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逸領著她往會場裏走，見唐蔚然咬緊腮幫子，滿臉黑沈沈，他迅速撇開責任：“是我姐找你，不是我。”

聽到是樂安找自己，唐蔚然神色即刻轉晴，她把到嘴邊的臟話往肚子裏咽了咽。

“樂安來了？她怎麽沒跟我說。”

樂逸點頭：“我媽真是，想我姐又不好意思說，找了個借口請她過來做咖啡。我姐本來不想來的，結果今天那個店員生病了。”

曉珊病了？怎麽這麽突然，昨天不還生龍活虎的嗎。

“餵。”樂逸吸了口氣，問：“你和我姐是不是在一起了？”

唐蔚然看他一眼，沒說話。

“嘁，說不說我都知道......”

樂逸翻了個白眼，嘴裏嘀嘀咕咕聽不清說了什麽。

唐蔚然懶得對他多做理會。

把她帶到會場裏的咖啡臺，樂逸正轉身準備走，樂安彎腰在臺子後面做著準備，一起身就見到這兩人肩並肩站在自己面前。

她驚得瞪大眼睛，小聲質問樂逸：“是你去叫的？”

樂逸眨眨眼，好像很無辜：“不是你讓我找她過來嗎？”

“我只是問問你她在......”樂安話說到一半，喉嚨裏重重嘆出來一口氣來，她惱恨地瞪著樂逸：“你是只長個子不長腦子嗎！？”

唐蔚然絕不是看不下去樂逸挨罵，但前頭主持人在開場，品牌副總杵在這被咖啡師訓斥，這個局面實在不宜持續，她還是出聲打了個圓場，“好了好了。樂逸，謝謝你帶我過來。”

話已至此，樂逸得了解脫，趕緊擡腳溜了。

咖啡臺並不受商務酒會的青睞，這片小區域又只剩她們兩人。

在走過來之前，唐蔚然心裏很是委屈的。因為樂逸不經大腦的行為，她很有可能......不，是絕對又被別人在背後戳著脊梁骨說難聽話了，她無力去回擊，也還沒有資格去回擊。

樂安好像她的一針強效鎮靜劑。

見到樂安，心裏那抹說不清道不明的愁緒，好像一下就被揮散去了。

“他總這樣......唉，我也挺理解我媽在擔心什麽。”

樂安看著唐蔚然，無奈地扯著嘴角苦笑。

她當著自己的面狠狠罵了樂逸，但這句話，其實顯然有替弟弟說情的意思。她這個弟弟，情感、事業，全方位綜合性的不成器。除了因為家教正直而不敢違法亂紀，其餘時候常莽撞得讓人頭疼。

唐蔚然跨進桌圍裏，躲到咖啡機後面跟樂安挨著，“什麽時候到的？”

樂安一手搭在機子上，恰好和桌子形成了一個圈，將唐蔚然環住：“剛到不久，沒來得及跟你說，曉珊今天病了，不然我也不會來。”

見唐蔚然打扮好了，視線自上而下緩緩地掃過，欣賞道：“等會是這身上臺嗎？很漂亮。”

盡管剛才董依秋和小穎已經把唐蔚然誇得天花亂墜了，直到這時，她臉上才終於綻開了今晚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唐蔚然開心可又有點不好意思，背後開叉露得太多，她不太有自信：“......好看嗎？真的嗎？”

樂安輕笑：“好看。”

怎麽會不好看呢，唐蔚然什麽樣子在她眼裏都是好看的，哪怕是早上素著臉，眼睛都睜不開，賴賴唧唧又迷迷糊糊在她懷裏繼續找瞌睡的樣子。不過她更關心別的：“冷不冷？”

“不冷，開了暖氣。”唐蔚然嗯著聲搖頭，食指勾在樂安的圍裙兜裏拉開，直到老不安分的手終於被樂安握住。

唐蔚然的手軟軟的，好像沒有骨頭似的，樂安忍不住揉捏兩下，心裏麻酥酥地發癢。她不客氣地，好像很有主權感似的捏緊唐蔚然的手腕，將手攏進掌心裏：“帶大衣沒有？要不就穿我的回去。”

“帶了。”唐蔚然擡眼看她：“想穿你的。”

樂安呼出一口氣，緩下悸動：“......結束了給我打電話，一起回家。”

唐蔚然嬌兮兮地嗯了聲，來來回回扯樂安的圍裙口袋，不舍極了：“要走了，一會就得上臺了。”

“嗯，去吧。”樂安克制地松開手。

唐蔚然戳了她的鼻子：“等會不準看別人。”

樂安失笑：“我這裏只看得到你。”

唐蔚然垂頭鼓著嘴：“騙人，這裏視野這麽好。”

樂安重覆道：“我這裏只看得到你......”

唐蔚然這才笑了。她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一顆咖啡糖，投放進了樂安的圍裙兜裏：“喏，獎勵你的。”

舞臺上，拿著麥克風的主持人已經完成了開場白，正在介紹重要嘉賓。

“......感謝雲騰大學第一附屬醫院的唐振勇副院長，我們美樂本次的新品，正是和雲醫進行深度合作研發，采用純天然本草......”

Iris隆重出場後，就到了小嘍啰們展示產品。唐蔚然排在第三個，盡力地將自己縮在第二個人後面。直到後面的人都覺得她畏畏縮縮太過明顯，拍了拍她的背，她才不得不支起身子。

她沒有想到她爸爸會受邀來這裏。父母並不知道她早換了工作，眼前仿佛已經預演起家裏雞飛狗跳的畫面。

唐蔚然走上臺，靈魂抽離似的按肌肉記憶在臺上走完一圈。模糊間好像看見她老爸身體一震，眉頭一皺，打人非常厲害的厚重掌心已經亮出來拍在桌面上了。

她感覺皮膚都泛著疼，心裏咯噔咯噔作響，意識恍惚了一下，險些因為高跟鞋踩空在臺上扭了腳。

然而實際情況是，她的舞臺妝華麗濃厚，臺上的視角並不太能看得清席間的情況，有舞臺燈光打著，場內還有很多美樂請來的媒體，手裏閃光燈啪擦啪擦閃著，一切可能只是她自己的心理作用。

僅僅是心理作用，已然足夠讓她很長一段時間陷入惶恐與憂郁並重的覆雜情緒中。

唐蔚然隨著人群下了臺。本來展示產品的環節就不長，候場三小時，上臺五秒鐘。她以為她馬上要被唐振勇捉住臭罵一頓的，不過這樣正式的場合，她爸爸作為重要的嘉賓，顯然不方便隨意離席。

所以來找她的人又讓她意外了一次。

唐蔚然好不容易才緩過神來，見到甘熠明又是一陣恍惚，“你怎麽......”

“之前跟你說過的我在做一個化妝品的地方代理，是美樂的。”甘熠明本來是來打招呼的，結果看唐蔚然臉色蒼白，關心了一句：“哎蔚然......你怎麽了？”

唐蔚然推開他伸過來的手，“......我沒事。”

甘熠明：“沒想到你都是美樂的代言人了？看來賬號經營得不錯。”

可能是記仇吧，唐蔚然始終無法坦然處置這段關系。此刻更是沒心思也沒時間和前男友玩客套，轉身要離開：“沒什麽事我先走了。”

甘熠明還想說點什麽，被她一通冷言冷語澆下來，只得抿抿唇閉上嘴了。

唐蔚然扭身走了，眼見前方有個轉角處，她記得那裏是通往樓梯間的路，平常沒人去，想著終於找到個安靜的地方放空一下。

剛轉過彎，“啪啪啪”幾聲拍掌響起。Iris正靠在那裏，抱著手臂看向她。

沒有樂逸在場，他講話時聲音沒那麽尖細，可反顯得更陰陽怪氣了，“佩服佩服！唐小姐厲害，這石榴裙下藏了幾個男人啊？”

唐蔚然無奈到失語，她重重嘆出一口氣，看向Iris的眼神裏帶著沈重的疲倦。

Iris走到她身邊，繞著她行了一圈，像看什麽物件似的把她由上到下打量一遍，“這也不至於傾國傾城吧？唐小姐手段好啊。”

呵呵。唐蔚然在心裏邊幹笑邊臭罵Iris是蠢貨。

不過Iris終歸是她大大大前輩，她面上一派從容有禮：“Iris老師，我們可能有點誤會。”

“誤會？”Iris輕蔑地哼笑一聲：“誤會什麽？誤會你沒跟樂逸上床還是誤會你給他戴綠帽？”

巧了不是。唐蔚然直嘆這人講話還真是句句到位的實在啊。

不卑不亢地點頭：“確實都不是真的。”

“哈！？”Iris像被捏到的尖叫雞似的嘎一聲叫起來，“你當我是傻子還是三歲小孩，你不跟他上床你能去團建你今天能出現在這裏？！就憑你！？”

唐蔚然頓了頓，深呼吸一口氣。

直到剛剛Iris說出那兩句“誤會”的時候，她都沒有動氣，而現在這刻，她是真的非常非常不爽快了。“就憑你”三個字狠狠刺痛到心臟中央，這相當於完全否定她的價值，否定她拋棄過往一切經歷的選擇，否定她這段時間做的所有努力。

唐蔚然捏緊拳頭，“Iris老師，我請你放尊重一點。”

Iris不以為意，斜著眼冷笑：“呵！”

唐蔚然終於忍耐突破極限值，她沈下臉：“為了工作我可以熬出第二天的太陽，為了做測評每一樣我都真的拿自己的臉來試，曾經成分過敏差點進醫院。團建的時候我還掉進過海裏，差點嗆死。”

“是，可能這些對你來說都不算什麽，走到今天你一定也付出了很多。但我的每一個字都是自己敲出來的，每一幀視頻都是自己剪出來的，Iris老師，您呢？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裏得到我的稿件內容，你有人脈你有粉絲，所以你敢大膽顛倒是非，來排擠我一個小透明！是嗎？”

Iris瞪直了眼：“我沒有！？”

“你討厭我，就想方設法在背後潑我臟水，不要以為我是傻子什麽都不知道。”唐蔚然繼續道，“可是好可惜啊，沒如你願。對，就憑我！就能參加團建，參加今天的發布會，你嫉妒嗎？眼紅嗎？還是有什麽意見嗎？”

真要動起嘴皮子，唐蔚然倒是一點也不甘示弱。今天這一出，她憋了很久，甚至已經設想過她和Iris之間脆弱的表面和平遲早要被撕毀，只是沒想到Iris比她還沈不住氣，爆發來得這樣快。

“我再說一遍，我跟樂總沒有任何關系。臟人看臟物，你這麽有經驗，那我可以懷疑下你紅的原因嗎？”

Iris愕然地看著唐蔚然，他好像被捧慣了，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被唐蔚然連氣兒都不帶喘的一通狂懟，表情頓時五花八門十分精彩。也不知道他視頻裏那些金言妙句是不是出自他自個兒的腦袋，這會兒他竟然一句回嘴都說不出來。

他氣惱地朝地上狠狠一跺腳，扭頭飛快跑走了。

占了口頭強勢的唐蔚然並沒有得勝的喜悅。她撐著墻面，深感無力。罵人好爽，可爽過頭了，也完蛋了，以Iris的性格，她怕不是回去就要收到EW的解約書。

呼......深深嘆氣。她想樂安了，想樂安能來立刻抱抱自己。

本準備掏手機出來給樂安發條微信，但一摸腿側才想起來現在穿的是裙子，她的手機放在小穎身上了，而小穎還在後臺等著她。

想了想，唐蔚然擡腳往會場裏走去，她從後側推門而入的時候，恰巧是樂長寧在發言。樂長寧穿著剪裁得當的長裙，神采奕奕地拿著話筒，演講的風格輕松幽默，沒有套話，全是大白話，看樣子是個不擺譜又很接地氣的老總。

“......雲騰是個好地方，今天我會把美樂的新品發布會開在雲騰啊，除了跟我司新戰略方向有關，還有一個原因，”說到這裏，樂長寧頓了頓，臉上是和藹親切的笑：“我家女兒就在雲騰工作，她今天吶，也在現場。”

說完，她對著空氣搖了搖手。

全場的人順著她的視線往最後方看去，唐蔚然也不例外，在咖啡臺的位置上，追光燈適時地打向了顯然對這個曝光環節毫不知情的樂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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