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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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戈按了兩次門鈴都沒有人開門。他想,沒起床或者不在家都是有可能的。

昨晚回家之後,他又思考了很久,幾乎一夜沒睡。從椅子挪到床,再從床挪到沙發,再到廁所,他疲憊地把家裏的能坐的地方都坐了個遍之後,終於屈服了。

程修真的不愧是老板,能說會道本領一流,又對他的毛病幾乎了如指掌。

最後分開的時候,程修說,“你們免不了要有一次開誠布公的時候,我知道你習慣拖到最後一刻,但你有沒有想過,你隨意地主動跨一步,即使什麽都不做,你們之間可能就只需要這一步。”

他準備跨跨看。

出門前他對著鏡子打量,不知為什麽今天特別感覺需要認真收拾一下,結果越收拾越不對勁,最後換回先前的毛衣,外面套了件藏青色的大衣。頭發幹了八成,準備搞的造型也放棄了,劉海隨意地垂散,好像也感覺不到冷。

直到他站在賀司昶家門口,環顧四周,綠意稀疏,枯葉雕零,忽然才覺得陣陣寒意。十點多,也不算早。

他蹲下點根煙,才抽了一口又慌慌張張地滅了。

看著手裏被摁得變形的煙頭,佟戈楞了一會兒,決定再試最後一次。

賀司昶推開門的時候沒想是誰,也沒註意情緒,眼睛裏全都是不耐煩。

他赤裸著上半身頭發一團雞窩,擡頭看見佟戈的臉,還歪著頭疑惑了一瞬,待仔細一看確定真的是佟戈,反而愈發煩躁地搓了把頭發,心底唰地一下方寸大亂。

要是以往他肯定插著兜,笑盈盈地看著佟戈,大膽的話就會在門口奪一個吻。但現在,他臉上的表情都不知道要怎麽擺,即使著急地在心裏把所有情緒挑選了一遍,也不知道怎麽辦。

他別扭得像笨手笨腳的學徒擰得奇形怪狀的一根麻花。

佟戈靠在門框上盡力表現得自然,他想跟平時上課一樣,而不是做什麽大事,但眼珠出賣了他的緊張,不安分地在轉,轉到腰間,文身惹眼,心微顫。

“能進嗎?”他平靜轉回賀司昶臉上。

賀司昶還楞著,聽見佟戈的聲音之後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沒說話,兩人就這麽尷尬地站在門口。

不過對方平靜無波的語氣倒是一下打破了他所有糾結的情緒,讓他又回過神來。只有他一個人小心眼地在意顯得很蠢。

他側了身往屋裏走,一邊打哈欠一邊伸著懶腰上樓,“今天不上課吧,怎麽來了 ?”

“我…”佟戈說著突然卡住了,心裏飛速拍了拍自己的嘴,在第一個臺階前停下,從後面看著賀司昶光滑筆直的小腿,被流暢的肌肉張弛牽扯住目光。“來找你。”

“嗯?昨天不是剛見過…”他拖著懶散揚長的語調回過頭,發現佟戈還站在樓梯口。

“今天就不能見了麽。”

佟戈低著頭,隨意的口吻能讓他比較自然。

他提起步子悠悠地往上走,賀司昶居高臨下站在轉角,緊致修長的身體隔著一段距離也帶給他強烈的壓迫感。

賀司昶估計剛起一會兒,洗了澡,四處空調開著,所以懶得穿上衣,他以前也會這樣。佟戈開始很反感,但習慣可怕,到現在已經不覺得有多討厭,甚至因為太過熟悉,還殘留著肌肉記憶。

賀司昶看他慢吞吞走上來,半垂的眼皮上睫毛微微卷曲著,聽見他的回答,疑惑地輕輕“哼”了一聲,一邊琢磨這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一邊敵不過心裏的火氣非要嘴賤,“能,當然能,但見我做什麽?…”

說完他便笑,這話聽著耳熟。

佟戈卻只是嘆息。

他雖然來了,但其實根本不知道怎麽談,他對上賀司昶,嘴上功夫,方方面面都失敗。即使能聽出來賀司昶這話明顯是帶著情緒,但他邁向最後一個臺階的腳還是陡然停下,然後收了回去。本性作祟,攔不住嘴。

“那…我走了?”

賀司昶見他竟真的轉身,心裏微弱的火苗一下唰地膨脹,猛竄上來,他也懶得裝了,聲音冷得僵硬,“你見我就是為了說這幾句?”

賀司昶一把把他拉上來,抵在扶手上,直勾勾地瞪視著他。

昨天佟戈的行為態度確實叫他氣著了,傷心了,但他心裏還是被喜歡占著大半邊。他但凡能無動於衷都是輕松的,可他有嫉妒,有憤怒,有難過,有斤斤計較,即使他別扭地想忍耐,想把情感分岔,想試著抽身,也抵不過愛火極盛。

佟戈被賀司昶堵在樓梯口,忽然變得極度親密的距離讓他的鼻腔瞬間滿是賀司昶身上的沐浴香氣,身體裏雪崩一般地,無數記憶在松動。

他飛快地別過頭,不想看對方的眼睛,也不想聞,屏住呼吸,就是心跳越來越快。賀司昶的手臂壓在胸前,來時的目的逐漸被拋到九霄雲外了,他又轉回頭跟賀司昶對視,為掩飾心慌加重了語氣。

“那你覺得我是來說什麽?”

他的天賦還真是讓糟糕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之後變得更加糟糕。

賀司昶滿臉驚訝地聽著佟戈的反問,嘴唇微微張開了,眼圈迅速暈出微紅,失落得異常嚴重,心裏湧起一萬個聲音瘋狂地叫喊著那些讓他感覺刺痛的字眼,“他真的不在乎”,“他不喜歡你”,或者“別勉強”。

佟戈出差之前的表現和他出差這件事讓他意識到,佟戈是真的開始推開他了,所以他才突然改變策略。盡管程修跟他說過對佟戈不能試探,試探就正中下懷,但他昨晚還是盡力克制,表現冷淡,什麽都沒有說。

他的原則是,不到黃河心不死。這種經久不衰的手段要親自試一次,不論結果如何,都看見結果再說。即使全程沒有一刻是不難受的。

現在,此刻,他有怒也有痛,他不清楚佟戈的目的,但至少佟戈來了,不是全然無效的,如果他再磨磨蹭蹭,才真的就不叫賀司昶了。

他忽然勾起嘴角,退後一步放開了佟戈。

“呵,我怎麽知道,來跟我告別?”他穩住聲音,好讓他們的對峙看起來不會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

佟戈見他忽然笑了,眉心微蹙,一時不解。

“告什麽別?”

賀司昶沒應,而是古怪地看了佟戈一眼,換了一句,“昨天叫你哥的那個男生,你喜歡他嗎?”

這一瞬間他冷靜得連他自己都意外。

他凝神註視著佟戈的每個表情動作,怕錯失分毫。

“…”

佟戈反應了一下,明白過來,霎時,指尖像被許多螞蟻細細地啃咬。他故作輕松道,“你幼不幼稚,我和他根本都不熟…”

“是,我幼稚,”賀司昶迅速打斷了他,現在都懶得計較這些,也許是覺得現在說這些沒意思,也許是沒耐心了,“嘖”一聲,脫口而出,“那佟戈你喜歡我嗎?”

賀司昶刀鋒般利落的嗓音劃過佟戈的耳朵,他倏然大腦一片空白。那些思索了一晚上的句子就像被陡然削碎了,一時怎麽都拼不起來。

困難的事情不會因為他在想象中排練過很多次而在現實中變得輕易,真正經歷的時候所表現出來的樣子,才是自己本來的樣子,而佟戈本來就是這麽個慫人,輕聲說出的“我…“卻好半天都沒有下文。

“你不喜歡我。”

他的心狠狠一沈,像重物墜了地。

嗯?

你不喜歡他嗎?來不及否認,你喜歡他。

你喜歡我嗎?沒有回答,你不喜歡我。

這是什麽文字陷阱嗎?

佟戈想著這些,把反駁也忘了。

而賀司昶見他全無反應,飽滿的聲音都開始逐漸出現裂痕。

“佟戈,你不說喜歡我,也不說不喜歡我,你知道嗎?你就這樣,你想我不敢說,想和我做也不敢說,好像我就應該知道你在想什麽,你總是給我一些不清不楚的信號讓我覺得你是…”陡然的停頓伴著艱澀的吞咽聲,“一開始怎麽不幹脆就拒絕我呢…”

賀司昶本來保持著理智,但俊朗的臉上也泛起褶皺,受傷而痛苦的神色袒露出來,“不拒絕還每次要你都給,別人要你也都給嗎!是嗎!”

“你為什麽總是擺出一副沒什麽好說的樣子,你在意嗎?我什麽態度你在意嗎?!!就算是你想做了,你告訴我,可以等我去找你親你抱你,我總會去的不是嗎?太久沒做現在想了是嗎?!”

他一點點逼近佟戈,但中間又總是隔著一小步,越說情緒越發失控,憤怒得脖頸四周都青筋暴起,小臂因充血而膨脹,卻盡力壓抑著不去碰佟戈。

他怕一旦抓住他就真控制不住自己了。

“大家都一片祥和,走到最後,好聚好散,什麽都不會改變?呵,我不會再讓你得逞了。”

賀司昶就直視著佟戈,怒火餘焰還在眼裏撲騰,但整個人顫抖著,乖巧地站在那裏,離他一步的距離。他一股腦傾倒了太多,一停下便像爆胎熄火,只剩發動機的哀鳴。

最後,他提起一口氣,仿佛是體內的所有殘餘,一切都是為了最後這一句。期許與賭註。

“我就問你,再問你一句,離開的時候你想不想我,佟戈。”他又說了一遍,“你今天是不是想我了,只是想我。”

“是就過來抱抱我。”

佟戈瞬間只感覺心臟被用力揪了一下。

從沒有其他人會這樣對他,把那麽蓬勃的強烈的感情如同海嘯一般堆到他面前張牙舞爪,卻又在傾瀉之前嗚咽著停住了。

他咬緊了下唇,手也微微發起抖來,他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很無措,在賀司昶面前落了下風。他總是擔心這個。

但他感覺自己已經動彈不得。

這次跟以往都不一樣,賀司昶在他面前豎起了旗幟,勢必要橫沖直撞地摧毀他。

他有恃無恐地扇了太多次翅膀,便忘記愛也有蝴蝶效應。

賀司昶說完就變得安靜了,安靜得這偌大的房子只剩某扇沒有關緊的窗戶裏漏進來的風聲。他頭一回這麽害怕賀司昶的安靜。

指甲摳進掌心,關節都被捏得泛了白,佟戈活到現在沒有像這樣窘迫得擡不起頭的時候。做了那麽多次,抱過的次數數不勝數,此時卻寸步難進。他以為自己抽了心思刻意去拉遠距離就能不讓自己身陷囹圄,但實際,他的心動也不由他控制。

程修都看明白了,講明白了。

他早就違背了自己當初嘴裏說得冠冕堂皇的交易準則,把賀司昶供出的一切情愛都欣然抽走,卻還叫對方不準跨過那條防線。

他不知不覺竟然流下眼淚來,心裏頭罵著自己,為賀司昶感到委屈。

媽的。

喜歡我什麽呢。

“連抱抱都不肯,不肯就算了,還哭…”

沈重的嘆氣聲像一個許久不用的打氣筒忽然被人啟動時憋屈的叫喚,直直充進佟戈耳朵裏,“我知道你不想我,但能見你這樣哭一回也算賺了是吧…好…”

“…了”

賀司昶話還沒說完就猛地被抱住了,微張的嘴唇和身體瞬間僵硬,突然的撞擊讓他尾音都有些微震蕩。

佟戈連抱著他都哆哆嗦嗦的,下巴輕輕落在他肩膀上,叫他都看不見眼淚還有沒有在流。但能感覺到臉頰是涼涼的,擦著皮膚微微的癢。

心跳如擂鼓般怦怦咚咚,彼此交錯著,像要把自己的心跳到對方胸口裏去了。

賀司昶錯愕得像根木頭,從麻花變成木頭,佟戈來把他捏著玩呢。

這個人這下一沖動,不出兩分鐘大概就要後悔了。

又喜又憂。

他默默地等,在佟戈反應過來之前多貪圖一刻,貪得一刻是一刻。

過了好一會兒,賀司昶的手臂開始酥麻酸脹,佟戈才微微動了。

他屏氣凝神,等佟戈把他推開,可抱著他的雙臂沒有退開分毫,甚至收緊了。

他猛地低下頭看向面前這個人,心神都有些恍惚,一點點感覺到佟戈的臉頰蹭過肩線貼上脖子咬了一口,幹燥的唇印在上面點了兩下,再輕輕地往上爬,爬到耳垂時四周熱氣轟然上湧,蹭地紅透了。

佟戈被他迅速的反應也弄得心悸,逞強地伸出柔軟溫熱的舌頭撥弄那塊軟肉,含著輕輕抿了好幾下,才終於開口說話。

“賀司昶…”

佟戈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變成那種耍完小把戲就詞窮的小孩,顫顫巍巍掛在他耳朵上支吾,”不是的…”大概也是憋得太久,說幾個字好像窒息般不敢喘氣,脖子也漲得紅紅的,反倒看起來一副被他欺負慘的樣子。

賀司昶又疼又酸。

狠狠掐自己一把,剛攢的硬氣又搖搖欲墜。

佟戈深吸了一口氣,邊說邊呼呼地吐,熱氣吹在他的側頸上毛毛的,癢,聲音順著氣飄,無可奈何。

“…你說得對,我這人其實就是自私,自私得要命,只想著自己,擔心這擔心那,是因為怕自己承擔壞的結果。我又虛假又可笑,糾結懦弱,我從來沒有向感情承諾過什麽,也不擅長承諾,但你完全不一樣,你知道嗎,你為什麽…”

“因為我也自私!”

賀司昶沒有絲毫猶豫,他抓著佟戈的肩膀迫使他和自己對視,強硬地打斷了這些語無倫次的話。佟戈又搬出那套說辭,差距,承諾,和對自己的貶低,他就是喜歡說一大堆,表現得他很努力很真誠,但其實把重點撥弄得一塌糊塗。

“我想讓你對我不一樣,只對我不一樣!我這樣是不是比你更自私?我不想聽你說你是什麽樣的人了,我就是知道還是喜歡你,怎麽樣呢?我就是反悔了怎麽樣呢?就算我是真一廂情願也並不可怕,佟戈,可怕的是你連說真心話都不敢。”

他又開始了,問題拋出來砸到佟戈的頭上,好像這樣就能把腦袋鑿穿,然後將裏面裹了又裹的真心話自己掏出來。

但他不能。

甚至連佟戈自己都不能。

垂在下巴的眼淚隨著顫抖搖晃,甚至眼睛裏滲出越來越多的淚水,無知覺地流。賀司昶強勢的表白,英俊的面龐,說話時熠熠生輝的眼睛,渾身上下肆意亂竄的荷爾蒙都撞得他胸口發疼,渾身發熱,不正常的熱。血管膨脹,呼吸困難。

“我…”他感覺自己腦袋要炸裂了,頭皮突突地就像倒計時一樣,好像下一秒世界立刻就滅亡。

他最後嘴唇微動,如同商量一般,朝賀司昶說,“你…你讓我冷靜一下,我出去…抽根煙。”

賀司昶沒動,他眼裏的強硬隨著這句話迅速灰敗下去,手臂上青筋暴起,蜿蜒向上,身心對立的情緒沖撞讓他只能轉過身去,背對著佟戈。

佟戈雙拳攥緊,像忍耐著什麽,極力控制搖晃的身體轉身下樓,雙腿都有些發軟,最後一階樓梯差點踩空。他以為自己還能思考,但其實頭頂已經冒煙,理智都熄火罷工了。

他磕磕絆絆地,直到出了門才大喘著氣蹲坐在地上。

他騙賀司昶的,他就帶了一根煙,在進門之前就已經犧牲了,屍體都還躺在門口的垃圾桶裏。盡管上次在程修面前否認,但其實程修是對的,怎麽說也是不好的東西,他剛開始在賀司昶面前有意識地少抽,漸漸的,平時才抽得少了。

佟戈想起當時程修的表情,只能苦澀地笑,現在身上除了手機就只剩一個打火機,他怎麽冷靜。

他剛剛幾乎是落荒而逃,只是因為在聽到賀司昶對他說,他就是明知道也喜歡自己的時候,他瞬間勃起了。快得像按到什麽奇怪的按鈕,叫性器忽然一下就興奮,腹部發燙,嚇得他渾身僵硬,舌頭打結,整個人亂了分寸,不合時宜的欲望像熊熊大火,他卻不敢作聲。

更荒謬的是,在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臨行那天晚上,賀司昶神色覆雜的原因,賀司昶在那時候就在告訴他,我想你不是只想和你做愛,可因為他,最終只是不了了之。

性真的既系緊了彼此,也拉扯著彼此。

他恍惚著走下臺階,不知道賀司昶多久之後會發現他又找借口騙了他,只是慶幸賀司昶沒空註意他身體的反應,褲子裏面肉穴微縮,到現在也熱得快要流出水來。

佟戈越想越覺得嘲諷,偏偏今天的太陽還特別大,天色看起來像夏天一樣燦爛無比,照在他身上讓一切悸動和狼狽都無所遁形,也順便燃燒著那些淩亂的、衰落的荒草。

他加快腳步,擡頭看了一眼,被照得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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