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過年的進局子樂安是頭一回，按本國人習俗，是真不吉利。

被她挺身而出擋在背後的女孩叫蔣可欣，可能是受驚嚇過度了一直沒辦法發出聲音，直到看見派出所的女警才吚吚嗚嗚地哭出來。女警花了點時間安撫她的情緒，把兩人的筆錄都做完便放她們走了。

樂安站在門口揣起褲袋嘆了一聲，白花花的霧氣從嘴裏吐出來，像把剛才的驚魂也給傾瀉了出來。雖然做了件見義勇為的好事，她心裏卻也說不上多高興或者多有成就感，只有些後怕地想著這麽膽小的女孩子，要是當時真碰上車廂裏其他人一個都沒有那該怎麽辦才好？

一忙起事，她連看手機的空都沒有了，這會兒才趕緊掏出來看看，想著唐蔚然有沒有回覆她什麽消息。

剛在褲兜裏摸到手機的邊，身旁就路過了蔣可欣，她可能沒看見樂安，埋著頭就走，過了一會，又退了回來轉過身看著樂安。

“樂、樂安是嗎？真的......太謝謝你！給你、添麻煩了！”

她眼含淚花朝樂安反覆鞠躬，聲音裏還帶著惶恐未定的哭腔，像是強忍著起伏的情緒以免自己下一秒就又爆哭出來。

樂安不免擔憂她的精神狀態，她順手挽了蔣可欣的左胳膊，“哎、你別這麽客氣。”

蔣可欣剛被她碰到，就像觸電似的往後倒退，樂安來不及叫住，她已經失腳從大門口的臺階上踏空滾落下去。

伴隨著尖叫和臀部狠狠著地的聲音，樂安牙根子酸了一下，她盡力了，本想提醒對方的，奈何蔣可欣腳步速度也太快了，她回過神來時蔣可欣已經坐在地上了。

好在臺階並不是很高，級數堪堪三級，但也把蔣可欣跌了個好歹，幾乎站不起身。

樂安和門口聽到動靜沖出來的女警一起把她扶起來，她又是一陣道歉，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往外撲騰，“對、對不起......”

樂安都替她感到疼，“你看看摔到哪兒了沒？”

蔣可欣嗚嗚兩聲：“我好像、好像腳踝扭到了。”

女警：“要不你先坐這歇會？”

蔣可欣婉拒了好意：“我和朋友約好了要見面的......在157，很近的。”

“沒事的，只是稍微扭了一下，我能走。”

本來要擡步離開的樂安聽見她說一五七，又不忍心地轉回來，“要不我扶你吧？我也要去一五七。”

“真的嗎！？”蔣可欣一激動動了動腳踝，疼得她忙抓住女警的袖子平衡身體，“嘶......我太疼了，對不起。”

樂安擺擺手，“沒事，不用總是道歉。”

和女警打好招呼，樂安遞給蔣可欣一只胳膊，為了照顧她腳踝的傷，扶著她一步步龜速挪動。走出兩三米了，她突然想起還沒看唐蔚然的消息，心裏急切起來，讓蔣可欣稍等著，掏出了手機。

唐蔚然回消息的時間已經是兩小時前了。

她發來了一張撒花的動態表情包，從文字裏都能聽見她雀躍的語調：“哇哦哇哦！我解放啦！”

樂安忍不住笑，單手打字發過去：“什麽時候回來？”

蔣可欣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墜在樂安身上，見她把手機拿得遠遠的看，臉上又冒著甜絲絲的笑意，她好奇道：“女朋友？”

樂安一怔，把手機迅速摁滅揣進褲袋裏。

“為、為什麽這麽問？”

尋常人如果察覺到女性有戀愛苗頭，不該是問女朋友吧？她又心虛又覺著這個蔣可欣好神奇，畢竟她在對話的唐蔚然確實是女性。

蔣可欣聽到這回答自顧自地點頭，“看來是了，你很喜歡她啊。”她的語氣很平靜，沒有半點遇見異類的驚訝和厭惡，只是再正常不過地陳述。

被戳中心事的，樂安又慌又亂，心臟怦怦亂跳，嘴巴裏只覺得甜中帶澀。如果、如果蔣可欣說的是真的多好，她就不用這樣慌張了。

“不是的，不是女朋友，只是普通朋友。”雖然萍水相逢，過不了多久就會揮別，樂安還是說了實話，順帶問出了疑惑：“你為什麽會覺得是女朋友？一般人......一般人不應該問是不是男朋友嗎？”

蔣可欣跛著腳一瘸一拐地走，她臉上的哭痕隨著風吹幹涸了，眼睛還紅著，精神倒是好多了。

“因為我不是一般人，”她扭過頭看向樂安，“我第一眼看你，也覺得你不是一般人。”

樂安又發起楞來，“是什麽意思？”

蔣可欣輕聲笑了兩下，“樂安，沒有人告訴你嗎？你身上的姬氣突破天際到快要爆表了。”

“......”樂安咬著下唇思索一會兒，“我、我很明顯嗎？”

蔣可欣噗嗤一聲，她笑起來比起剛才哭咧咧的模樣實在要好看多了，“那也太太太太太明顯了吧！”

她連說了好幾個太，這樣的強調讓樂安心臟的節奏又開始紊亂。她恍惚地想，當初董依秋沒有問過就肯定她喜歡唐蔚然這事，她還能用董依秋和她親近熟悉的那一套來搪塞自己，可現在連一個一面之緣的陌生人都能篤定她的心情，她喜歡女孩子、或者說她喜歡唐蔚然這一點，已經這樣露骨了嗎？

那麽唐蔚然呢？她知道嗎？她察覺到她的心意了嗎？

如果知道，這些日子她和自己的交流是怎樣保持現在的平衡的？如果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董依秋和蔣可欣都是同類人，而唐蔚然以前只交往過男性，所以對自己，從來沒有往非友情的那方面想過呢？

蔣可欣在她眼前揮了揮手，“樂安，你在想什麽啊？”

樂安搖頭，輕呵出氣平覆心情：“沒事，走吧。你是要去一五七哪家店？”

“我去東街的那家陶藝店，是我朋友開的。”

東街陶藝店？東街只此一家陶藝店，就是秦婧的那家。

樂安問：“你是秦婧的朋友？”

蔣可欣也楞了，眼裏漫上驚喜，連帶抓著樂安的手也緊了緊，“你認識秦婧啊？”

樂安點點頭，“我們是大學同學。”

“啊！”蔣可欣了然地點頭，“原來你就是......”但話說到一半又止住。她本就要較樂安矮一些，因為腳踝傷了靠在樂安懷裏更只能擡頭看樂安。

還殘留著淚意的眸子水亮亮的，忽閃忽閃著刷得精致的睫毛，她軟下聲音，“沒想到都認識，那我們以後也是朋友啦？”

樂安沒意識到她話語裏的別樣心思，輕輕抿唇，“嗯。”

兩個多小時沒能等到樂安的回覆，再出現後又是不回消息，唐蔚然心裏已經湧起些不高興的情緒，她又努力克制。她安撫自己樂安沒有義務要隨時恭候她的消息，樂安也有個人的事要忙。

可是大過年的，咖啡店又不開張，她到底在忙什麽不回自己消息啊？

唐蔚然的占有欲是十分強的。

這點她自己也能夠察覺到，從小到大，零食也好、玩具也好，她對屬於自己的東西有明確的劃分界限，別人不能碰，如果碰過了，她便寧願不要了。長大後面對感情更是，不再屬於她的人，已經變了味兒的關系，就是對方跪著來求，她也不會再撿起來了。

甘熠明曾經數落過的她的缺點，她其實全部接受，全部認可。可她堅決不改。

不過......樂安是樂安，是一個獨立的人，她能跟董依秋玩，也能跟咖啡店裏搭訕她的女大學生們聊天，不能因為近期和自己關系親密點，她就能要求樂安關閉全世界只面對她吧？她又不是自己一個人的朋友。

已經坐上回程車的唐蔚然撫著胸口，命令自己不能作。

簽了機構後的唐蔚然不再為五鬥米折腰，有了穩定底薪後錢已不是掣肘之物，她歸心似箭，路上不堵的話，打車總要比地鐵快些。

這輛車環境舒適，沒有異味，司機是位中年女士，在唐蔚然說過自己有些暈車毛病後就細心地在路過每一個路坎時放慢速度，整個行車過程穩穩當當，她下了車，甜甜地跟司機道謝，說了句新年快樂。

下車，重新聞到“一五七”的空氣，唐蔚然心情不錯。

剛合上車門，斜後面就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側過身去，看見一輛深灰色轎車停在不遠處的後方，後座門開後下來個人，修身的西褲皮鞋毛呢長款大衣，看起來腿長一米八。

等看到臉之後唐蔚然就頓住了，她朝深灰車走了兩步，“樂逸？”

樂逸完全不像他們第一次見面那樣咋咋呼呼，簡直如同換了個靈魂只是披上了樂逸的皮。他唇邊淺笑著，有了點他姐姐的模樣，站定後朝唐蔚然微微招了招手。

樂逸說：“你回家嗎？等我一起。”

唐蔚然逐步走近，朝車後座看了一眼，玻璃是單向的，她並不能透視見到車裏的人，不過她也並不在意。

樂逸彎腰敲了敲車窗，“就送我到這吧，這兩天辛苦了。有空我請孟總吃飯。”

他合上車門，車子聽話地直接啟動，駛離了他們兩人。

然後樂逸終於回魂了似的，抓起她的手臂，音量都拔高了三倍：“然姐然姐！走吧？我們回家。”

唐蔚然毫不留情面地把手臂抽出來，她發現這姐弟倆同一個媽生的卻真是好離奇，一個不願讓人碰，一個好像有皮膚饑渴癥。

她學著他姐姐一樣瞪樂逸兩眼，“你好好說話好好走！別拉拉扯扯的。”

樂逸嬉皮笑臉不知悔改，“哎呦你怎麽跟我姐似的，我小時候拉她，她也總嫌我煩！”

這幾次接觸下來，唐蔚然發現了他是真死皮賴臉，和他姐姐像是繼承了兩套基因，怎麽埋汰他也不會生氣，於是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道，“你確實煩。”

樂逸果然沒有半點不高興，“我也有不煩的時......哎？那不是我姐嗎？”

他話說到一半，指了指街邊拐角處的前方。

唐蔚然聞聲立時望過去，只見到樂安懷裏摟著一個十分陌生她從沒見過的女孩兒，兩人像是熱戀中的愛侶似的頭緊靠頭走著，而走去的方向......唐蔚然擡眼。

東街的深巷，唐蔚然知道，那裏有一家情.趣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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