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目前有結婚的打算嗎？我是說和我。”

俞歆應得幹脆果斷，實則心底發虛。

趙澤有一句話戳中了俞歆，那句「遲早都要走這一步」。

俞歆明白，打發了趙澤，也還會有下一個。丁婉茹想她結婚，即便現在暫時妥協，沒多久又會故態覆萌。

俞歆做不到不接家裏電話、不回信息，所以避不可免地要和丁婉茹進行一場長久的拉鋸戰。

俞歆回到家，不知道她和趙澤出去的這一小段時間裏，趙澤媽媽和丁婉茹聊了些什麽，丁婉茹的表情好了許多。將人送走後，丁婉茹還問了她一句：“聊的怎麽樣？”

俞歆沒看她，隨口說：“不怎麽樣。”

說完這句話，意識到什麽，怕丁婉茹又起了心思，連忙擡頭，斬釘截鐵地加了句：“沒可能！”

不想和丁婉茹有爭執，俞歆一刻也不在客廳停留，借口回房間補覺，急忙溜了。

回到房間打開手機一看，才發現梁嘉五分鐘之前回了她微信，他給她發了張照片，照片裏是一家寬敞幹凈的店鋪，梁嘉拍攝這張照片的側重點在招牌上，上邊簡單寫著「李記雜醬面」幾個字。

俞歆驚喜又意外。

李記雜醬面是她高中最喜歡吃的一家，價格實惠，份量足。因為她喜歡，那時梁嘉總是光顧。

這家炸醬面在當時俞歆讀書時就已經開了許多年了，窄窄的門店，招牌簡陋，卻很受學生喜歡，有時碰上人多連座位都沒有。

俞歆上大學後假期回家都會特意跑去二中門口，就為了吃它。

後來她分手、工作，沒再去過。去年俞歆過年回家，辦事時經過二中門口，卻沒在熟悉的地方看見它的身影。

問了才知道，這一片在前段時間被拆建，李記雜醬面在那時搬了，俞歆問過方怡知不知道搬去了哪，方怡挺久沒回二中了，具體地址也不知道。

俞歆當時還挺遺憾。

記憶裏熟悉的東西少了一件又一件，她青春裏存在過的痕跡正在被一點一點抹去，一切都在時光長河裏變得面目全非。

所以當它再次出現時，俞歆格外激動，她發信息問梁嘉：是以前的那家嗎？

梁嘉回她：嗯；

俞歆想問他地址，信息還沒編輯好，下一秒，梁嘉發了個定位過來。

定位後面，跟了一句：過來嗎？

顯而易見，他在那。

俞歆看著簡單的三個字，激動如潮水般褪去，猶豫了。

她一直認為前任就該有前任的自覺，分手後別有太多的牽扯，更何況當初歸根結底，是她對不起他，憑這點微妙的愧疚心理，俞歆更不好意思往他面前湊。

但俞歆琢磨不清楚如今梁嘉的想法。

他看上去不像是被甩了之後要與她老死不相往來的樣子。

他們重新加上微信，本就是因為俞歆要承擔追尾的責任，對他進行賠償，但昨晚那筆轉賬梁嘉遲遲沒收，對俞歆提醒收款的信息也沒有正面回應。

俞歆點進梁嘉發來的定位，發現距離不遠，從她家出發，打車估計也就十多分鐘。

俞歆閉眼，淺淺吐出口氣，她想既然梁嘉可以坦蕩，那她也不用時刻耿耿於懷，撇開前任這一層關系，他們至少還占了個同學的名頭。

梁嘉站在李記雜醬面門口，溫柔明媚的陽光灑下來，他站在那，遠遠看過去，好像還是當初那個幹凈、充滿朝氣的少年。

只是少年看上去不太溫順，指尖夾了支煙，站在那吞雲吐霧。

李興國走出來，瞧著是他，熱情地打了聲招呼。

“李叔。”

“怎麽？今天不上班？”

“嗯，休息。”

“吃面不？”

“吃。”梁嘉說，“等一會兒。”

李興國以為他要抽完手裏的那支煙，笑了下，“成，那待會兒你進來再給你做。”

他不忘叮囑一句：“年輕人少抽點煙，這可不是什麽好玩意。”

梁嘉笑著點了下頭。

等李興國回到店內，梁嘉摸出手機，五分鐘前，俞歆回了他信息，說行，梁嘉打了個「嗯」字。

昨晚梁嘉很晚才睡，有些失眠。

和俞歆重新加上微信，這事有些不太真實，他站在陽臺吹了半宿的風，將俞歆的朋友圈動態翻了個遍。

俞歆的朋友圈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設置了僅對外開放近三個月的功能。這三個月更新的內容很少，寥寥無幾。

梁嘉記得她以前不是這樣的，俞歆以前發朋友圈不算頻繁，但也熱衷於分享美食、風景、歌單，以及偶爾喜歡的自拍。

那時她的朋友圈還時不時會出現梁嘉。

梁嘉曾經一度認為，他們是不會變的，年少時沒考慮過太多現實因素，就算偶爾想到，也一腔熱血地認為能抵擋過去。

直到後來他才發現，時間能改變的東西太多了，很多事情從本質上就脆弱得不堪一擊。

最初是俞歆的喜歡變了，後來重逢時他們各自的性格變了。

過去和現在之間有一條難以跨越的鴻溝。

梁嘉這幾年一直覺得自己活得很清醒，他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

得到的牢牢把握，得不到的也不強求，他愈發看得開，也看得淡，但對於俞歆，梁嘉不受控。

他看向遠處，街道兩旁綠意盎然，像極了以前二中校外那條街，他看了好一會兒，將還燃著沒抽完的煙掐了。

俞歆早上和趙澤出門時，穿得很簡單。這會兒出門見梁嘉，也沒刻意換衣服，只是照鏡子時覺得有些憔悴，塗了個口紅。

出門時丁婉茹坐在客廳看電視，俞歆和她打了聲招呼，說出門有點事，丁婉茹以為方怡找她，眼睛看著電視，連頭都懶得轉過來，說：“早餐還在廚房溫著呢，不吃點？”

“不了。”俞歆在玄關位置低頭換鞋，“出去吃。”

不知道為什麽，俞歆有些心虛。

“那也行。”

“對了。”丁婉茹咬了口蘋果，叮囑她，“回來的時候記得從樓下商店帶包鹽。”

“家裏的不夠撐到晚上了。”

“行。”

俞歆打開門，這個瞬間她總算明白她的心虛源自於哪。這是一個延續下來的條件反射，哪怕中間有幾年的空白期，她還是保留了這個習慣。

高中那兩年，每回梁嘉來找她，她對著丁婉茹和俞培找借口偷溜下樓時就是這種心理。

李記雜醬面開在靜一路，這一帶屬於近年來新開發地區，周圍都是剛修建的小區，路段不錯，是鬧市裏的靜謐之處。

俞歆從出租車上下來，看見了等在路邊的梁嘉。

他今天穿著休閑的白T恤和黑色褲子，讓俞歆一陣恍惚，好像時光倒流回幾年前。

梁嘉帶著笑，朝她張開手，而她滿心雀躍地奔向他，撞進他懷裏。

梁嘉身上總是有一種讓人覺得安心、類似春日暖陽的味道。

然而現在，梁嘉只是站在路邊，還是笑著，笑容淺淡，讓俞歆倏地醒神，回到現實。

她忽然在走近他時感覺到一絲緊張。

雜醬面店的位置很顯眼，就在路邊，俞歆仰頭看了下招牌，感慨說：“我好幾次路過二中，沒找著，還以為老板沒做了。”

梁嘉側頭看她，說：“路過二中？”

“嗯。”她沒多說，梁嘉點了下頭，沒追問。

不知道是不是俞歆錯覺，她敏銳察覺到梁嘉周身情緒有些淡下去。

推門走進店裏，李興國正彎腰擦拭桌椅，他先是餘光瞥見梁嘉，笑著說了句「這煙抽得夠久的」，真正擡眼看過來時，才發現梁嘉身邊站了個女生。

他覺得眼熟多看了兩眼。

直到梁嘉要了兩碗雜醬面，問了那女生一句“是不是和以前一樣？”，得到肯定的回答後，梁嘉添了句「有一碗多加黃瓜絲和豆芽」，李興國才恍然，目光有些探究地在梁嘉和她之間來回掃視。

李興國不記得俞歆的名字，卻記得俞歆這號人。

其實說常客，真正意義上，當初的俞歆才是。可李興國記得她，卻是因為梁嘉。

李興國去了後廚，俞歆和梁嘉隨便挑了張靠墻的桌子坐下，俞歆打量著店內環境，沒忍住問梁嘉：“你怎麽知道店面搬來了這？”

梁嘉正在倒水，動作頓了下，很快又恢覆自然，遞了杯水給俞歆，才說：“碰巧，我住這附近。”

俞歆有些訝異。

“那是挺巧的。”

梁嘉不可置否。

李興國送上來兩份面，俞歆嘗了一口，還是她一直惦記的，記憶裏熟悉的味道。

俞歆有些小小的高興。

這頓面吃得不算沈默，氣氛甚至還有些融洽，她和梁嘉之間並不是完全沒有話題，只是需要避開敏?感?點。

梁嘉好像胃口不佳，只吃了小半碗便放下筷子。俞歆看了他一眼，忽然記起，好像以前梁嘉對於雜醬面就表現得一般，那時吃得多不過是遷就她。

那現在呢？俞歆腦袋裏倏地冒出這個問題，梁嘉約她來吃雜醬面是不是只是為了敘舊這麽簡單。

梁嘉放下筷子，喝了口水，好看的人隨便做個動作都賞心悅目。

似乎是察覺到她在發呆，梁嘉視線落在她身上，問了句：“怎麽了？”

俞歆回神，擡眼看他：“沒有。”

她想起另一件事，“我昨天發給你的轉賬信息你一直還沒收。”

“不夠還是？”

梁嘉看著她，她唇邊沾了點醬汁，俞歆伸出舌尖，舔了下，飛快地收了回去，梁嘉移開眼，說：“夠。”

“那你怎麽不收？”俞歆笑了起來，有些刻意地表現輕松，“我還以為少了。”

梁嘉也笑，笑意沒達眼底。他大概了解俞歆想要劃清界限的態度，但他在猶豫，說實話，他有些舉棋不定，不知道該走哪一步合適。

但選擇權從始至終沒在他手裏過。

否則當初的結果不至於如此。

梁嘉說：“待會兒就收。”

俞歆點點頭。她沒吃早餐，又對這個味道過於懷念，這一碗雜醬面她幾乎吃完了。

梁嘉起身去結賬，俞歆對著桌上的碗筷拍了張照，發給方怡：我找到這家店了；

後面跟了個開心的表情。

方怡比她幸福，沒人打擾，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懶洋洋問她：李記雜醬面？你一直找得那家？在哪呢？

俞歆發了個定位。

方怡說：喲，這都讓你找著了。

方怡：怎麽找到的？

俞歆下意識輸入了「梁嘉」兩個字，之後想想，又給刪了。

這會兒的功夫，梁嘉結好賬回來，俞歆將手機關了。

他們從雜醬面店出來，俞歆沒有立即走，和梁嘉在路邊走了會兒。

天氣有些熱，中途梁嘉進便利店買了瓶水，給俞歆買了盒果汁。

俞歆咬著吸管，小小啜飲，她問梁嘉，怎麽想到回南城發展？

當初他們在一起，俞歆就沒聽到過他有回來發展的意向，那時俞歆想往外飛，而梁嘉只想和她在一起。

梁嘉仰頭喝了口水，喉結微微滾動，他笑了下，很讓人移不開眼。梁嘉說了一句讓俞歆楞怔很久的話。

他說——

“以前年少，總想做風箏，但現在不願意折騰了，人得走出很遠，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麽。

南城對於我來說，承載的美好事物和珍貴記憶太多，我好像沒辦法對其他城市生出同樣的感情。”

這之後俞歆總不自覺有些走神。

回去時，梁嘉伸手替她攔了輛車，俞歆和他道別，坐上車透過玻璃往後看。梁嘉雙手插兜，目光一直看著她這個方向。

俞歆被他那目光一燙，明知對方看不見，還是倉惶收回眼。

晚上，俞歆和方怡通了個電話。

下午的信息她一直沒回覆，起初是梁嘉結完賬走過來，她下意識收了手機，後來是忘了。

電話裏，聊著聊著，方怡又說到這上邊來，俞歆一猶豫，覺得似乎也沒什麽不能說的，將事情經過講了一遍。

電話裏，方怡納悶說：“梁嘉到底是什麽想法啊。”這俞歆哪能知道。

也許她多少感覺到一點，卻沒細究。畢竟被你甩了的前任幾年後可能還喜歡你這一猜測，說出去真挺自戀的。

但方怡沈默了會兒，卻告訴她：“其實有件事我本來沒想和你說。”

方怡之前覺得沒必要，因為俞歆跟她將話說明白了，「不可能」三個字斬釘截鐵，斷了所有念想，但梁嘉的態度和行為……方怡看了，心裏真挺沒滋味的。

“昨天KTV門口分開後，我問了魏征才知道，梁嘉是主動打電話問了地址來的。”

“這幾年，我不知道梁嘉是不是沒透露風聲，但我真沒聽說他有女朋友過。”

“所以俞歆。”方怡說，“梁嘉很有可能……還是沒放下。”

以前讀書時，方怡就有些羨慕地當她面說過，“俞歆你踩狗屎運了。”

這一類的話，俞歆最初總是笑嘻嘻地應，後來時間長了，方怡沒說了，俞歆也習慣了和梁嘉在一起時的所有點滴，熱情不覆從前，很多事開始淡忘。

她裏有個加密的相冊，這些年鮮少打開過，裏邊全是和梁嘉感情濃烈時的記錄。

俞歆有時自己都覺得自己沒有心，一段感情說放下就放下，那時梁嘉挽回過，但俞歆覺得沒用了，勉強在一起大家都會不開心，反而會把美好的記憶都給磨滅掉，就停留在這，是最好的時間點。

可多年以後，找尋到一點關於梁嘉還沒放下的印跡，她居然比當初分手時還難過。

這個時代，好感和心動可以來得很快，有個詞叫「速食愛情」。

在這種情況下，倘若有人持之以恒地喜歡你很多年，是經歷過傷害都沒放棄的等待，哪怕你們之間已經有一道深深的鴻溝在阻隔，你都沒辦法毫不動容。

這種情緒不會成為你愛情死灰覆燃的生長劑，但一定會讓你的心似漲潮般，洶湧又酸脹。

電話掛斷前，方怡轉移了話題，早上那位相親對象還有臉登門的事惹得她好一頓嘲諷，她在電話裏調侃：“你這二十七歲有很艱難的一場戰役要打。”

俞歆一時沒反應過來，問：“什麽戰？”

“和丁阿姨的拉鋸戰唄。”

“真的你趕緊找個靠譜的人談個戀愛吧，省得耳朵起繭。”

方怡其實也是一句玩笑話，目的在於活躍氣氛。

掛斷電話後，俞歆躺床上想了很久，難得花時間回憶前塵往事。

心動對於她來說，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活了二十七年，唯一熱烈喜歡過的人就是梁嘉。

她前段時間妥協想過結婚，但和趙澤見了一面，她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如果是和梁嘉呢？

如果必須要結婚，對象是梁嘉呢？

俞歆腦袋裏倏地冒出這個念頭，她凝神想了很久。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幾個回合，得出結論：這可能是她現階段唯一能接受的人選。

且按照她這幾年的感情史來看，梁嘉應該也是她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裏唯一能接受的人選。

梁嘉在深夜十一點時接到了俞歆的微信電話，他剛洗了澡，看到備註名時楞了好一會兒才接起。

客廳和走廊的燈都滅了，半個小時前，丁婉茹和俞培回了房間睡覺。

俞歆解釋不清自己是深思熟慮後還是帶了點沖動性質地播了這通電話。也許兩者都有。

電話接通後，梁嘉那邊不知道為什麽沒出聲。

大概有五秒，兩邊都沒說話，只有清淺的呼吸聲，直到俞歆率先打破沈默：“你睡了嗎？梁嘉。”

梁嘉好像清了下嗓子，俞歆耳朵被麻了下，他說：“沒有。”頓了頓，問，“怎麽了？”

俞歆在開門見山、直入主題還是采用烘雲托月的手法，讓梁嘉有點心理準備之中游移不定，最終還是決定一鼓作氣，將長話直白短說。

“問你幾個問題。”俞歆說。

總之隔著電話，梁嘉看不見，俞歆索性拋開面子。沒等梁嘉開口，她出聲問：“我們分開的這幾年裏，你有過另一段刻骨銘心、難以釋懷的感情嗎？”

這個問題有些莫名，不知道是語氣還是這句話裏某些字眼，讓梁嘉覺得些許刺耳，他不理解俞歆問這個問題的用意，卻不妨礙他想起某些糟糕的畫面。

梁嘉瞬間不想回覆這個問題，好像說了這個答案，讓他直面自己始終困在一段感情裏走不出來有多失敗，也意味著他有多可笑。可俞歆在執著等著，仿佛這個問題很重要似的。

梁嘉與她無聲地僵持片刻，才語氣有些糟、有些淡地回她：“沒有。”

俞歆不知道滿意與否，卻不懂見好就收的道理。她好似聽不出來梁嘉語氣裏的情緒，繼續在電話裏問：

“那，你目前有在交往或處在暧昧狀態準備有下一步發展計劃的對象嗎？”

梁嘉隱隱有某種預感，他停頓了下，食指在手機背面摩擦了下，緩緩開口：“沒有。”

“行。”俞歆似乎松了口氣，梁嘉還沒確定是不是錯覺，就聽她語氣認真地說，“那你目前有結婚的打算嗎？我是說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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