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你好,太子妃(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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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是多雨的城市,連著半個月都沒有出太陽,整個A大似乎都散發著一股子黴味。張皓站在露天舞臺後的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下,腳邊全是綿軟的腐爛的和快要腐爛的樹葉,飛蟲在他四周打轉,他覺得自己也在腐爛。

等了一會,那個出夠風頭的家夥總算出現。他身上穿著絕對不超過50塊的條紋T恤,那條牛仔褲和他的神情一樣輕薄松弛,他邁著遲緩如老太的步伐穿過人群,似乎是長高了不少,不過還是那副營養不良的樣子,真不知道他搞到的錢都花到什麽地方去了。

“原來真的是你,我還以為剛剛看錯了……”他微微笑著。

張皓也動了下嘴角。

“好久不見,親愛的。”

“?”張皓被長長的胳膊勾了過去,毫無準備地紮進他散著肥皂味的懷裏,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這混蛋八成是又認錯人了。

這事以前也發生過許多次,雖然很匪夷所思。你能想象一個人突然沖出來咬你吃過的雪糕嗎?若說他是故意的,可看神情又不像,他的演技早在長輩們面前上演苦情戲碼的時候全用光了。是的,很爛,完全就是一個貪得無厭的假情聖形象,事實證明也確實如此。

他對哥哥不是真心的,他也沒有真心,這讓張皓很失望。

這與他記憶中陳方癡情的模樣相去甚遠,他甚至無法把二十年後的陳方跟眼前的這個家夥重合在一起。薄情寡義,難道前世的哥哥是為了這樣的人犧牲了一切的嗎,可那張充滿淚水和懊悔的蒼老臉龐,又是如何在他的眼前作了假,他的內心充滿了疑惑。

張皓厭惡地推開他,幾乎仇恨起他這份輕佻,“我不是張盛!”

“哦……哦、哦。”

那雙眼眸落到他的臉上,挺認真的目光,像是在找什麽記號似的。

“好久不見。”顯然沒找到,他又一次抱了上來。

不過補充了一句,“親愛的前任小舅子。”

真讓人上火。

“不過你怎麽會在這裏?”他問。

“你說呢,難不成就你有本事考進來?”

“哪有的話,你比我厲害多了。”

張皓等他說下去。

“我腦子天生比較好使,考個學校能算什麽本事。”

一堆的親戚堵在張皓的嗓子眼,後來他們全死了。

兩人站在原地說了會話,越聊越不投機,正當張皓忍不住想罵人的時候,對方說要去打工要先走一程,那家夥推著那輛沒車鈴的破車,遲遲疑疑地站在不遠處就是不走。

張皓:“幹嘛?”

“聽說你現在……很有錢?”

……

對淩白來說,上不上大學都無所謂,當初他考A大也是為了達成陳方母親的期望。

考試結束的那天下午,天邊燒著烈烈的雲霞,那雙滿是汗漬的手從柵欄外緊緊抓著他。和她一起等候的,還有許許多多同樣焦切的家長。從早到晚,他們已經蒸著烈日等了一整天。淩白並不十分理解他們的心情,卻也感到了一份觸動。卑微和偉大,這兩個自相矛盾的詞語,一起出現在同一個群體身上。

她的手熱熱的,像是捧著一顆沈甸甸的心。那感覺淩白始終記得。

而他最後一次握她的手的時候,她的指尖泛青,手心跟她的心臟一樣,已經沒有一點溫度。

去A大報道的第一個月,他收到了母親意外去世的消息,也是回去處理喪事的時候,他才發現家裏欠了不小數目的外債,平日裏陳母一直默默扛著從未對他吐露過半分,而眼下難題一下子全擺在了他的面前。

30萬。

這是他對張盛父母開的價碼,扣去喪禮費用加上還債,買完車票後還剩下50塊3毛。

離開的前一天,淩白把家裏的燈一盞一盞打開,再一盞一盞關掉,房子裏只有他一個人的影子,投射在不同的墻面上,孤單也像是有了成千上萬種樣子,擁擠在凍人的空氣裏朝他壓迫過來。沒有家人,沒有愛人,明明很久以前過的也是這樣的日子,為什麽現在卻無法忍受了呢?

那以後,淩白沒再回去過,他呆在A市,每天都是嶄新的人嶄新的事物,仿佛把之前的事全部塵封。

直到見到張皓。

“你要不要跟我合作,我可以讓你變得更有錢。”他情真意切。

“你覺得我現在看起來怎麽樣?”張皓想了會問。

“挺好的。”淩白說。

“是啊,我又沒有瘋,我為什麽要和你合作?”

“……”為什麽用這副嫌棄的樣子看著他。作為重生者,他不是最清楚陳方的潛力嗎?

淩白不明白。

同樣看不明白的,還有他頭頂漆黑漆黑墨水一般的進度條。他明明已經跟張盛斬斷瓜葛,自然也威脅不到對方的生命,他怎麽對他還有那麽深的恨意……

“不懂。”系統嘆氣。

“哦,也有你承認不懂的時候。”

“不懂,不懂……”系統連連嘆氣,“小淩淩你怎麽會不明白呢。”

“他明顯想要上你啊。”

“……”淩白無言,總結一下它目前為止的所有發言,如果它的身上貼著標簽的話,主要成分寫的一定是口口和口口,就算丟到垃圾箱裏,也是不可回收的。

張皓在A大很受歡迎。因為謠傳他很有錢,後來證明謠傳不是謠傳。

張皓做的第一件事是在學校附近開了家晉江泡面城,他“泡面皇太子”的古怪名號也傳到了這裏。除了第一個月的促銷活動,還店裏非常人性化地推出了晴天全場五折的活動。於是乎便出現了神奇的現象,每逢晴天店裏擠滿了批量采購的學生,到了雨天則空空蕩蕩。

張皓也不在意,似乎盈利本就不在他的考慮內。他照舊是坐在老位置獨自吃面,偶爾擡頭望望窗外連綿不斷的雨陣,任何地方下起雨來都是一個樣子,這讓他覺得不那麽陌生。他不喜歡太陌生。

這時他想起陳方,想起那個不屬於他的擁抱,想起他身上的肥皂味。全都是他不該想的東西。

夏天的雨季漫長而燥熱,受到雨水滋養的草木格外蔥郁豐盛,他的心中也有什麽正在滋長出來。

雖然在同一個學校,在這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兩人都沒再碰面。

張皓有意在回避,給校方捐了一棟樓後,他連學校都很少去。只是他忘記了,那人有時候也會出現在學校以外的其他地方。

比如,需要提前預定的昂貴西餐廳。

張皓對面坐著一位金小姐,她看起來跟唐小姐李小姐張小姐差不多,只是話格外多,張皓聽著聽著忍不住走神。

他用餘光瞄著旁邊一桌的客人,是對年輕情侶。女的看起來很像他對面的金小姐,嘴巴一張一合正在滔滔不絕,男的四處逃竄的目光跟他的撞在一起。兩人都楞了楞。

陳方身上還穿著黃色的工作服,寒酸又惹眼,像是嵌在精美畫框上的一只不合時宜的蒼蠅。而他的蒼白,美麗,又像是這擁擠堂皇的室內泛出詩意的皎皎明月。

去洗手間的功夫,兩人相遇。

“看來這才是你的事業吧?”張皓帶著他早就準備好的嘲諷,“這種錢還真是好賺呢。這次打算要多少?100萬,還是500萬?究竟多少才能滿足你的貪得無厭……”

對方沒回答,當然不是氣得說不出話的樣子。

過了一會。

“那個……”那平靜如水的目光完全是聖潔而好奇的,小便池前,他註視著張皓要脫不脫的扶著褲頭的手,“你皮帶是不是卡住了?”

“需不需要我幫你看看?”他好心地湊過來。

張皓漲紅了臉,“不要!”

回到餐桌前,他已經沒了任何繼續下去的興致,送走喋喋不休的金小姐,張皓坐在駕駛座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遠方的車燈連成一串,如燃燒的火焰,一口口吞著前方的道路,卻是怎麽也燒不幹凈。手指猛然的刺痛,張皓甩開燃盡的煙蒂,那紅色落入顏色裏,像是墜入深海的太陽,慷慨赴死。

又開始下雨。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要開回去,那個人就算還在又怎樣,他幹嘛要見他,當初他又幹嘛要來這個鬼城市。多麽可怕,他竟然找不到一個理由來說服自己。張皓心煩地抓自己的頭發。

“叩叩。”

有人在敲他的車窗。

撥不開的深沈雨幕裏,那張臉顯得格外白,那人俯身貼在車窗前,“原來你還沒走啊,能不能捎我一程?”

他身上幾乎全濕了,張皓丟了他一盒紙巾,用餘光看著他慢吞吞地擦臉。

“你哥最近還好嗎?”

“和你無關。”

“你最近還好嗎?”

“你更管不著。”

“那姑娘是系裏同學,我幫了她一個忙,她請我吃個飯而已。我沒打算利用她要錢。”

“這跟我有什麽關系。”

他擦完了臉,又開始擦手,手也擦完了,整個人往司機的位置靠了過來。像是一團冒著熱氣的肉塊。還是紅燒過的。他的手指碰觸他的肩膀,散發著難以抗拒的肉香,“我以為你想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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