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無人駕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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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程一旦開始,佟戈就迅速變得忙碌起來,因為實際的整個安排比他想象中更緊湊,所以時間也快得讓他詫異。

尤鶴,他的合作對象。自己說是十八線小明星,實則也曾是多年前曇花一現的人氣樂隊成員之一,樂隊因為一些隱情解散後,沒過多久,他自己就出國學習去了。這次制作也不是為了覆出,只是彌補一個遺憾。和一個人錯過的遺憾。

遺憾。

佟戈當時便被尤鶴描述時的狀態擊中了,他不知道是什麽人讓他露出那般神情,好像那瞬間周遭浮現起一些介於得失之間,難以觸及又難以忘卻的光點,因為分離而錯失的東西,即使過去這麽多年,他也選擇鼓起勇氣奮力捕捉。

佟戈間歇聽來這些零散的訊息,知道背後故事也定曲折不易,生出萬千感慨。像冥冥中地指引般,他們倆都發現,自己和對方還挺聊得來,也由著這個契機,制作的整個過程也就沒他之前擔心的那麽枯燥無味。

那天飛機落地後,他們就一路沿海向南,奔波了幾個地方,再回過神來,就已經在返程的路上了。

回城當天負責接他回去的還是上次那個助理,連造型都類似,眼神銳利,幹練細心的模樣。

上車寒暄幾句,佟戈整個人陷進綿軟的座椅身體才稍微放松一點,他見車窗水霧遍布,窗外小雨綿綿,便打開天氣預報看了一眼,氣溫顯示和離開那天竟也完全一致。

他緊靠著椅背,驟然有些毛骨悚然。

人與場景雷同,心裏便產生了自己從沒離開過的錯覺。

忙活一場,工作做了一大堆,心事倒全無空想。

一切都仿佛依舊停留在出發的時候。那張字條那個夢。

他沒由來地有些不安。

思索片刻,他決定給程修打電話,想約人出來陪他隨便聊點什麽。

等了一會兒,嘟聲過後,程修的聲音傳出來,他才猛地想起,今天是星期六。

操。暗罵一句,但也已經來不及了。

“怎麽?你回來了?”程修聲音很輕。

“嗯,剛下飛機一會兒,在回家的路上呢。”

“累嗎,不休息會兒?”程修也不知道佟戈為什麽一回來就給他打電話,但肯定心裏有什麽事,不然才不會聯系他。

“我…還好…”他坑坑巴巴,憋半天,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了聲,”唉…你是不是在上課?“這下是真的歇菜了。

“這個點你說呢,”程修意味深長,笑他明知故問,“你等等吧,我大概五點結束…你,要不要直接來這裏?”最後還很欠扁地給他雪上加霜。

“滾啊…”程修多精的人,兩下就聽出來他緊張什麽,佟戈被自己蠢得沒話講,程修在賀司昶家,賀司昶現在肯定也已經知道他回來了,不管賀司昶跟不跟程修一起來,他都已經把坑給自己挖好了,跳就完事。他捏捏眉心,聽天由命,“算了隨便吧,去我不會去,但你要來,老地方吧。”

“好。”

掛完電話,佟戈閉眼靈魂出竅,程修卻忽然又彈了條消息給他。

“賀?”

“…”

“隨他。”想把手機扔了。

老地方是個居酒屋,在一個公園附近,特別的是,它開在地下室。每次從路面踩著樓梯往下走進去的時候,佟戈都感覺自己走進了另一個世界,鈴聲叮咚,木門開啟,特別是在冬天,很治愈。店實際並不大,但五臟俱全,私密性好,還能喝酒聊天,再好不過。

不知道周末人會不會多,他還是先預定了包間,回家放了下東西,再算著時間,到五點了也不急,慢吞吞走過去。

剛晃到門口,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忽然叫住了他。

“哥!佟戈!”

他本來不以為是在叫他,但聽聲音又有些熟悉,於是摘下耳機,循著聲音望過去,頓覺著實有些巧了。

喬鉞。前段時間看演出喝過酒的那個打鼓的小孩兒。

“嘿,好久不見,”他笑笑,“你也來這裏吃飯?”

喬鉞撓撓頭,似還因為偶遇有點赧然,“嗯…不算是吧,我剛好逛到這邊找點吃的…“同時四周望了望,回頭有些期待地看著他說,“你一個人嗎?我能跟你一起吃嗎?”

佟戈被他問得一楞。

這人直接得倒是跟上次一上來就請他喝酒如出一轍。本來還有些突然,但這麽看又沒那麽奇怪了。

他想了想,還是先說明一下情況。

“啊…不是,我先過來了,一會兒朋友才會到,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先問問他們。

“沒事!哥的朋友我也想認識認識,不知道行不行哈哈,”喬鉞沒等他說完飛快地接上,眼睛都睜大了一圈,熱情洋溢,“而且我說過要請你喝酒的,你記得嗎?現在已經完全可以了!上個月剛過完生日,今天正好…”

“哈,恭喜啊…”

佟戈被這巧合楞是整得有點懵,邊說著,大腦飛速運轉,有些猶豫。雖然上次沒有推諉拒絕,甚至拉著人一起喝把自己喝醉了,但今天可不止他一個人。

但轉念一想,反正今天也只是隨便聊,沒太大所謂,順便把上次承的情也給兌了,免得以後哪天還要約一回。

果然,人生就是防不勝防啊。

於是他禮貌地笑著,擡了擡下巴示意喬鉞往下走,“那我們先進去吧,我朋友可能你也認識的,可比我厲害多了…”

“啊!”喬鉞忽然一聲低呼。

“怎麽了?”

“我剛忘了問,哥約的不是女性朋友吧,我下意識想的是兄弟之類的。”

他見喬鉞抱歉地看了他一眼,似是有些尷尬,心想這人真就單純吧。

“當然不是,別緊張,如果你剛聽我說完也就會知道了…”

“抱歉。”

“不過…哥有女朋友嗎?”

兩人進了包廂落座,喬鉞又接著問了一句。

佟戈正脫著外套,聞言,扯袖子的動作瞬間變得遲緩了些。

喬鉞剛問沒兩秒,見他沒答,馬上補了一句,“這個是不是不方便說,哈,我隨便問問。”

“這倒不是,剛走神了,”佟戈聳聳肩,無所謂地說,“現在沒有。”

“噢,是還沒正式交往嗎?”

“…誒?”佟戈差點被口水噎住。這孩子怎麽回事,不知道的還以為介紹對象來了。

他輕笑一聲,神情卻有些疏冷。

“太懶了,都沒有喜歡的人,自然也沒個對象。”

佟戈心道自己也沒說錯,他女性朋友本就不多,談不上交往,更談不上喜歡。

隨著他話音落下,身後的門唰一下拉開了。

他猛地回頭,就見程修探身進門,眼神朝他示意,身後挾來的一簇冷風把暖氣都擊退了幾分。

他再往後望,便看見了賀司昶。

他沒要程修隱瞞,便算是準許或者默認賀司昶可以來。他心裏預估賀司昶來的概率是50%,但50%還不如不估。其實就相當於他承認自己壓根猜不透摸不準賀司昶的行事軌跡,也對這一個月來可能產生的變化毫無頭緒。

他自己也說不清想不想要對方來,所以最後才說隨他,愛來不來。

現下真來了,真見著了,那句再見一路順風順了一個月又順回來的時候,果真,頃刻之間便把他弄得心神不寧。

他下意識想,他剛說的話被賀司昶聽到沒,聽到多少,又覺得不用剛見面就這麽敏感。

但總之,不論有意無意,後面吃飯的過程基本上變成程修和喬鉞在聊天,他跟賀司昶埋頭苦吃,中間偶爾幾次談到某個話題,四個人交錯著你一言我一語,但賀司昶在跟他說話時的狀態跟以往每一次相比確實都不同了。

本是找人來遣散焦慮,卻焦慮更甚。酒沒喝幾口,他也覺得自己有些暈了。

“哥!”

他們正要離開,佟戈上樓梯的時候背後響起熟悉的一聲叫喚。

他沒聽仔細,直接以為是賀司昶,下意識用慣常的語氣回了一句,“幹嗎?”

但轉過頭才發現是喬鉞。

對方也是明顯一楞,對他的情緒有些不明。

他有些尷尬,咳著嗓子“嗯”了兩聲,掩飾地問,“你還是走回去嗎?”

“對啊,反正近的。你呢?”

“我跟他…們一起。”

賀司昶就落在後面幾步,聞聲朝他看了一眼。

“噢好,那我先走了…對了,我看你今天都沒怎麽喝,下回我還是請你去上次那家酒吧吧!”

喬鉞似乎走的時候總要和他約定下什麽一樣,笑容愉悅地跟每個人都示意了一下,再朝他揮過手才轉身離開。

賀司昶從頭到尾沒有出聲,也許他想到什麽,聊天時烘起來的一絲暖意也盡數消失,在街燈映照下,整個人幽深而冷峻。

喬鉞離開後,他馬上借口還要去一趟朋友家先走了,腳步匆匆地消失在黑夜裏,快得佟戈一句話沒說,定在原地。

“你跟他怎麽回事?”程修收回視線,見他一臉呆樣,伸手拽了拽,拉著他並行往反方向走去。

佟戈蹙眉不語,突然問了他一句,“你們剛是直接進包廂的嗎?”

“嗯…”程修長長地悶哼裏透著謹慎,但最後還是坦言,“你不用想了,你說沒有喜歡的人,那句我跟他都聽到了。”

“你是想問這個嗎?”程修幾乎是嘆著氣回答了他。

佟戈聽了他的話整張臉更沒有顏色了,還小聲嘀咕了一句“我就知道”。

“你究竟在意什麽?…”程修本來是只問這個,一出口問題接二連三就自己跳出來了,“還有你今天叫我出來本來是想聊什麽?那個男生是怎麽回事?”

程修神情嚴肅地控訴問得佟戈都有些亂,麻煩事像烤串一樣一顆顆被同時串起來了,對著程修倏時又心下愧疚,也沒細思,坦誠地說道,“我就是下了飛機忽然有些空虛,畢竟在外面每天很忙的嗎,陡然閑下來不是滋味,叫你出來隨便聊聊,我去店裏的時候,在門口剛巧碰到喬鉞,我們也就喝過一次…啊,不知怎麽就這樣了反正,”他越說越無語,最後撇撇嘴,“可能真像你說的,我總是搞砸。”

他揣著口袋,走得很慢,說前面幾句的時候很麻木,腦袋空空,但後來腦海裏就開始翻滾起今晚賀司昶對他說過的寥寥幾句話,對視過的眼神。

按他的設想,如果賀司昶能把那些太過灼熱的情緒收斂了,那就是達成目的。

現在不知道算不算達成目的。

他只知道自己並沒有多開心。

“搞砸說明你在意。你不是跑了一個月,這才回來第一天,賀司昶的表現滿足你預期嗎?你記不記得,你以前從來不跟我聊這些的,現在三番兩次…你去問,誰會把不在意的東西跟別人反覆提…”

“我也沒說不在意…”佟戈小聲反駁。

程修笑了一聲,“你上次不還糾結他是不是真喜歡你嗎,這是終於承認了這個,又開始想別的?你倆是不是經歷了什麽…”

“沒…誒我怎麽覺得你老是幫他說話,你上次還說沒有,明明就有。”

佟戈對程修陡然逼近,引導式的反問弄得有一絲慌亂,他懷疑地看著程修,像在說,你是不是叛變了。

“我只是看不下去…”程修覺得自己簡直苦口婆心。他站在佟戈這邊,毫無疑問,但也正因為如此,才更需要他來給他說明白。即使他不想明說,也不得不明說。“明明彼此都放了感情,還硬生生被你弄得像他一個人一頭熱…”

這盡心盡力的程度,下次聊天不收費都說不過去了。

“我什麽時候…”

“佟戈,我有時候真覺得你自己作的,說什麽瀟灑,其實就是把膽小用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包起來,然後就以為不存在了。我本來不想管你感情的事,口水講幹了,罵都罵了,你也沒聽…”他唉聲嘆氣,語重心長,倒真像個爸爸的樣子。雖然佟戈他爸在有限的時間裏都沒這麽關心過他。

“…”

“程爸爸我錯了,”佟戈錘了錘他的肩膀。

“我再跟你說一件事你要不要聽…”程修本來想調節下氣氛,想想又算了。“我還是直接說…”

“…來之前賀司昶忽然問了我一個問題,你知道嗎,他問我…他問我誒。”他像是還有些驚訝,重覆了好幾次。“他問我覺得你喜不喜歡他。”

“他就直接這麽問的,我當時是真的蠻震驚的…”他看了眼佟戈,繼續說,“一般人對你們倆這種關系的態度都是,最好不要讓別人知道,知道了大家也不要拿出來說,就算我是你朋友,又帶了他一個月,他來問我我還是覺得這人,怎麽說…”

“嗯。”程修在措辭的時候,佟戈出聲給他堵上了。

像在說他明白。

他面上沒有特別大的起伏,但尾音有些顫動。頓了頓,讓程修繼續,“你怎麽說?”

程修白了他一眼,“我說,你得去問他,我覺得又沒什麽用,你直接問,你其他方面表現得再明顯再直接,跟把這幾個字說出來還是不一樣的,你沒有對他說過吧?佟戈那副樣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有一條縫能給他鉆漏洞他都會鉆的。”

佟戈睜大雙眼,忽然有些哭笑不得,“你就這麽直接果斷地把我賣了?”

“我這是人性未泯好不好,人家都敢…”程修沒繼續,反而悠然自得地看著他,“你敢說不是嗎?”

“你現在在我面前,你能說你不喜歡他嗎?”

程修還是說出來了,他害怕他說出來的那句話。

你不喜歡他嗎?

他停下腳步。

那你喜歡他嗎?

這兩個問題飛速旋轉著,逐漸連接起來混成一個,在他頭上畫著圈,一圈又一圈。

他感覺自己如果回答了就是按下一個按鈕,要開始通關。

程修這裏是第一關,不,也許第一關都不是,只是試玩。

他深呼吸,思索又什麽都沒思索出來,“是,但老程,你站在旁觀者的位置,你可能站在了一個…怎麽說,欺騙視角,在你那裏看起來我和賀司昶是並列的,重合的,但實際我們之間相隔特別遠,甚至不在一條水平線上。是空間的錯覺讓你覺得一切似乎可行。你說對不對…?”

佟戈用覆雜的比喻說得特別認真,一字一句,竭力想客觀地解釋給程修聽,或者說,給自己聽。

但他說著說著,卻感覺要落下淚來,逐漸迷茫的神情看起來就像放學後校門口等不到家長的小孩。

程修的心都被掐了一下似的,攬過手臂輕輕抱住他,小心翼翼地開口。

“‘是’是什麽意思…你想得太遠了佟戈,”

“你不停地在繞開我,繞開他,我沒有說可行,可行不可行要感情確定之後才會顯現不是嗎?不可行又怎麽樣呢?戀愛而已…”

“而且如果不是錯覺呢?再換一個人換一個角度,結果都一樣的話,還是錯覺嗎?”

他不忍,但佟戈需要有人幫他承認事實,他不可能在自我掩飾中過一輩子。所以程修說得緩慢,緩慢又真心。

“其實你只是不敢說出口,對吧?你只是在假設可能性,但可能性再多,看起來再有理,都是替代不了事實的。”

“酒從嘴邊進,愛從眼波起,佟戈。我看得見你的眼神,你是喜歡他的,你根本就舍不得。”

像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一樣,程修平穩的聲音在四周回蕩。

十一月的夜掛在秋冬的邊界,佟戈卻陡然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他這才幡然醒悟,季節不一定準確,氣候能拖延就能提前。感情也不會按部就班。

那些簡單的字眼,只有在他嘴裏才像被下了咒,不允許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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