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會持續到了晚上近十點，樂安被搞得疲憊不堪。

從樂長寧那一串不經意的介紹之後，她的咖啡臺從門可羅雀變得水洩不通，甚至有人反覆光臨，就為跟美樂的千金搭上一句話。他們也不一定是真愛喝咖啡，卻總愛和樂安聊兩句，樂安開始還礙於面子裏子搭理兩句，到了後來問的問題愈發離譜，她索性閉上嘴，聽了點單後只埋頭做飲料。

這些見美樂發展勢頭上來，想來求代理權的、求合作的，甚至有媒體想給八卦娛樂板塊博一個頭條的，什麽人都有。畢竟富二代的確不少，但長得好看還低調了這麽久的富二代確實不多，光拍幾張照片話題度都不愁。

樂長寧的做法，仿佛要把人逼上絕境。

悶著聲把最後一杯咖啡端上臺子，樂安關了機器，收拾完垃圾，擦幹所有臺面。一擡頭，樂長寧的秘書已經候在旁邊了，她跟著樂長寧很多年，樂安不算熟，就小時候見過幾次。

秘書阿姨很有耐心，站在那裏好一會兒了，樂安知道這是等自己呢，擦幹了手，把毛巾擱在桌臺上，隨她離開。

酒店頂樓的套房裏，樂長寧還沒來，樂安坐進了柔軟寬大的沙發裏，喝下兩杯檸檬水，等到了十點半。樂長寧滿身酒氣，面紅聲高地帶著去而覆返的秘書回來了。不知道是不是談成了什麽，她看起來很情緒高昂，蹬了高跟鞋，往茶幾對面一坐，招呼樂安：“寶貝，喝水呀！”

樂安冷淡得很：“不喝了。”

樂長寧臉上的笑斂了斂，坐直身子。她和這個女兒的相處模式一直非常奇特，別人家的小棉襖愛跟著爸爸媽媽屁股後面撒嬌示弱，樂安卻不愛依靠她，從學穿衣服穿鞋起，就是全幼兒園最快的。

只要有條件，物質上她沒缺過孩子們什麽，但她自己也清楚，她更偏向樂逸，她舍不得放掉好不容易建立的美樂，她仍認為，樂逸是家裏唯一的男孩，而樂安總有一天要成為“潑出去的那盆水”。

樂安是個敏感細微的孩子，也許早早有所察覺。

“安安，是不是累了？你看，媽媽說你的咖啡是做得不錯的，剛才好幾個叔叔阿姨都來跟我誇你。”

樂安緩緩搖頭，但沒揭穿這誰都心知肚明的事實。心裏想著，當年她毅然決然離開家裏來到雲騰，說要學做咖啡時，她媽媽可不是這麽說的。

樂長寧可能還找不到可以打開話頭的說辭，她拿起桌子上樣式別致的玻璃水瓶，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還是樂安先開的口：“媽媽。”

樂長寧馬上回：“嗯嗯。”

樂安緩聲問：“您是覺得讓全世界知道我是您的女兒，我就會去美樂嗎？”

樂長寧頓了頓，苦笑道：“安安，我只是想告訴大家我有個優秀的女兒。”

話至如此，樂安已經懶得戳破。她也不著急，語氣平和：“我記得離開家的時候，我就跟您說過，我不會隱瞞性向。”

樂長寧眼神一閃。樂安的性子其實很隨她，韌性十足但倔得像頭牛，對於公司而言，樂長寧很愛招攬這樣的下屬，要是都像樂逸是得過且過的享樂派，公司哪裏能在短短十數年發展成當地龍頭企業，現在又預備開展外拓計劃。

可對於家庭而言，一山難容二虎。

好像是那年樂安高考完吧，提前出了考場，市一中是重點中學，外面有很多記者對著頭一批出來的考生啪擦啪擦地拍著。報紙上報道高考消息的照片裏，幾個歡呼雀躍扔筆袋的孩子中，夾著一個規規矩矩背好雙肩包，面色平靜往外走的樂安。

樂長寧依稀記得樂安一出來就說感覺考得不錯，可以試試填報雲大了，她當即就反駁了，質問本市的大學不好嗎？和樂逸念同一所互相照顧不好嗎？

雖然她也知道，以樂安往常的成績，正常發揮的話，和樂逸讀同一所也太委屈了些。

樂安搖頭，說這裏的人想法太過迂腐，若不改變，一定會被時代拋棄的。還勸樂長寧盡早把目光投向更大的城市，例如雲騰，尤其是化妝品產業，越發達的地區，才會有更廣闊的市場。

樂長寧當然是不同意的，又想著好不容易考完，心裏憋著氣問她，家鄉哪裏不好，她怎麽這麽嫌棄。隨後就是樂安的一時頭熱的激情出櫃鬧劇，她們一路吵著上了車，一路吵著開到了樂逸的學校。那天的樂逸難得被全家人拋在腦後，蹲在人去樓空的考場等了她們很久很久。

其他好多細節她都記不清了，但樂安當時說了一句話，她記了好久。她說，媽媽，這裏容不下我。

樂長寧收回思緒，點燃了一支女士煙，她往常從不在孩子們面前抽煙，果不其然，看到了樂安眼裏的訝異。

“安安吶，你想做什麽？”

樂安：“我什麽都不用做，剛才您也看到了，只要有人來拍，什麽都藏不住。”

聽了她的話，樂長寧肉眼可見地緊張：“你現在有女朋友了？”可她稍加思索又平靜下來，“那個和你合租的女孩兒？”樂長寧輕笑兩聲，“安安，你的決定她知道嗎？她家裏能接受嗎？”

樂安一楞，很快收起情緒：“這是我們的事。”

樂長寧彈了彈煙蒂，“唐蔚然，是吧？她爸爸我認識。”

“媽......”樂安倒吸冷氣。

“樂安，你還是沒想明白。”樂長寧呼出一口氣，淡淡的煙漫開，她掐滅了煙頭，正色道：“雲騰就能容得下你嗎？”

發覺自己已經傻乎乎地往樂長寧的話術套圈裏鉆，樂安思吟好久，把話題導回了起點：“您這樣，我只會更不想回美樂。”

樂長寧覺得她天真，忍不住笑起來，“安安，你現在覺得媽媽在求你嗎？”

樂安失去耐性，站起身來，沈聲道：“那媽媽就去找小逸吧，或者找您認為可以擔當大任的人。我就回我的小咖啡店，繼續做我的小咖啡師。”

說完，她想轉身離開。

“你的小咖啡店？”樂長寧又笑起來，“安安，小逸沒告訴你，那是我買下來的嗎？”

很久很久唐蔚然都沒擠進咖啡臺裏，沒辦法和樂安搭上話，她無奈地去後臺找了小穎，換好自己的衣服，取了手機，卻不敢給樂安打電話，知道樂安在忙，她怕打擾了她。會場裏，大部分和生意場無關緊要的人都慢慢散去了，沒等到樂安，她心裏不安定，所以根本不敢走。

慢慢的，會場開始空了，唐蔚然在大廳外漫無目的地四處游逛。大堂外還有幾個小包房，唐蔚然走累了，隨便挑了一間推門而入，卻沒想到撞到了人家親熱，女人難耐到哼哼唧唧的嬌吟她再熟悉不過，樂安親她的時候，她就常因為憋氣太久，忍不住哼出來。

誰能想到在這裏還能瞧見活春.宮。唐蔚然只楞了一秒，面紅耳赤地慌張低頭道歉：“對、對不起，打擾了打擾了！”

她想趕快跑來著，結果一擡頭又楞住了。圓桌上交纏在一起的不是別人，是董依秋和小紀。

小紀也真夠行的，一條腿把董依秋卡在桌邊，霸道得過分。而董依秋呢？她眼鏡不知道丟哪兒去了，看向唐蔚然的眼神還有些迷茫，等依靠輪廓認清人了，她“啊”的一聲，擡腳就把小紀踹開。

小紀悶咳一聲，捂著肚子蹲地上了。

“蔚、蔚然......”董依秋慌得一時不知道去查看小紀狀況還是跟唐蔚然解釋。

唐蔚然：“......”

靠。她這正難受著，擔憂著，結果董依秋躲角落裏爽快。

郁悶完又想笑，她覺得董依秋鐵定是栽進去了，就是希望她這回能好好的，可別再拉她出來喝酒開外科了。

小紀快往地上打滾了：“啊喲哎喲......秋秋，疼......”

不是她猴急的，哪裏會讓唐蔚然看見這一幕。董依秋恨不得再踩她一腳好了，斥道：“自己起來！”

賴在地上的小紀：“秋秋、秋秋......姐姐......我肚子疼......”

唐蔚然抱起胳膊：“董大作家，不寫稿啦？”

“寫、寫啊！”董依秋在地上摸到了自己的眼鏡，戴好後世界都瞬間清晰明亮了。她臉上紅潮未褪，把唐蔚然拉到一邊去，“我剛才在現場看到樂安了，她是美樂老董的女兒啊？”

唐蔚然開玩笑的心思沒了，“嗯。”

董依秋感慨：“我身邊可真是臥虎藏龍，只有我是真底層社畜......”

見沒人搭理，小紀只好自己爬起來，她從後拉住董依秋的胳膊，“今晚怎麽搞？”

董依秋別開肩膀，睜開她的手，“什麽、什麽怎麽搞，小孩子家家的。”

小紀：“問你怎麽安排呢？”

董依秋看了唐蔚然一眼：“我早跟你說了要工作的。”

小紀無奈，嘆了一聲：“手機給我。”

董依秋瞪著她：“幹嘛？”

小紀又重覆一遍：“給我。”董依秋懶得和她糾結，掏出來遞過去。

小紀對著自己的手機掃碼後操作一通，還了回來：“這回不許再刪了。”

董依秋：“......知道了。”

小紀：“別再躲著我。”

董依秋嫌棄地推她：“哎呀你快走吧！”

小紀也不管唐蔚然在場，掐住她的臉狠狠親了一口，“秋秋，明天見。”

說完，甩起手提包就走了。

唐蔚然酸得牙要倒了，她笑著看董依秋兀自低頭害羞，嘖嘖兩聲，“小朋友攻勢挺猛。”

董依秋：“你家小朋友呢？”

唐蔚然斂起了笑意，輕嘆道：“可能在和她媽媽聊吧，也不知道要到幾點。”

這語氣，董依秋馬上覺出不對勁，拉她坐了下來要細談，唐蔚然幹脆也就不避諱，把之前的事講了一遍。

董依秋聽完直嘆：“對不起，我之前都不知道......”

唐蔚然苦笑，“你有什麽好對不起的。”

“她那邊估計麻煩，你家也不好搞啊......你媽不是老給你安排相親嗎？”

說起這個，唐蔚然一個頭兩個大。她被這麽一提醒才想起她爸今晚也在現場，甘熠明都能認出自己，那她爸爸......

手機震得褲袋作響，唐蔚然以為是樂安來電話，趕緊拿出來看，屏幕上顯示來電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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