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想不到的，唐蔚然過了一個沒有和父母在一起的放肆的年。她第一次拋棄了本該循規蹈矩的所有儀式，和樂安在草坪上玩煙花玩到深夜淩晨，才慢慢地踱步回家。

美滋滋地睡到上午十點，被她媽媽的一通電話叫醒。想想拖兩天了也是該回趟家，恰好樂安說也有事要出門，唐蔚然一下沒了心理負擔，兩人便一同出門去坐地鐵。

初二的早晨冷風格外呼嘯，大多數人都躲在家裏避寒，以免被風刮得腦仁兒發疼。唐蔚然在樂安的叮囑下戴了防風的帽子，兩手抱著自己的身體，頂著寒風艱難邁步，看起來可憐兮兮，卻又神采飛揚地在跟樂安說著話。

她們不知道怎麽聊到董依秋了，說董依秋跨零點那晚上好像和一個小女生靠在一起說話，似乎有點新情況。

樂安淺笑著聽她說，只覺得心下一片柔軟，擔心她老張嘴容易灌風涼了胃，又不忍打斷她的話頭。

送到了地鐵站的入閘口，樂安便停了腳步，唐蔚然見狀一楞，還好她還沒進閘，於是退了出來，奇怪道，“你不坐地鐵嗎？”

樂安搖搖頭：“我朋友店子挺近的，走過去就好了。”

剛說的話茬才到一半，唐蔚然還意猶未盡，她扁著嘴，“好吧......那、那我可能在家裏待幾天再回來，你......”

她本來想說點套話拖拖時間的，譬如你得按時吃飯呀，不要一個人就懶得做飯，又比如要記得餵羅布斯塔啊，雖然很冷，但羅布斯塔每天都得出來遛彎兒啊等等。

可剛一個你字出口，唐蔚然就忍不住笑自己。她在想什麽啊？樂安過得可比自己生活自律多了，而且羅布斯塔跟著樂安這麽久被養得黑黑壯壯的，樂安這個真親媽難道能比不上她這個冒牌的？

她察覺到心底裏的些許不舍，可能是這段時間在樂安家住的太舒服了，她壓根兒不想離開。

樂安不會知道她的心情，她只是擡起眉頭問，“嗯？怎麽了？”

唐蔚然搖搖頭，“沒事，那我先走了。”想了想，她還是補充了一句：“你早些回家，太晚了不安全。”

她說完就趕緊過了閘，埋頭下了電梯。她想，沒有她在家，樂安一個人確實要註意安全，她的這句囑咐沒有問題，剛才的語氣應該也很自然。

樂安在原地撓了撓頭，有點不明所以。

見唐蔚然戴著自己帽子的腦袋逐漸消失在電梯層，她才轉身出了地鐵口準備回家。今天她又跟唐蔚然撒了個小謊，什麽朋友的店叫她去玩，不過是一個和唐蔚然能同路走一段的借口，沒有哪家非連鎖的小眾店會願意在大年初二的早晨開門迎客的。

一個謊出來總要另一個謊圓，樂安不知道自己要撒到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回到家果然是不如在外租住自由，即使做好了萬分的心理準備，唐蔚然還是感到心煩意亂。

她媽媽是個停不下來的勞動命，眼裏永遠有活兒，好像習慣了如此，不做點什麽就渾身不自在，以至於才在電視機前坐一會，瓜子都沒磕完一瓶蓋她就要起身去廚房看看，或者去書房巡邏巡邏。

不僅如此，她還會責備唐蔚然懶惰如豬，說她和她爸一樣，還不到享福的年紀卻只會玩。到了這種時候，唐蔚然的父親仍然可以像石墩子一樣牢牢長在沙發上，而唐蔚然的耳朵受不了，心裏也受不了。

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去把活兒幹了，她爸爸不會做，最後就全都落在她媽媽一人身上。

於是唐蔚然剛到家屁股還沒坐熱乎就先幹起了家務。一上午過去，她把久未有人居住過的自己房間全部收拾了一通，又將整個家的地全部掃了一遍。大概是初一來的客人很多，又不愛換家用拖鞋，地上汙黑黑一片，她費了大力氣拖了很久。

期間，她爸爸做的身體運動，除了用喉嚨吞咽茶水外，就是在她路過茶幾時擡了下腳。

很久沒回來，她才察覺洗手間有些小，清理拖把需要曲著身體彎著腰，她做一次就覺得很辛苦，也不知道媽媽一直在用怎麽都沒提過要改裝的問題。

她媽媽得以歇息，就在身後問她：“明天出去吃個飯吧？打扮得漂亮點。”

唐蔚然馬上捕捉到她的深層用意，頓時警鈴大作，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您是不是覺得，這樣問一句就算是征求我的意見了？”

“你還不高興？你擺這個臉什麽意思？你早點嫁個好人家了我還操這份閑心？”

唐蔚然頭又開始發漲，“媽，您為什麽非要我相親呢？您多推薦一個人來是能領雞蛋還是拿回扣啊？”

果不其然她媽媽的說辭仍是她熟悉的老一套：“你說的這什麽話！我和你爸爸就你一個孩子，你不找個人我能放心嗎？你想讓你媽死了都閉不上眼是不是？”

唐蔚然聽到刺耳的字眼眉頭一緊，“媽，大過年的您能不能不說這些話？真的很不好聽。”

“是我想說啊！你什麽時候懂事了我就不說了。”

唐蔚然小聲嘟囔，“懂事就是給人當牛做馬一輩子的話我寧願不要。”

她再小聲，這音量在洗手間的天然混響環境裏還是飄進了她媽媽的耳朵裏，她媽媽有一瞬的破罐子破摔，“甘熠明總不讓你幹活吧？你要是真喜歡甘熠明，這麽多年了我也懶得反對，那你們倒是落實一下啊？我怎麽看你們都不急呢，都老大不小的了，你知不知道高齡產婦生孩子很危險的？”

“媽！”

“你今年要還不把個人問題解決了你就別叫我媽了。”

唐蔚然閉了眼，沒了話說。

昨晚上玩得累，上午起得早還沒時間休息，飯後唐蔚然去睡了個午覺，沒想到一倒頭就睡到了將近五點。還好她媽媽倒是不會隨意闖進她的房間，大概只以為她在裏面工作學習，如果讓她知道唐蔚然睡得不知天昏地暗，又要說道她的。

她還窩在柔軟溫乎的被窩裏不願起來，懶洋洋地摸出手機，點開微信朋友圈逛了一輪心裏還是空落落的，等退回了聊天界面看到羅布斯塔黑漆漆的頭像，她才反應過來哪裏不對勁。

自己睡了一下午不問世事，樂安不知道在幹嘛呢。

已經回家了嗎？還是還在朋友的店裏玩呢？

她斟酌了一陣，打開鍵盤敲打一行字發給了R：“樂逸談完工作了嗎？他回來了嗎？”

R：“沒有。”

R：“有事找他？”

樂逸還沒回來啊，那她一走樂安真的得一個人在家待著過年了。唐蔚然思索一陣，又發過去一條：“你在幹嘛呢？”

R：“在和朋友吃飯。”

唐蔚然不想關掉窗口，硬找話題：“吃什麽呀？給我看看？”

她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打字又發過去一條：“我好慘嗚嗚嗚，初二中午了，還是得吃家裏年三十兒留的剩菜。”

樂安那邊好久都沒了消息回過來，唐蔚然盯了一會兒屏幕便又無聊地倒回床鋪。

手機震動兩下，唐蔚然馬上爬起來打開看，但並不是樂安，而是小穎發來的。

小穎：“然然姐！你讓我寫的那條反懟抄襲論的動態發出去之後，真的沒有Iris的粉絲敢再叫囂了，還有很多正義路人在幫忙說話耶，您就是大預言家吧！”

她還發來了一個吹著大愛心泡泡的小豬，胖乎乎的可可愛愛。

哎，樂安和小穎也差不多大，怎麽樂安聊天的時候就從來不用這種可愛的表情，明明生活中也不是這麽古板的人啊。

唐蔚然也回了個愛心表情包：“那就好。孟經理還有回覆什麽嗎？”

小穎：“暫時沒有，有的話我馬上告訴你！”

唐蔚然笑起來：“不著急，先過年。你昨天約會怎麽樣呀？進程如何？”

小穎捂著臉發來一個害羞的臉：“哎呀，只是吃了個飯。”

唐蔚然發去一句：“看好你哦！”結束了對話。

她點開和R的對話框，依舊沒有消息。

問東問西，回家了還不消失個徹底，樂安是不是嫌自己煩了？

唐蔚然不知道的是，另一頭的樂安抓起外套就飛奔到小區外，“一五七”是郊區，幾乎沒有餐館初二在營業，而她吹著冷風等了好久才終於盼來一輛的士車，馬不停蹄地趕往市中區的商業街，連招牌都沒來得急看，直接往下車點最近的一間餐廳闖進去，風風火火的，甚至把門口的服務生都嚇了一跳。

服務生驚魂未定仍堅持著職業操守：“......歡迎光臨！新年好，小姐請問幾位？”

樂安喘著粗氣：“一、一位......”

專業的服務生撫平胸口微笑營業，領著她到了幽靜不被人打擾的卡座，“您好這是溫水，您先稍作一會休息，我給您拿菜單。”

樂安忙抓住她的手腕，“不、不用了，直接上個兩人份的套餐。”

服務生站定在原地，溫馨提醒：“小姐，我們餐廳的兩人餐量稍微有些大噢。”

樂安搖頭：“我吃得完，拜托上菜快一些，謝謝！”

“......好的，您稍作休息。”

服務生面上淡定自然，腳下卻加快了步伐，心想急成這樣這怕是餓鬼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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