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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回 石門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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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發當日,從城外跑來一名守衛,面見燕公子時說,南郊的陰山口有鬼群肆哭,其聲可怖,如狼似虎,大有破山而來的趨勢。我們見他面色凝重,目露驚慌,不像誇張,正欲前去一探究竟。正此時,又有一名守衛跌跌撞撞地沖進來,大喊:“不好了,有妖魔鬼怪大舉入侵,已臨城下!”

此為浩劫之始。

彼時的蒼穹不過是聆聽了兩個城外守衛的稟報,一時便突降大雨,雷電交加。我們登上古剎後山的最頂,在陰風怒號裏親眼目睹了一場令人窒息的場面。由南郊刮起的一陣狂風,卷來了一大片烏雲,堆積在城墻之下。那片烏雲凜然有序,是以無數密密麻麻的黑點組成,雲集一起,來勢洶洶,幾乎要推倒半壁縣城。城門裏擠進幾個龐然大物,是烏雲中竭力分離的單體,辨識不清是何模樣,只覺面目粗獷,肢體發達,身有棱角,必是妖魔一類。幾名守衛手持兵刃戰戰兢兢地往城內怯退,行動迅速,卻很快被黑點覆蓋,轉眼不見骨肉。

城外狂風不止烏雲密布,城內勢不可擋黑水漫流。我們吃驚地望著這一切,個個面如土色。這些可怕的東西因何而來,眼下早已沒有時間去想,更沒有機會商量如何應對。即便是如燕公子這般聰穎無雙的,也一時靜靜觀望,我想是他也料想不到,區區一個石門縣城,究竟著了什麽風水,竟會頻頻引來陰邪之物,得此下場。

小三和牛奶迅速下山進了城,本想憑他們的本事,暫且抵禦定然無妨。可南郊奪山而出的連綿大軍頃刻將薄如紙片的城墻壓倒,剎時,猛獸如洪水入侵,所經之處無一不被踏平。情形如斯,實在駭人,衛微想也未想,負劍直奔城外,他的身影消失於黑點叢中,片刻之後,他的劍芒在陰山中乍起,直入雲霄,劈開了陰霾的雲霧,像一道耀眼不滅的閃電。有一瞬間,烏雲微散,黑水逆流,但白光吞噬的妖魔不足以扼斷後給,它們很快又雲集,匯流成河。

如此強大的補給,看來並非野軍,倒像是很有組織紀律的。燕公子沈默許久,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我們來石門縣,是刻意隱瞞了消息的,雙凈本不該知道。”他沈靜地掃了一眼我們。暴雨如註,雪蜃撐在他頭頂的油紙傘被他一手推開,衣裳盡濕,我從未見過他如此狼狽。

是什麽使他在默不作聲中思考出這一個答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這時盡管想不出扭轉境況的辦法,卻猜對了一半事起的緣由。我看到阿飄面色煞白地立在雨中,抓著我袖口的小手顫抖得厲害,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渾身怔了怔,欲言又止。將她拉到一旁,她抹了一把不知是淚還是雨的水,低頭對我說:“我該死,是我和求仙鎮的朋友來往了幾回書信,全數告訴了他我的近況,只是死也沒想到雙凈會……”

大概燕公子不提那一句,阿飄死也不會想到會被人出賣,致使她間接一手害了石門縣百姓的性命。雙凈夠狠夠絕,為毀九人寧可犧牲一城的無辜人,他不是人。阿飄不敢看燕公子,但我想她如此單純地表現自己的喜悲,是個人都看出她與此事脫不了幹系。

鄉長和雪蜃也下山參與了戰鬥,底下早就沒了城的模樣,不知還有多少人生還。可城外的黑點依舊密集,它們的破壞力驚人。有幾只闖入古剎,它們攀上屋檐,行動如風地朝著後山跑來。大大擋在我們身前,原地施法,念了劍訣散射,那些妖怪徑直斃命,卻在爛泥屍骨中迅速覆原,生演了幾秒的生死人肉白骨,令人咋舌。

“看來這幾只不簡單啊。”大大沈吟,目色一凝,“都別楞著了,上吧。”他話音一落,早已躍躍欲試的妹子和便總施展道術欺身逼近那幾只妖獸。重生的它們越加醜陋猙獰,幾乎無皮的身軀,身體比例看不出是何妖物,如石如金的肌肉,沒有眼皮的眼球,比之腐屍更令人作嘔。

因力士門人所習盡是強身健體之術,道術一施,體如金剛,內力渾厚,這些妖獸不能輕易擺脫。當初得知這一點,我很是可惜妹子那副柔中帶骨的小身段,未曾想到有朝一日他會有如今的樣子。他和便總專心糾纏妖獸,我和友丹分別為他們在穴道附上符咒,能封固他們的體力和心血,確保力士的持續戰鬥。其餘人交替施法,剎時間,由阿飄、安周以及大婆施展的風、火、雷法相繼湧現,效果比滿清十大酷刑還要精彩。

阿飄飛身揮舞的乘風法扇,力道尤其得漂亮。那一時她衣袂翻飛,若非眉眼是含著憤恨的,著實有出塵之態。我突然很好奇,那個在求仙鎮與她鴻雁傳書的,究竟是怎樣一個該死的人。

這一番大動幹戈,幾只妖獸殞命後不斷覆活,又引來一批,大有不將我等弄死不去投胎的架勢。還是家椿有招,頓悟了一個別樣厲害的奇門術·辛魚,一只簽魚就改變了這些貨色的命相,幾個招式壓下去,它們碎了一地竟再也不動了。

“都活絡開了吧,我們下山。”大大指揮了幾個方向分別派了人,卻將我指了出來:“燕公子需要保護,你留下。”看著他們頭也不回的背影,我頗為遲鈍地望了望燕公子,實在不敢問他為何不會武。他如此聰敏,定然也很好學,在如此亂世,不會武不是太奇怪了麽?

我對他所知甚少,當下也無話可說。風夾帶的腥臭撲鼻而來,連我都皺起了眉頭,他甚至連眼都沒眨。我站在他的側身,那一雙水汽氤氳的眼看著委實好看,卻藏了太多東西。我修為太淺,若想得知,恐怕要挖出來才行。

見他一動不動地站著,我不禁問:“公子,你在看什麽呢?”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一徑是陰山裏的那束強光,與幻境內的不同,它並非靜止不動,也不再直指蒼穹。我看楞了,除卻強光,它在移動中還相繼迸發出別樣的光芒,大概如劍氣一類的虛幻色彩,很是奪目。燕公子回我:“我在看,衛微還能堅持多久。”

這話使我一驚,所缺失的安全感瞬間影響到身後的白茗,他很強烈地顫抖著。我厭惡他適時表現出我所表現不出的情緒,既是我的彌補,也是我此刻不願暴露的內心。

我小心翼翼地問:“為何這麽說?”

“召喚這些邪物的是雙凈手下的巫師,他們不是傀儡妖獸,恐怕難以輕易對付。只是雖不能將他們一舉殲滅,卻能暫時斷了他們的施法,源源不斷的妖獸即能交由其他人清除,到時再合力對付巫師。”他頓了頓,又道:“陰山之上孤魂野鬼眾多,衛微和你一樣,乃是陰血陽體。”

我突然同情起衛微來,但他道法高強,區區野鬼應該不足畏懼吧。終究不放心,恰見妹子背著他的金剛石回來了,那瑩亮的石頭隱約透著繽紛五彩,但因主人道行尚淺,光芒晦暗不盛。妹子十分傲嬌地站我面前說:“鄉長不放心你一個人留在這裏。”竟與當日幻境內大大所說的一模一樣。

我傻呵呵地問:“他不放心我?”

我仿佛看到妹子用食指在臉上劃了幾下:“羞不羞臉,人不放心的是燕公子。”還配了個白眼。

這話沒有使我感到多少丟臉的,但我瞥見燕公子的眼裏浮出一抹笑意,轉眼即逝。我暗覺不爽,於是正色地對妹子說:“衛先生被困陰山,他是招鬼的體質,你要不過去助他一臂之力?”見他懷疑我,我又說:“他們在下面堵得嚴絲合縫的,公子很安全。”

事實上我不算陰妹子,他是最適合去幫衛微的。他臨走時我在他背後封了一道血符,增強了他的體魄,憑他金剛道法,應該能轉移孤魂野鬼的註意力。我替妹子如此安排,燕公子都不曾插過話,待妹子一走,他卻幽幽地要我看城外。

鬼怪鬼怪,有怪必有鬼。妖獸幾乎已滅,取而代之的是一大波厲鬼。此時還是大晝,但陰霾的天色遮掩了青天白日,暴雨之下濕氣凝重,不得不說這些巫師真不是隨便玩的,呼風喚雨召妖喚鬼,極盡所能。

我從腰間取下懸鈴,打算正面迎戰。鄉長曾說,所謂幽冥懸鈴,內有無數幽冥惡鬼,若我熟練掌握,全憑聽我調遣。更有甚者,若是遇到惡鬼,也能吸進鈴內為我所用。一直苦於沒機會,眼下時機正好,只願底下的兄弟們曉得我的心思,放上一只給我過過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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