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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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琴房內,林嫻如癡如醉地彈著鋼琴。

繆璃佇立在一旁聆聽,滿心歡喜。

琴室在內間,沒有其它家具。正面的墻上掛著一幅畫:黑色崖壁直插雲霄,畫面下方三分之一是海,海水包圍著峭壁,峭壁上布滿了圓形石塊。

整幅畫是西洋風格的,糅和了中國畫技法,畫面既深厚優雅,又具飄逸空靈的意蘊。如果仔細欣賞這幅畫,還會發現底色上隱約有一道道線條,似乎有什麽力量在拉扯著畫布。

聶深循著琴聲上了三樓。他的計劃是逐步了解整座宅子,現在正好有個借口去三樓一探究竟。

就在聶深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時,鄭銳從廊柱後面悄悄溜走了。

外面長廊下,汪展和柴興正在等他。

汪展問:“怎麽樣?”

鄭銳低聲說:“手表給他了。”

“聰明。”汪展豎起大拇指,“他人呢?”

“上樓去了。”鄭銳說。

“小虎牙妹妹在上面彈琴呢。”柴興陰笑著說,“那丫頭半個鐘頭前跟赫管家上去的。”

姚秀淩從遠處過來,湊到三人身邊。鄭銳欲言又止。

姚秀淩白了他一眼:“小屁孩還防著我?告訴你,我最恨那對狗男女。”

汪展馬上說:“秀淩是自己人。”一邊說一邊在姚秀淩腿上摸了一把。

姚秀淩打掉他的手,問:“弄死聶深沒問題吧?”

柴興嘿嘿一笑:“管理員的態度很重要。你們註意沒有,赫管家對聶深很有戒心。我懷疑赫管家跟林嫻談了什麽,然後那丫頭就忽然纏著聶深。”

“鬧了半天,那賤貨成了赫管家的奸細,換來的好處就是彈琴。”姚秀淩往地上啐了一口,“活該聶深那個王八蛋,不得好死。”

“哎,我要批評你了,秀淩。”汪展一臉正義地說道,“對付聶深不是為了解氣,是因為聶深是個禍害,咱們要為民除害。”

鄭銳不耐煩地說:“別扯那麽遠了,反正張白橋的死,肯定和手表有關,現在手表在聶深手上,咱們就等著瞧吧。”

“看來咱們還得推一把力。”柴興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弄死他,赫管家指定給咱們送錦旗。”

“錦旗算個屁,要獎金!”姚秀淩嚷道。

“噓,葉彩蘭來了,散會。”汪展扭過身,趁姚秀淩不備,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

“找死啊汪展!”姚秀淩破口大罵。

聶深登上三樓後,沒有循著音樂聲去琴房,而是從樓梯口左轉,前往另一側走廊,打算各處察看一番。

走廊盡頭的房子上鑲著一塊木牌,從模糊的字跡判斷,這裏曾是一間書房,顯然很久沒有打開了,緊閉的房門下布滿了灰塵。聶深把那塊手表拿出來。分針指向房門,不斷地顫動著,似乎有什麽力量在吸引著它。聶深盯著門板,有些好奇。

“你幹什麽?”

身後突然傳來喝問聲。

聶深順勢把手表戴到腕上,衣袖一松,遮住了。

轉過臉一看,老昆走過來,原本那張慵懶頹喪的臉龐變得鐵青。

聶深客氣地說:“我來見繆小姐。”

“瞎了眼啦……”老昆扭動著稀疏的眉毛。

“是找我嗎?”走廊另一端傳來繆璃的聲音。她探出半個身子,朝這邊張望。

“哦,小姐好。”老昆的氣焰馬上弱了。

“叫他過來吧。”繆璃說。

“是,小姐。”老昆盯著聶深,眼裏仍充滿煩躁,壓低嗓音說,“不準在這裏瞎轉悠。”

聶深走向琴房。

“來找你女朋友?”繆璃微笑著問。

聶深有些局促:“謝謝繆小姐。”

“謝我什麽?”繆璃打量著聶深,笑得更明媚了,“來找林小姐,卻走錯了門,下次註意哦,不然會讓人懷疑你長著牛耳朵,聽不見琴聲。”

林嫻仍在內間彈琴。繆璃剛才在外間的櫃子裏搜尋著什麽,又忙碌起來。

聶深有些無聊,走到內間的門口,視線飄到墻上,那幅畫吸引了他。

走近些,他瞥了眼腕上的手表,分針顫動的頻率越來越快。這個三樓,一整層都很奇怪。

從整棟主樓的布局看,如果豎著畫一條線,主樓位於整個大宅院的中心,而這個房間,則位於主樓的中心——軸線位置。

再往下的二樓、一樓……聶深在腦子裏分解著圖示,他做任務的工作間,也在這條軸線上。

繼續往下,還會有地下室——赫蕭明令禁止的區域。

林嫻的聲音打斷了聶深的思緒:“我彈琴好聽嗎?”

“哦,不錯。”聶深轉過身,目光正對上林嫻那張泛紅的臉龐。

“我還想彈一曲。”林嫻抑制著內心的興奮,用眼神示意聶深。

聶深明白了,林嫻擔心繆璃會趕她走,希望聶深“拖住”繆璃,自己再過一把癮。

聶深苦笑,來到外間。“繆小姐在找什麽,我來幫你。”

“好啊,幫我把上面的箱子拿下來。”繆璃指著高高的櫃頂。

聶深搬了張凳子,踩在上面,伸手去抓箱子。

他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在櫃子頂層的玻璃門後面,放了一尊唐三彩和幾個工藝擺件,圍著擺件的是一些小飾物,聶深盯住了一枚吊墜兒。

他聽到自己的心臟怦怦狂跳。

“聶先生,你怎麽不動了?”繆璃問。

聶深打開玻璃門,把那枚吊墜兒拿出來。這是個廉價的玉石飾物,周邊鑲著一圈金屬顆粒,款式和顏色都很陳舊。聶深怔怔地看著吊墜兒,感覺自己全身在忽冷忽熱的氣流中顫抖。

“呀,你的臉色……”繆璃驚呼。

林嫻從內間跑出來,抓著聶深的胳膊問:“出了什麽事?”

“只是胸口有點悶。”聶深恢覆了鎮定,“現在好了。”

“是心臟病?”林嫻焦急地問。

“呵,過了保修期,偶爾漏跳一拍。”聶深自嘲地笑了笑

“你還笑得出來。”

“你去彈琴吧,很好聽。”

林嫻猶豫片刻,返身回到內間。

聶深展開手心的吊墜兒,問繆璃:“你的?”

“這個呀,以前有位朋友留下的。”繆璃凝視著吊墜兒,“你怎麽……”

“哦,那位朋友是什麽樣子的?”聶深又問。

“可愛的女孩,樸素,溫柔。要說氣質嘛,有點像林嫻小姐那一類……”

根據繆璃描述的樣子,那個女孩就是年輕時的母親,但她和聶深眼中的母親卻判若兩人。對於這枚吊墜兒,聶深肯定它就是母親的。

母親還沒有燒掉照片前,家裏有本影集。多年前,聶深為了搜尋父親的痕跡,拼命想從照片中發現什麽,雖然一無所獲,但照片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那時的母親,可能剛出校門不久,梳著馬尾辮,戴著一條項鏈。她有好幾張照片都出現了這枚吊墜,那是母親為數不多的幾件飾物之一。母親喜歡這枚吊墜,可能因為它寄托著某種情意,盡管吊墜右側缺損了一塊,留下了瑕疵,母親也沒有丟棄它。

但聶深從記事以後,並沒有見過母親戴那條項鏈,唯一的影像,只留在了照片上,可惜後來付之一炬。

以時間線索來推斷,母親畢業後,過了一段平靜的生活,然後她遭遇了某件事,導致她的人生發生了逆轉,從此變得驚恐瘋癲。

從平靜,到驚恐,之間的轉折期在哪裏度過?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那生命中缺損的、一直被母親極力逃避的時光,就像這枚吊墜,落到了繆宅。

“聶先生,你怎麽對這件飾物有興趣?”繆璃註視著聶深,神情有些不安。

“哦……”聶深沈吟著,如果直接說起自己的意圖,顯然不合時宜。這座老宅,還有這些人,以及懸賞任務,都讓人感到迷離莫測。這是被死亡氣息籠罩的神秘所在,在沒有探明之前,關於母親的記憶,和其它深埋在重重黑暗中的事物一樣,如果輕易擾動,則會變成噬血的影子。

聶深平靜地說:“這枚吊墜很有特點,不知道什麽樣的女子會佩戴它。”

繆璃的眼神變得狐疑,說道:“請把它還給我。”

聶深在心裏嘆息一聲,只得伸手遞過去:“你的那位朋友,為什麽要送給你這枚吊墜?”

“與你無關。”繆璃接過吊墜放在掌心,低頭看著,嘴角微微顫抖。

“她後來怎麽樣了?”聶深追問。

繆璃突然攥緊了手掌,仿佛關閉了可怕的回憶。“你出去!”

聶深一怔。繆璃神色驚慌,臉上凝結著淚痕。

林嫻從裏間出來,愕然地掃視了一下聶深和繆璃。

“你們都走!”繆璃渾身哆嗦著。

“繆小姐……”聶深試圖修覆。

房門猛地被推開了,赫蕭大步進來,臉色沈郁。在繆璃面前,他放緩了腳步,聲調相當克制:“小姐請你們離開。”

林嫻慌忙拉住聶深的手,一邊往外走一邊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赫蕭目不斜視,只是望著繆璃。

那二人離開後,繆璃走到窗前,望著灰蒙蒙的院子,喃喃地說:“雖然很久沒有看到過鮮花,卻越來越覺得,院裏處處是風景。這些枯樹,淒涼美麗。”

她從窗前轉過身,凝視著赫蕭,眼裏忽然湧出淚水。

赫蕭微微一驚:“小姐……”

繆璃的身子搖晃了一下。赫蕭想要扶住繆璃,繆璃先一步伸出手,輕輕按在赫蕭的胳膊上。她的雙肩顫動著,似乎覺得冷。

“赫蕭……”

“我在。”

“讓你看到我哭了。”

赫蕭在自己口袋掏手帕,等他快要拿出手帕時,繆璃已經去了裏間。

鋼琴聲響起,只彈了一下,繆璃的聲音便從虛掩的門內飄出來,淒哀無奈:

“過去的事,終於追過來了。”

“小姐懷疑是……”

但鋼琴聲再度響起,遮掩了繆璃的啜泣。

聶深和林嫻出了琴房後,差點撞上老昆。老昆一臉倦怠慵懶地站在樓梯拐角處,翻著眼皮掃了一下,很是厭煩。

下樓穿過大廳,林嫻忽然豎起耳朵聽了聽,咕噥道:“繆小姐的琴聲變得這麽奇怪。”

“能聽出什麽?”聶深問。

“是不是你刺激她了?”林嫻反問。

“沒事。”聶深說。

“你什麽都不肯告訴我,我是想幫你的。”林嫻焦急地說。

“用心做任務吧。”聶深說著,遲疑一下,又說,“不過還是謝謝你。”

“不用客氣,我覺得……”林嫻有些興奮。

“但我的事,你不要參與。”聶深語氣冷淡。

“啊?”林嫻泛起的笑容僵住了。

“安全地拿到你的獎金——這是你的心願。”聶深說,“心願沒有對錯,只要你別忘了它。”

“你的心願呢?”林嫻註視著聶深。

聶深微微一怔,馬上露出孩子氣的狡黠笑容:“我的心願很簡單,拯救人類萬萬年。”

聶深突然沒個正形,把林嫻凝重的心理氛圍沖得亂七八糟的,氣得她一跺腳,拂袖而去。

沒過多長時間,赫蕭就把林嫻叫去了。

“聶深為什麽去了小姐的琴房?”赫蕭問。

“不知道,我只顧彈琴,其它事不管。”林嫻低頭說。

“你們下樓後,他有什麽情況?”赫蕭盯著林嫻。

“他……提到了心願。”林嫻慌亂地說。

“哦,什麽心願?”赫蕭傾了傾上身,臉上露出專註的表情。

“他的心願很簡單,拯救人類萬萬年。”

“什麽?”赫蕭怔住。

林嫻不敢看赫蕭的眼睛,咕噥道:“他是為了押韻方便,隨口一說。”

“他是詩人?”赫蕭皺起眉頭。

“不是吧。”林嫻扭著雙手。

“那他就是在耍弄我們!”赫蕭咬著牙根。

林嫻快嚇哭了。赫蕭擺擺手,林嫻趕忙離去,到了門外把手裏的瓜子仁兒全部塞進嘴裏。

赫蕭背著手站在窗邊,想起二十七年前,還真的有個客人在走廊念誦詩歌:

一生中/我曾多次撒謊/卻始終誠實地遵守著/一個兒時的諾言……

那是第二屆懸賞任務期間,是他們所說的八十年代。赫蕭聽到那首詩,很喜歡。假如那個書生還在,赫蕭願意和他交個朋友,當然只是一閃念而已。

那個怪脾氣書生還對他說過,世間有一種“洞”,就在我們周圍,像泡沫一樣,可是眼睛看不見,存在於空間和時間的隱密裂隙中。書生揚言得到獎金後就專門去尋找那個裂隙。

赫蕭認定,那個書生瘋了。

(7)大宅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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