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多年，她在梁嘉這的待遇也變差了。

KTV距離飯店不遠，到了地方下車後，俞歆仰頭看了眼招牌，霓虹燈在夜色中璀璨綻放。

南城這些年發展越來越好，成了繁華都市，連KTV名字都脫離俗氣，變得別具一格。

從前上學那會，俞歆和方怡就總愛來這種地方，那時方怡有個歌手夢，開一個包廂在裏頭嚎大半天都不覺得費嗓子。

高中有一次月假，梁嘉第一次以俞歆男朋友的身份參加她們之間的活動，在包廂坐了近兩個小時，耳朵實在受不住，尋了個借口躲了出去。

後來次數多了，梁嘉也就適應了，在方怡的歌聲中還能面不改色地低頭玩游戲，偶爾在俞歆唱歌時抽空擡頭捧個場。

惹得那時方怡總是翻白眼，放話將來也要找個在她唱歌時站起來鼓掌的男朋友。

現在有了魏征，總算實現了她這個願望。

吃狗糧的人變成了俞歆。

真是天道好輪回。

……

方怡和魏征來了首情歌對唱，在最後一個旋律結束後，趕忙塞了一個話筒給俞歆。下一首歌的前奏剛響起，俞歆就笑了。

孫燕姿的《遇見》是每回她和方怡必合唱的歌曲，以前小學五六年級，俞歆和方怡有個手抄的歌詞本，根據當時自己喜歡的歌排名，她倆第一頁不約而同都抄得是這首歌。

高中在KTV唱得次數多了，連作為聽眾的梁嘉都將歌詞記得滾瓜爛熟。

其實除了《遇見》這首歌對俞歆意義重大以外，在當時還有一首，是周傑倫的《星晴》。

梁嘉表白時給她唱了這首歌。

俞歆一直記得，當初隔著手機，梁嘉沒有伴奏，唱這首歌時聲音裏顯而易見的有些緊張，但也很好聽，俞歆那份悸動真真切切發生過。

後來即便分了手，俞歆覺得自己似乎不喜歡梁嘉了，也再沒有聽過身邊有人能將這首歌唱得和梁嘉一樣好聽。

俞歆終於發現，她今晚總是頻頻想起梁嘉，也許是受了飯店梁嘉那個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影響。

專註又有溫度。

包廂裏音樂聲響徹雲霄，方怡實力不敵當年，唱到後來嗓子疲倦，將話筒扔給俞歆，自己倒了杯水喝，撈過手機一看，已經十點半了。她們說好十一點散場。

魏征出去接電話，再回來時帶了個人。

梁嘉進來時，包廂裏俞歆正唱著周傑倫的那首《晴天》。這首歌裏有兩句歌詞曾經火遍朋友圈——

“從前從前有個人愛你很久偏偏風漸漸把距離吹得好遠。”

俞歆唱歌時沒什麽情緒外露，以前還曾被方怡笑稱是「沒有感情的唱歌機器」，但她音準好，又因為長相加分，即便歌聲缺乏情感，也向來備受矚目。

包廂環境昏暗，俞歆餘光瞥見包廂門被推開，舉著話筒下意識往門口看去，這一眼，楞了幾秒，漏接唱下一句。

她意想不到梁嘉還真來了。

同樣意外的還有方怡。

梁嘉同魏征一塊進的包廂，倆人不知道進門之前在說什麽，臉上都掛了笑。

沒人唱歌，包廂裏只有伴奏的聲音。

梁嘉似乎擡了下眼，視線從俞歆身上掃過，看向屏幕，然後又收了回來。

這個過程很短，俞歆疑心是不是錯覺。

梁嘉隔著桌子和方怡點頭示意，坐在另一側沙發角落，他襯衫解開了領口兩顆扣子，半明半昧的燈光下，姿態散漫。

俞歆的歌忽然唱不下去了。

這時候她才發現，《晴天》這首歌的歌詞放在她和梁嘉的故事裏過於適宜。

還剩下最後一段，俞歆毫不留情地將歌切了。

……

十一點剛過，他們就散了場。

一行人裏，只有俞歆回家不方便。沒車也沒男朋友，按照原本的計劃，應該是魏征和方怡負責將人安全送回家。

但忽然來了個梁嘉，魏征站在KTV門外，想了下，似乎梁嘉回家的路線需要經過俞歆家小區，比他們順路，於是順口問了聲梁嘉方不方便。

方怡立在一旁，聽到魏征突如其來的這一聲，沒忍住，伸手在魏征腰後輕輕擰了一把，以示提醒。

這個動作做得隱蔽，沒人註意。魏征下意識收聲，但話已經說出來了，梁嘉側頭，這會兒俞歆真切地感覺到他視線落在了她身上，俞歆想說「不用麻煩」，現在交通便利，她可以網約車，畢竟前任的身份橫在中間，俞歆想，不止是她，梁嘉估計也不會願意和她再有牽扯。

畢竟送當初甩了他的前任回家，挺糟心。但這句推辭還沒說出來，俞歆聽見梁嘉在旁邊答應說「可以」。

俞歆擡頭看去，他神情自若，臉上一直含有漫不經心的淺笑，這件事好像對他來說真就是舉手之勞那樣簡單。

很快，魏征和他們道別。臨走前，方怡對著俞歆欲言又止，但看了看梁嘉，又什麽都沒說。

他們走後，原地只剩下梁嘉和俞歆。

俞歆總覺得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尷尬。

晚風輕柔，她絞盡腦汁想該說點什麽緩解氣氛，梁嘉看向她，跟沒事人一樣，說：“車停在停車場。你站這等一會兒，我開車過來。”

俞歆想著事，聽到這句話，遲鈍了一下，才應了「好」。

梁嘉往停車場方向去。俞歆看著他背影，後知後覺發現，重逢以來，梁嘉一直表現得很自然，甚至隱隱有一份灑脫，覺得尷尬的，似乎只有她自己。

也許時過境遷，梁嘉早就放下了，畢竟那時年少，對未來太篤定，現在大家能夠心平氣和地接受。很多時候，大部分人都不會陪伴你一輩子這一事實。

王菲有首歌怎麽唱的？

——“沒有什麽會永垂不朽。”

想通了這一點，俞歆松了口氣。除了當她前幾天不小心撞過的那輛奔馳停在她面前時，表情有一瞬變化，拉開車門坐進車內，俞歆的神情已經轉變為從容。

奔馳維修過，俞歆剛剛留意到，前幾天被她撞出的那團凹陷已經恢覆如常，俞歆前兩次和梁嘉碰面一直沒有機會和梁嘉提維修的事，又沒有如今梁嘉的聯系方式，賠償的事就這麽擱淺下來。

追尾是她的全責，俞歆坐進車內，良心不安，第一句話還是主動提了那天的追尾。

一提追尾，梁嘉就不可避免地回想起那天。

他開了半扇車窗，額前的黑發在風中飛揚。梁嘉的食指在方向盤上輕點了兩下，他沒回應俞歆維修費的數字，只是突兀地問了句：“你未婚夫呢？”

話題倏地跳轉，俞歆一時半會沒反應過來，呆楞了一下：“啊？”

梁嘉透過內視鏡看她，繼續問：“你和方怡聚會他沒來？都這個點了也不來接你？”

這兩個問題以梁嘉的身份來問逾矩了，但他的表情看上去似乎只是隨口一提。

俞歆才想起上回在餐廳裏，梁嘉遇見她和趙澤，當時梁嘉問了她一聲是不是未婚夫，俞歆不知如何解釋，沒作答，梁嘉便當她默認了。

在被丁婉茹逼婚逼到不惜說謊騙她回來相親時，俞歆確實有過破罐破摔的心思，想著結也可以。

畢竟她單著這麽多年，再沒有談過，心動的幾率越來越低，如果非要結婚，那就試試，但趙澤的表現讓她打消了這個念頭。他不是俞歆心中理想的結婚對象。

俞歆「哦」了聲，說：“不是未婚夫，只能說曾經是想結婚的考察人選。”

她沒說其他的，梁嘉從話裏聽出了另外的信息，問：“那現在呢，不是了？”

俞歆簡短地「嗯」了聲。

她沒有在這個話題上深聊，很快拐回追尾上，梁嘉其實不記得維修的具體金額了，模糊報了個數字，俞歆說轉賬給他，她的意思是可以當面二維碼收款，但梁嘉停頓了下，從中控臺上摸過手機，簡單操作後遞到俞歆面前，是添加好友的二維碼。

俞歆頓了下，擡眼看了眼他，沒說什麽，掃了。

車停在俞歆家小區門口，俞歆往車窗外望了一眼，道了謝，推門下車。

俞培瞇了一覺醒來上洗手間，還沒見俞歆回來，打了個電話過來。

俞歆邊接電話邊往小區裏走，簡單應付完俞培，電話掛斷，她無意間回頭一看，奔馳還靜悄悄地停留在原地。

俞歆回到家洗完澡，打開手機，微信頁面置頂第一條是一條好友添加成功的提醒信息。

俞歆盯著看了半天，給梁嘉轉了筆賬過去。這麽多年了，梁嘉的頭像和昵稱早換了，但微信還是當初那個。

她其實沒想到梁嘉還會願意主動把微信加回來，當初分手後，是梁嘉刪了她。

俞歆發現之後那一瞬間確實覺得心裏空落落的，聯系方式切斷的那一刻，她清晰意識到，她年少熱烈的青春以及純真的感情隨著這個切割的舉動徹底成為了過去式，但她設身處地地想，也能理解梁嘉這一舉動，雖然覺得悵然，但也很快釋懷。

俞歆沒有點進梁嘉的朋友圈，她退回微信頁面，她發出的那筆轉賬梁嘉還沒收，可能是在開車或者洗漱，還沒看信息，俞歆關上手機，睡了。

第二天一早，俞歆被客廳的動靜吵醒。

她沒有想到家裏會來客人，穿著睡衣，睡眼惺忪地走了出來。

沙發上坐著丁婉茹，還有另一個打扮得體的中年女性，以及趙澤。

俞歆睡意倏地散了。

看見她，趙澤從沙發上起身，對她點了點頭，微微笑著，態度良好。

那位打扮得體的中年女性也轉過頭來，是丁婉茹的好友，趙澤的母親，笑容滿面地叫了聲：“歆歆。”

俞歆對這一幕有些蒙圈，在幾米外停下腳步，禮貌地回了聲“阿姨。”

她竭力忍住想打哈欠的沖動，詢問式地看向丁婉茹。丁婉茹坐在沙發上，表情不鹹不淡，沒有表現出對客人的熱情，只是讓俞歆回房間換衣服。

俞歆轉身回房間前，依稀聽見身後傳來「誤會」等字眼。

她手握在門把上，大概明白趙澤他們來這一趟的目的了。

俞歆回到房間，摸過枕邊的手機一看，這會兒剛九點。她在心裏吐槽這客人來得夠早，坐在床上甩掉拖鞋，想再躺會兒。

沒等再次睡著，房門被敲響，是丁婉茹的聲音，問她衣服換好了沒。

俞歆起初以為換衣服只是一個讓她回避的借口，擡高聲音回了句沒有。

丁婉茹隔著房門，說：“換好衣服就出來，趙澤想和你聊聊，解釋一下那天的事。”

俞歆皺眉，有些煩了。

放在早些年，鋒芒外露的年少時期，她一定會說一句「不需要解釋」讓人下不了臺，可這幾年的社會生活，讓她逐漸變得圓滑。不爽也只能憋著，不會當面給人難堪。

俞歆慢吞吞地換了套衣服，拉開房門走出去，趙澤提出想和她出去走走。

這會確實挺彬彬有禮的。

丁婉茹和趙澤母親有多年好友情分，又因為謠言的事咽不下那口氣，沒多加幹涉，面上一副任由俞歆自己做決定的模樣，趙澤媽媽在一旁幫襯，俞歆的睡意被磨幹凈，徹底沒脾氣了，與其在家裏被趙澤和他媽媽雙面夾擊，不如去外邊吹吹風，頂多只忍受其中一個人。

俞歆點點頭，算是同意趙澤這個提議了。

……

說是出去走走，其實就是在小區樓下。趙澤說聊聊，出了門，反倒一言未發。

俞歆權當在完成任務，他不說話她也沈默，她懶得去猜對方的心理活動，走路時低頭摸出手機玩。

微信列表最上面是梁嘉的微信，昨晚俞歆給他轉了賬。一夜過去了，他還沒收。俞歆想了想，給他發了個表情包。

沒過十秒，對面回了。

梁嘉現在的微信昵稱就是他的名字。

梁嘉：？

俞歆不知道他是真沒領悟還是怎麽著，只好挑明說記得收錢。

這條信息發過去梁嘉又沒回了。

俞歆等了兩分鐘，對話框依舊沒新的動靜，她忍不住在心裏嘀咕：分手多年在梁嘉這待遇也變差了。

從前在一起的那幾年，梁嘉不管有沒有空，在對待她的事情上從來沒有敷衍過，每回發信息也絲毫不見冷淡。

俞歆想，算了，誰讓她理虧在先。

她退出對話框，繞著小區樓下走完一圈了，趙澤總算整理好措辭，開口就是道歉，語氣誠懇：“那天心情不是很好，說話欠考慮，希望你別放在心上。”

俞歆還握著手機，表面上點點頭，心裏卻在想，「心情不好」是個很好的理由，什麽事都能往這上面推，學到了。

趙澤對俞歆的點頭配合倒是挺滿意，他並不覺得自己有多大錯，不過是受他媽逼迫，不得已做個樣子，所謂解釋最多也只能做到這份上。

他以為俞歆這就不計較所有了，包括他在背後編排的那些，心道還挺好哄，下一句便拐到正題上。

俞歆確實不計較，但不是因為好哄，說得高傲點，她是沒把趙澤放在心上。

她哪想這種情況下，對方還能忘記前嫌，張口便是還想和她發展，最好盡快結婚。

——“總之，我們大家遲早都要走這一步的。”

——“和誰都一樣。”

——“感情可以慢慢培養。”

——“不是麽？”

趙澤說這些話時，微笑著註視她，企圖用自己的邏輯說服她。

俞歆沈默了一會兒，看著他，不知道為什麽，鬼使神差地想起自己年少時期，堅定地搖了下頭，拒絕了這個提議：“不好意思，我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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