯著面前的咖啡, 語氣平鋪直敘的說：“你好，我叫韓馥。”

林舒冉順著她的話, 也自我介紹般的回道：“你好，我叫林舒冉。”

“我知道。”韓馥終於擡眸看向林舒冉, 眼尾微微上挑，眸中卻滿是訴不清的覆雜情緒。

她勾著紅唇, 用著近乎輕松的語調說：“我之所以約你，只是好奇, 宋津言的女朋友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林舒冉垂眸, 問出了那句心裏積壓了很久的話：“你和宋津言是什麽關系？”

“什麽關系？”韓馥的手肘支著沙發扶手, 歪頭撐著腦袋, 秀眉微蹙，像是被這個問題問住了，又像是在努力的回想。

“算是朋友吧。”韓馥輕飄飄的說，轉臉看著窗外黑壓壓的天，一臉悵然。

“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在M國，就是這樣的天氣，他當時應該是剛出國，沒什麽朋友，也不太習慣國外的生活，所以他特別冷漠，不和任何人有過多的接觸。”

“就像一個被封在玻璃罩子裏的人，周圍有一層無人能打破的結界，可他是真的帥啊，也是真的聰明，他的優秀讓他的冷漠變得格外吸引人，很多人都喜歡他，卻沒人能靠近他。”

韓馥突然幸福的笑了：“但是我能，我是為數不多能靠近他的人，還入股了他的公司，就在我以為這個狀態會一直持續下去的時候，他卻突然回國了。”

林舒冉蹙眉，敏銳的察覺到這段話的盲點：“什麽公司？宋津言開公司了？”

“很早就開了。”

韓馥眸中猛然一亮，挑眉道：“他沒告訴你嗎？他在大學就成立了Game genius，到天暢技術入股就是和淳於老板的一個合作，這個項目完成之後，他還是要回M國的，畢竟那裏才是他事業的全部。”

林舒冉的心倏然收緊，突如其來的信息，壓得她喘不過氣。

這個項目已經收尾，不出一個星期就會結束，但宋津言從來說過，他結束之後是要回M國的。

林舒冉的腦子很亂，她突然想到，宋津言價值上百萬的袖扣和幾十萬的西裝。

明明一切都有跡可循，那些東西與他而言並不是揮霍，只是再平常不過的東西。

韓馥像是想到了什麽，神情一掃剛剛的陰霾，輕抿著咖啡幽幽的說：“他竟然沒有告訴你。”

林舒冉看著面前的女人，五官艷麗，舉止優雅，是宋津言剛出國就認識的朋友，認識七年又成為了合作夥伴。

她大概就是宋津言喜歡的人吧，是宋津言想要割舍過去重新開始的人。

咖啡被一飲而盡，林舒冉微笑著，維持著自己的優雅，淺笑著說：“謝謝你的咖啡，我還有事，就不奉陪了。”

走出咖啡館，冷風撲面而來，林舒冉濕熱的眼淚終於滾了出來，掛在臉頰上逐漸變得冰冷。

她擡手擦掉了眼淚，突然苦笑出聲，自己現在簡直和當初的宋津言一模一樣。

心臟的抽疼，讓林舒冉特別真切的意識到，自己曾經是多麽的傷人。

有些事真的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得到原諒。

之後的幾天，林舒冉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情緒，平靜的忙著工作。

直到元宵節的前一天晚上，項目的所有人都在公司緊張的倒數游戲發布時間。

所有人屏住呼吸，齊刷刷的盯著中央屏幕，不知是誰緩緩的低語出聲，所有人也都跟著開始倒數，聲音越來越大，卻格外整齊。

“5——”

“4——”

“3——”

“2——”

“1——啊啊啊啊。”

在十二點整，這個大家共同努力的成果‘幻獸’終於發布成功。

有人連連擊掌，有人相互擁抱，激動地歡呼聲充斥整個頂層，在靜謐的夜裏劃出一道亮眼的流星。

在倒計時結束那一刻，林舒冉穿過層層人群，艱難的走向宋津言。

宋津言站在人群的最外層，原本盯著屏幕的眼睛，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林舒冉盈著眼淚，面帶微笑的向他走來。

從人群中反向而來，過程有些艱難，宋津言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看著那個讓他邁出了九十九步的女人。

林舒冉走到宋津言身邊，踮起腳尖圈住他的脖子，紅唇湊到他的耳邊，輕輕呢喃一句：“生日快樂。”

把頭埋進他的懷裏，感受著宋津言收緊的手臂，兩顆炙熱的心臟以相同的頻率跳動，林舒冉知道，這是她欠了他七年的生日快樂。

他們之間的空氣，像是與周圍隔絕一般逐漸升溫，之後很默契的逃了慶功宴。

兩人口唇膠著著打開門，任由衣服外套散落一地，宋津言和林舒冉的手機掉在地上，此起彼伏的響著。

大抵是兩個慶功宴上的主要人物不見了，很多人打電話尋找，宋津言像是聽不到一般，渾身如著火般熾熱，在林舒冉的耳邊喘著粗氣，引得林舒冉一陣陣顫粟。

但一連串的電話，還是引得林舒冉清醒過來，輕推宋津言，動情的喘息著說：“先松開，電話。”

“姐姐。”宋津言的聲音低喘，染著笑意：“做事可不能這麽不專心。”

灼熱的氣息噴灑在林舒冉的脖頸，酥麻感直沖天靈蓋，激得林舒冉不大不小的嚶嚀了一聲。

宋津言擡手把林舒冉抱進了臥室。

門關，手機鈴聲被隔絕在客廳，不知道是不是打電話的人意識到什麽。

兩人的手機很默契的再也沒響過。

第二天，宋津言去淳於集團開了一天的會。

窗外狂風亂作，像是裹著人在吹。

林舒冉的心裏一直空落落的，隱約覺得要有什麽事發生。

下班宋津言都沒回來，也一直沒消息，林舒冉的不安定感愈發強烈。

她驅車去了‘頃刻’酒吧。

林舒冉坐在吧臺前，手中拿著一張卡，對調酒師說：“五杯‘醉美人’。”

調酒師驚了片刻，尷尬的說：“‘醉美人’只有我們老板會調，現在也已經不賣了。”

林舒冉：“不賣了？”

調酒師突然用特別八卦的語氣說：“‘醉美人’原本就是老板以一個人為靈感調出來的，現在也只屬於帶給他靈感的那個人了。”

明明當事人不在場，卻莫名其妙被餵了一口狗糧的林舒冉，只覺得自己更加的悲涼。

她把卡放在吧臺上，幽幽的說：“那就來六杯最烈的酒。”

調酒師咂了咂嘴，想勸她一個小姑娘這樣很危險，但最終還是屈服於金錢。

擡手調酒的同時，囑咐道：“你還是給朋友打個電話，讓她們來接你，買醉可以，但總要顧及自己的安全。”

林舒冉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打開手機，提前給自己找了個代駕。

六杯酒擺在面前，林舒冉沒有片刻猶豫，一杯一杯，一飲而盡。

動作一氣呵成，快到調酒師想勸她等等朋友的話，卡在喉嚨裏不上不下。

喝完酒，林舒冉轉身離開，她原本也只是想喝幾杯壯壯膽子，普通的酒對她沒什麽作用。

調酒師拉著一旁的酒保，滿臉震驚的說：“她她她，六杯！不僅清醒，還能走直線！”

——

很多事情總是要說開的。

林舒冉坐在車上的時候，漸漸感覺到酒氣上頭，有些懵的時候，才有膽子給宋津言打電話。

低沈的聲線傳來：“你在哪呢？”

林舒冉答非所問的回：“你在家嗎？”

“在。”

“我快到家了。”

林舒冉閉上眼睛，重重的吐出了一口氣，才重新開口。

電話的另一邊也突然開口。

兩人異口同聲的說：“我有話要對你說。”

兩人皆是一楞，宋津言輕笑著說：“好。”

林舒冉上樓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了酒勁，腳步有些虛浮，雖不至於醉，但壯膽的效果是達到了。

推開家門，宋津言西裝革履一臉嚴肅的坐在客廳，茶幾上放著很大一束玫瑰花，旁邊擺著紅酒和兩只高腳杯。

如果不是知道他是要說分手，林舒冉差點以為他是要求婚。

見到林舒冉虛浮的腳步和臉上透著不自然的紅，宋津言起身扶她。

“你喝酒了？”

林舒冉躲過宋津言的手，跌坐在沙發裏，自顧自的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你不是有話要說？”

宋津言看著林舒冉醉醺醺的樣子，無奈的嘆了口氣：“明天再說吧。”

林舒冉垂眸沒有說話，緘默了片刻，也給宋津言倒了一杯酒，示意他坐下：“那就聽我說。”

宋津言接過酒坐了下來。

林舒冉輕笑著說：“七年前，我放寒假回家，突然得知我爸媽要離婚，原因是因為我爸出軌了一個姓宋的女人。”

聽到七年前，宋津言的眉間不自覺的輕蹙。

林舒冉苦澀的扯了扯嘴角，嘆息般的說：“我以為那個女人是宋瑾阿姨。”

宋津言身形一頓，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麽，漆黑的瞳孔毫無情緒，一瞬不瞬的盯著她。

林舒冉轉臉不看他，自顧自的說：“我當時恨急了這個，搶走了我父親的女人，這種情緒也波及到了你身上，所以……”

林舒冉抿唇，卻怎麽也說不出‘所以’之後的事情。

宋津言面色逐漸冷峻，松開了口袋裏捏著的盒子，接過她的話，闡述事實般的說：“所以當初的所有事，都是你的一場報覆。”

林舒冉低頭，沒有回答他，算是默認。

宋津言突然笑了起來，語氣卻滿是冷然：“林舒冉，你真是總能給我不一樣的驚喜，我以為你只是移情別戀，沒想到你從最開始就在騙我。”

林舒冉呼吸滯住，心像是被針紮一樣密密麻麻的疼，緊緊的攥著酒杯，手指因為用力發白。

什麽解釋，在現在看來都很蒼白，只能無力的道歉。

“對不起。”

“那現在呢？”宋津言語氣冷硬，夾雜著嘲諷：“為了道歉，所以以身相許？”

“我對你來說又算什麽呢？”

林舒冉擡眸看他，幽幽的說：“項目已經結束，要回M國了吧，這段感情還算愉快嗎？現在的你和當初的我，又有什麽分別？”

宋津言微楞，繃著下巴，眉頭逐漸皺緊：：“你以為我這次回來是為了報覆你？”

看宋津言的態度，林舒冉的太陽穴輕跳了下，小心翼翼的輕聲問：“不是嗎？”

氛圍再一次陷入寂靜，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逐漸消磨著林舒冉最後一絲期待。

宋津言冷漠的看著她，眸光一點點暗下去，緊咬著後槽牙，堅毅的側臉緊繃著，重重的說了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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