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母她……怎麽了？”

林語小心翼翼的向陸景川走近，在他的身邊站定。紅艷艷的唇瓣輕啟，悅耳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淡淡的哀傷。

“她的病情加重了，現在連我都不記得。”

陸景川的聲音聽起來格外低沈，又帶一些縹緲感，輕得仿佛被微風一吹，就會消失在空氣裏。他的語氣淡然如斯，完全聽不出一絲惆悵與傷感。反而是冷漠理智的有些過分。他把陸夫人幹枯的右手貼在自己的臉上，就這樣靜靜的看著他的母親，不再開口說一句話。

站在陸景川身後的林語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到陸夫人骨瘦如柴的手被陸景川狠狠按在自己的臉上。陸景川可能是有些激動，握著陸夫人手的大手劇烈的顫抖。

也許是陸景川的力道太大，把陸夫人弄疼了。引來陸夫人的一聲痛呼。

“嗚嗚……好疼！你是壞人！嗚嗚……”

陸夫人一邊哭著，一邊奮力掙紮著想擺脫陸景川的禁錮。可是男人就是不放手。

“媽！你別躲。”

陸景川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疼痛，放開了陸夫人的手。然後將她懷中的皮球往遠處一丟。碩大的頭顱直直趴在母親的雙腿之間。他很小心翼翼的控制著力道，只是輕輕的貼上而已。他清楚的知道，此時此刻的母親已經承受不住他的全部的重量。

“哈哈哈！球球，帶毛毛的球球……”

陸夫人把兩只手放在陸景川的頭頂亂揉一通。將陸景川那一向理得一絲不茍的發絲弄的淩亂不堪。

但是，陸夫人卻笑了。笑的特別開心。依舊白皙的臉上，密密麻麻的皺紋鋪滿了一片。時間在她的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跡。象征著衰老的黑色斑點已經爬滿了她整只手臂。幽黑的發絲枯黃，兩鬢漸漸斑白，越來越蒼老的模樣。

這，是一個飽經風霜的女人。

她那抹發自內心的笑容，讓她臉上的皺紋更加明顯，明明是耀眼的燦爛笑容。卻讓林語看出了淒涼。

曾幾何時，這位陸夫人，也是業界裏出了名的美人。追求她的人也排成行。如今，卻落魄到在這間偏僻的療養院療養。淒涼到，連自己唯一的兒子都已經不記得。

陸景川，他究竟背負了多少？

林語的內心突然升騰起一抹揪痛，為了……眼前的陸景川而揪痛。疼的她胸口悶悶的，幾乎要窒息。

“景……景川……”

林語顫抖著嘴唇，張張合合了好幾次，才從喉嚨裏擠出了陸景川的名字。一直在眼底蔓延的濕意也隨著這一聲的落地瞬間沖破了那層束縛，將濃密的睫毛打濕。她的聲音很輕，輕的仿佛眼前的陸景川是一個稍微給點力量就會破碎的夢境。

她努力的讓自己幻想，陸景川一臉幸福的將臉埋在母親的腿上，閉上一向冷厲的黑眸，享受難得的有母親寵愛的美好時光。可是隨著陸夫人的笑聲漸大，林語已經無法忽視眼前的一切了。任憑她再怎麽幻想，也不得不將眼前的景物切換到現實。

“哈哈哈！……”

她早已經不滿足與玩球球了，而是一把一把扯著陸景川的頭發！

淡棕色的實木地板上，幽黑柔軟的斷發掉了一地。而陸景川的頭還在陸夫人的手下，承受著母親瘋狂的對待。

他的表情依舊淡漠如斯，好像被扯頭發的人並不是他。他只是一個旁觀者，一個與自己身體毫無關聯的旁觀者。

林語的心越發痛了，痛的直想把心臟從胸腔裏挖出來。

是不是只要把心挖出去就不會疼了？

她的腦海裏突然浮現了這樣的念頭。她好想，沖到陸景川的旁邊去，把他從母親的指下拉過來。但是，她沒有那個理由，她無法說服自己，去打斷此時雖然痛苦，卻還淒美的母子相處的氣氛。

如果她的媽媽此時還能站在她的面前，即使她像對待敵人那樣，朝著自己狠狠的捅刀子，估計她也會像陸景川那樣，一聲不吭的承受著吧。然後將她的媽媽一把擁進懷裏。

只為這靜靜的，可能短暫的只有一秒鐘的擁抱。即便付出再多的代價，她也甘之如飴。

媽媽……我……好想你……

淚水再也忍不住滾落，打濕了她黑密的微翹睫毛。模糊了陸景川默默承受母親不斷的扯頭發的動作，堅定不移的貼近母親的雙腿上。林語控制不住淚水的決堤，她狠狠的撇過頭去，閉緊了雙眼，遮蓋住眼前的一切。

她不想看下去了。

就在這時候，一個穿著白大衣的男人走進來。林語細細看去，正是上次給陸夫人治療的程醫生。

男人見到眼前這樣淒慘的畫面將頭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撇退了身後跟著的眾醫生，讓他們等在外面。想退回去的腳步遲疑了一會兒，卻還是緩緩的走上前去。

程醫生輕輕拍了拍陸景川的肩膀，小心翼翼的說道。

“陸先生，夫人該睡覺了……”

陸景川仿佛突然從自己的世界驚醒，他忽的站起身體，看著滿地的斷發，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

“連最簡單的入睡都需要用藥物了嗎？”

陸景川的聲音淡淡的，他那雙晦暗的毫無光澤的眸子靜靜的看著前方，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是的。陸夫人現在的情況十分惡劣。她的精神狀態異常亢奮，已經無法自己入睡了。我們盡量用對她刺激最小，副作用最少的藥物維持她的病情……”

程醫生小心翼翼的斟酌用詞，艱難的把陸夫人的病情說出口。他也不想用這個殘酷的現實去打擊這個孝順的兒子。但是如果隱瞞了，對他的患者又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表現。所以，他最後選擇了一個委婉一點的方式講出來。

陸景川聽到程醫生的話，深邃的目光朝著徑自玩著手指的母親看了一眼。僅僅是一眼，他便轉過了頭，不帶有絲毫的停頓與留戀。

“給我母親用最好的藥物，我要她……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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