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蔚然家吃晚飯向來很早，收拾完碗筷準備丟垃圾前，她終於收到了樂安回過來的消息。

一張俯拍的餐桌，像是氣氛優雅的西餐廳。從前菜到奶油湯再到主食和餐後甜點，滿滿當當擺了一大桌，看著確實是兩人以上的份量。唐蔚然莫名地略過食物，敏銳地發現了木質餐桌的最邊側，有一支玫瑰花，鮮紅欲滴，包裝精致，送出的人一定費了不少心思。

普通朋友之間吃飯，是會送花的嗎？品種還是玫瑰花？

是樂安送出的？還是她的那位朋友送出的呢？

唐蔚然淡淡回了一句：“吃的挺豐盛。”

和她剛才要求看食物時又發表情包又帶波浪號的感覺好像不太一樣，樂安從冰冷的屏幕中些許體會到微妙的情緒變化。

R：“嗯^_^。”

R：“你吃了嗎？”

還發顏文字表情，看來玩得還挺開心。

唐蔚然媽媽這時路過玄關：“你幹嘛呢站著不動，快去丟完垃圾回來了，穿多點別凍著。”

唐蔚然邊應和著她媽媽，邊打字：“吃了，你慢慢吃吧。”

R：“好。”

唐蔚然收好手機，提起垃圾出門去了。

樂安面對著一大桌的食物，咽了咽口水。

中午飯是初一晚上和唐蔚然一起吃剩的一盤水餃，她把它們回鍋熱了熱，十三只，她蘸了醋數著吃得，吃得很飽。下午閑著沒事幹就打開電視，屁股一沾上沙發，手就不停使喚地摸向了旁邊的砂糖橘和瓜子開心果，現在大拇指的甲蓋還是染黃的。

她本來預備晚上就不吃了空一空胃的......計劃趕不上變化。

才聽過她誇下海口的服務生恰好從桌邊路過，樂安回了她一個難看的微笑。然後在萬分羞愧中喊住了她。

“麻、麻煩給我幾個打包盒可以嗎？”

服務生輕笑：“沒問題，您稍等。”

樂安松了口氣，從服務生手裏接過餐盒，用勺子往裏面挑。這個，羅布斯塔能吃，那個，羅布斯塔不能吃，不過留著拿回家冰進冰箱，她明天可以當午餐。

挑著挑著，桌上只剩下幾盤前菜和小食，樂安合上餐盒，拿起叉子一一掃光，倒是一點也沒有浪費。

她提著滿滿一大包食物離開了餐廳，雖然服務生送走她時的表情依舊淡定專業，樂安也猜得到自己的怪異行為必然成為別人的談資。罷了罷了，她自己也忍不住嘆氣，這是在幹什麽呢。

出門時天還有些微光，再回家時天已經黑透了。樂安站在自己居住的那一棟樓下往上看，一整棟都亮著燈，唯有她的房子黑漆漆的。

她一時有些晃神。

昨天她還和唐蔚然一起回家，今天又只變成一個人了。可明明之前她都是一個人回家一個人開燈的，唐蔚然也才來住了不到一個月而已，她居然已經習慣了房子裏該有燈了。

她莫名舉起手機拍了一張樓房外的照片，發給了唐蔚然。

唐蔚然剛在垃圾收集點洗完手，吹著風冰涼涼的，但她仍很快回了消息：“怎麽了？停電了嗎？”

她怕樂安不知道處理，有些著急地發了條語音：“你看看是不是跳閘了？電閘在鞋櫃上面，有個罩子那個，把閘推上去就行了。”

樂安楞了楞，她沒想到自己的小感慨引發了唐蔚然的誤會，於是也發了條語音。

“沒有停電，你別擔心。”

樂安的語音裏有風聲，像是還在室外。

唐蔚然催促道，“快回去，外面很冷。”

樂安忍不住笑起來，她揣起手機很快回了樓裏，坐上電梯了才回唐蔚然道，“我進來了，你是不是也在外面？”

唐蔚然：“我剛才在丟垃圾呢，現在也回去了。”

樂安沒有回應。她有話題要因此結束的危機感，噔噔噔地從電梯裏跑出來，用鑰匙很快開了門，鞋也沒脫，眼神四處尋覓了一陣，然後把狗糧倒出來，顆粒敲打在盆裏發出嘩啦啦的聲音，把羅布斯塔的註意力吸引了過來。

“羅布斯塔，來吃飯！加餐宵夜！”

不對勁，這不是吃飯的點。仿佛惡魔的召喚讓羅布斯塔望之卻步。

樂安又招手：“羅布斯塔，來啊。”

羅布斯塔控制不住自己地快步跑了過來，看到碗裏比平常多了兩倍的量，擡頭瞅了樂安一眼，又看了看飯碗，往後退了兩步。

樂安再次招手：“羅布斯塔，來吃飯啊。”

羅布斯塔不敢反應。樂安摟住它的脖子將它強行抱過來，她語氣溫和道，“你別怕，吃吧。”

羅布斯塔將信將疑，低頭嗅了嗅堆積如山的飯碗，試探性地咬了一小口，咀嚼，好像沒有問題，又咬了滿嘴巴，確實是沒有問題，於是歡快地吃起來。

樂安笑了笑，擡起手機拍照，發送給唐蔚然。

R：“羅布斯塔今天好能吃。”

唐蔚然發來一長串的哈哈，隨即又是段語音：“好乖哦，我想羅布斯塔了，看電視還能暖手，我家裏這邊太冷了。”

R：“家裏沒有電熱毯嗎？”

唐蔚然打字發過去：“沒有，我在家裏住的少，什麽都沒準備，被子好薄哦，睡一晚上腳冷。”

樂安皺了眉，想了想發過去：“再加一床。”

唐蔚然：“加了，還是冷......想回你那邊，還有空調。”

樂安手快地打了“那就回”，但很快理智恢覆，按下刪除鍵。唐蔚然是回去陪父母的，她不能任性。

樂安：“要不睡前用熱水泡泡腳吧，能暖身子。”

唐蔚然：“嗯，好喔。”

過了一會，唐蔚然又發來，“我明天回去好不好？你不會嫌我吧？”

樂安暗自慶幸隔著屏幕唐蔚然不會發現她唇邊無法自控地上揚，以此暴露她自私的心情。

R：“怎麽會。你什麽時候回來？”

唐蔚然也是一時興起，她還沒與父母說過，明日家裏的安排她也不知曉，回程時間還真不一定。

“不知道，可能晚點？”

R發來語音，“現在天黑得快，如果太晚了跟我說一聲，坐地鐵的話我就去接你，打車的話發個車牌。”

唐蔚然忍不住笑，“知道啦，樂老師！管真嚴吶。”

R的回覆一本正經：“安全第一。”

眼睛瞥向對話框的擡頭，唐蔚然突發疑問，“哎，說起來你微信名的R是什麽意思？羅布斯塔的英文開頭嗎？”

樂安不知在做什麽，隔了好久才回了一個文字，“嗯。”

接著又發來一條：“好晚了，我去洗澡。”

唐蔚然：“啊。”

她還想再聊聊的呢。

初三的早晨樂安是被朋友的電話叫醒的，她對唐蔚然撒的小謊言居然成了真。認識的一位也在開店的朋友只歇息三天就準備開張迎客，知道她還在休息，就叫了她過去玩。

朋友的店距離唐蔚然家還挺近的，店鋪開在城中區，大概也是這個好地段的緣故，才寧願放棄休息，誰也舍不得節假日龐大的客流。

樂安和這位朋友算是同師門，一個師父教出來的，又都在同城開店，平日裏就會互相交流一些業界消息，關系還算親密。朋友的店不像樂安還需從別處進貨，他會自己烘焙咖啡豆，於是出了新品便常會招呼樂安去品嘗。

樂安礙於店裏除了她沒人鎮守，對此多是婉拒的，但這回全世界都處於假期，她再拒絕就有些不給情面了。

她應邀前往，回程時還從朋友處帶走了大包的新品。

想到唐蔚然晚上就要回來，她心情的愉悅程度又上升了一個等級，她掏出手機，恰好唐蔚然的頭像上有個紅點。

唐蔚然：“在走親戚，聽大人們閑扯，好累。”

她拍了一張大客廳的照片，看起來是父母輩的人們端坐在沙發上談話，幾個同齡年輕人都各自埋頭玩手機，有三四個小孩兒在電視機和茶幾中間追逐瘋跑，照片只看得出殘影。

樂安心底漫起波瀾，唐蔚然會樂意和自己分享生活和真實的心情，是不是說明她們的關系又親近了一些？

R：“吃點糖？甜食會緩解心情。”

唐蔚然：“你把我當小孩子是嘛？”

R：“你不就是小孩子。”

拿著煙花棒和羅布斯塔一起在草坪上打滾，就是小孩子才幹得出來的事。

唐蔚然氣死了，劈裏啪啦敲打鍵盤：“樂！安！我比你大很多！叫姐姐！”

樂安捂著嘴笑，“不叫。”

唐蔚然：“樂安！”

唐蔚然又發來：“樂安！叫姐姐！”

R：“小孩子。”

她打完文字，擡起頭咳嗽一聲。還好地鐵到了過年人就少了，她這一節車廂只有她一人，不會有人發現她發個微信也笑得這麽癡傻。

嘶，不對。

樂安又擡眼看，隔壁車廂有個男人頻頻朝她投來視線，眼神閃躲猥瑣，奇奇怪怪。

樂安緊了緊眉頭，瞪著眼睛回望過去，發現那男人並不是對她有什麽企圖，而是趁著車廂人少，便大喇喇地將手搭在隔座女孩兒的大腿上。

女孩穿著高於膝蓋的短裙，腿上只有一層薄薄的絲襪，她不可能感受不到旁邊人的動作。是熟人？樂安疑惑地看去，女生的眼睛同時望了過來。

滿是驚慌、恐懼，還有求救。

樂安坐不住了，站起身直直往隔壁車廂走去，同時打開了手機攝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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