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回 一見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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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滿心期待中翹首以盼。從前有一只鬼出現在我的面前,我不懂得珍惜,等到失去時才追悔莫及。人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假如上天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不會放過那只鬼,因為我有幽冥懸鈴。

我的膽子在幾日之內壯肥了許多,鋪天蓋地的風雨大作並未使我退卻一步,在這搖搖欲墜的山頂上,我反而站得筆直剛毅,一派從容。我們的衣裳星星點點地布著猩紅的血雨,粘濕的雨滴酸臭得像要將我們腐蝕成骨。

六合裏不見天光,只有頻率極高的雷電劃破這無間地獄的黑暗,明亮了一方天地。我恍惚看到下凡的雷公引著九重天上的神力,一道道威力無窮的電弧直擊幽集而來的惡鬼,將它們焦化成煙,魂飛魄散。那個雷公不是別人,是化身掌電法師的大婆,天時令他法力大增,寶鏡內投射出的凜冽電光很是嚇人,生生逼得其餘隊友不敢靠近。

我看到大婆執鏡開辟了一條血路,大夥終於開始往城外收覆失地。唯獨安周收了火葫蘆,穿過縣城,跑到剎裏,埋頭往我們這裏奔來。近到跟前時,才發現他暴露在外的皮膚被腥臭的雨泡得蒼白,還清晰可見暴起的青筋,不,是血紅色的筋脈。中了毒一樣,行動卻毫不遲疑,兇猛得像是在追捕未知的獵物。我想是不是殺怪殺出失心瘋了,這副不正常的模樣著實令人不放心。

他愈近愈疾,最後幾乎是蹬起撲將過來。我將懸鈴抵在他頷下,他猛然擡頭,一臉紅紫的筋塊,一雙陰郁的眼眶,我離得那麽近,一眼望進去,連眼珠子都看不到。他張開血盆大口,獠牙長得包住了下巴,嘴角裂得毫無極限,長舌如蛇,此情此景足夠讓我毫無雜念地往他額上拍符咒。他瞬間仰頭散退數步,我又扔了一堆惡鬼符、鬼爆符,將他這張嚇死人的鬼臉遮得嚴嚴實實的。

“他被惡靈附身了。”身後響起燕公子的聲音,我邪氣地笑起來:“貧道恭候多時了。”握緊懸鈴,當頭急搖數下,對著安周劈頭蓋臉地發了一道清心咒,又相繼放了一道冥氣和天沖法咒,足夠折磨得他死去活來。陰鬼最怕的是九幽之力的纏繞,我這一對陣下藥,不怕那附身的惡鬼不出來。果然,破體而出的惡鬼不敵纏身的冥力,滿地鬼叫。見此機會,我一不做二不休地擡鈴趁機吸了它的三魂七魄,一氣呵成。

安周被吸了陽氣,昏了半天功夫,待他蘇醒時,皮膚和身體各部件都恢覆了正常。他看著滿地的符咒又看了看我,腦子裏既是混沌又是清明,最終也沒說出什麽,但此仇他記了我好一陣子。

“你去城裏看看是否還有生還者,或是隱匿的陰靈。”燕公子突然和我說道。我看了一眼城內的光景,太黑了,什麽也看不到,看不到生命,何況鬼怪。所有人都在城外,假如城內真有陰靈藏匿,實是禍患。我看了看虛弱的安周,搖頭道:“不行,留你們在這裏,絕對不靠譜。”

“一起去吧,這裏其實安全系數低得可以,黑燈瞎火一不小心就失足而死了。”安周一手祭出火葫蘆,發出紅光像極了耀眼的燈籠,將四周照得明亮起來。他話說對了一半,這裏不安全,但失足的只能是搖搖晃晃的他。

我詢問了燕公子的意思,他沒有多加考慮,只是點了點頭,要我前頭帶路,安周殿後。一路我也嘗試將自己的法寶點亮,卻發現它在這種天氣之下亮得滲人,紺青色的光,像九幽之下的鬼火,完全不比安周的火葫蘆溫暖。恰巧在我亮起法寶的時候,我轉頭望了一眼燕公子,頓時令我自己打了個寒戰。他清幽的面目、冷冽的氣質,被雨水沖淋得愈顯頎修的身段,此刻在紺青的光下,很是驚心動魄。

我扭頭滅了法寶的光,專心探著路。安周在身後弱弱地問:“公子,雪蜃為何放心留下你一個人?”我聽了也疑惑起來,他獨自一人的情況實為少數,不免側耳去聽,卻聽他說:“馮姑娘不是在麽。”

我心裏緊了緊,回頭莊重地看著他:“公子,人命關天啊,你不能這麽信任我。”我的反應算是平淡了,某種程度是在開玩笑,如果我將他的信任當回事,也許現在應該是定在原地。公子凝視我一會兒道:“我曾說過收你入燕莊,你不是忘了吧?”

我於是就定在了原地。他與自己打過一個賭,我從未覺得這個賭有何意義。但在他的角度上想,我若是活生生的一個僵屍,對他未必無利。後來我又想通,我若是不小心死了,那九大法寶就缺失了一個主人。他賭了前前後後,為的只是留下我的性命,他希望我不死。但那不過是當時的一句玩笑話,如今我活得好好的,不必在他的庇護下生存,他也不必將我看得那麽重。

我停下,他們也停下,我沈浸在自己的思索中,而他們都皺起了眉頭。才發現人已走到了街心,四周是破敗的房屋,大雨逐漸細小,只有狂風還在。陰沈蕭索的景色,在紅光之下像極了恐怖城。不知何處傳來微弱的嗚咽聲,在風中破碎不堪,一點一點地傳入我們敏感的耳膜。

燕公子指了一間幾乎坍塌的屋子,聲音是從裏面傳來的。聽得出來是人息,但不知周圍是否有不明的東西,我們靠近時顯得很謹慎。在門口處,我擺手讓他們原地待著,地方太小,我自己進去就夠了。懸鈴亮起,清冷地照出一個方圓,我依稀覺得此處甚是熟悉,當看到滿地散落的藥瓶,才知道竟是醫館。

角落裏,趴伏著一個女子的身影,背上全是血。我心裏猜到是誰,幾步上前翻看,露出的是一張血肉模糊的臉龐,嚇得我楞了好一會兒。她半睜著眼,口中發出嗚咽,已是虛弱得說不出話,一看到我就死命抓著,像是要我救她。

“素姑娘?”她的名字裏真的有個素字,我一向是這樣喚她的。

她眨著眼,極其細微地點了頭。我將她安置在一處,檢查了整個醫館,確認沒有危險才讓公子和安周進來。又找來藥品和幹凈的衣衫,憑著在友丹身上學到的一點蒜皮醫術,將素姑娘裏裏外外包紮了一遍,只是那張臉,我無論如何也不知怎麽弄,還是她自己忍著疼教我灑了藥粉。

我剛給她纏完繃帶,她的眼裏就流了兩行淚,她啞著嗓子說了什麽,我湊得很近時,才聽到是“燕禾,燕禾……”我呆呆地看著她,我問:“你想見他?”她細細地回了一聲嗯。

當日離開醫館時,她很舍不得,我是明白的。只是沒想到她會喜歡上鄉長,喜歡上只見過一次真面目的男人。我體會不到所謂的一見鐘情,但她此時的痛苦令我不知所措,不知原因。

安周適時恢覆了體力,我給他封了好幾道符咒,他留下照顧素姑娘,我和燕公子則出了城。堆屍如山的南郊,只看得到散落各處的法寶的光芒,以及雪蜃鋒利的音刃。我以鈴聲為信,將她引來,留下他主仆二人,自己加入了戰鬥。

我以為這一場廝殺會到天荒地老,卻不知是洪水也會幹涸,又或者是衛微和妹子終於撼動了暗中操縱的巫師。只見惡靈散退,妖物回頭,雨停雷消,天光驟亮。像是又一場夢,夢醒時分,眨眼不見了一地的屍骨。

我們傷痕累累,疲憊不堪地仰頭沐浴著明媚的陽光。生命裏所有的真真假假,將我們包圍得密不透風,我們出不去,別人也進不來。我們廝殺、傷害,到頭來連個成果都不曾留下,只有破壞後的殘垣斷壁可供我們黯然神傷,我不知這究竟為了什麽。

衛微和妹子從陰山出來時,身後還跟著鄉長。陰山裏巫師如何催法引來邪物破城,這三人又是如何應對,我們都不知道,但過程一定不比我們輕松。因為妹子身上掛了一圈彩,他幾乎是被衛微抱出來的。

我望著鄉長,他的嘴角有擦拭不凈的血漬,沒有顯而易見的傷口,但眉心皺得很深。他自己憑虛畫了一道符,我看著那道金色的符文隱入他的體內,實在是比我用符紙環保簡便得多,下定決心要向他討教來。但我看著他冰冷虛假的臉,突然覺得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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