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頭發耗的時間很長，不知不覺杯子裏的水已經涼透了。

就著涼水喝了兩口，唐蔚然去洗了頭洗了澡，又折騰到近三點才終於搞定一切睡前任務。她用僅存百分之零點一的意識爬上床，倒下去便眼前一黑。

這個晚上唐蔚然睡得很舒服，還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夢裏出現了董依秋、小萊等等好友，但都一晃而過，她已不記得和她們之間發生了什麽樣的故事。樂安也出現了，她的臉是最清晰的。

樂安問她，你冷嗎？讓我摸摸你的手。

唐蔚然時而是自己，時而像是跳出了身體，從第三視角在看著夢境經歷。她覺得畫面很熟悉，好像在哪見過，場景裏的她和樂安的關系應該很親昵，因為沒等她回答，樂安就用手臂攬住了她腰，把她的手揣進了自己溫暖的口袋裏。

兩只手緊貼在樂安的口袋裏，摩擦出微微的汗意。

樂安說，你的手好冰喔。

唐蔚然仗著在自己夢裏無人管轄，嬌噠噠地道，不是有你嗎？你替我暖暖。

樂安低聲說，好，我給你暖暖。

然後靠了過來，唐蔚然登時羞得閉上眼，在感受到她柔軟的唇快要接近的時候，她悄悄睜了點眼縫，繼而發現靠過來的臉不知為何從樂安變成了樂逸。

唐蔚然瞪直了眼睛，驚聲壓在喉嚨裏呼喊不出來。她忙推開他，身體也猛烈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待稍微喘勻了氣，唐蔚然伸手進睡衣裏摸了一把背後，一片熱乎乎濕漉漉的汗水，額間透著涼意，心有餘悸。

敲門聲和手機鈴同時響起，唐蔚然慌得一時無措，拿起手機地同時光腳踩在地上，噔噔噔地跑去開了門。

“餵。”

門口的樂安站得直直的，渾身上下已經收拾妥當，看著像隨時可以出門，哪像唐蔚然一樣滿頭亂發，毫無形象可言。

“噢，媽。”唐蔚然一手捋著頭發，一手舉著手機，用眼神向樂安表示歉意，她用氣音輕聲地：“稍等一下。”

樂安點點頭，靠在門框上：“不急。”

電話那頭，因為唐蔚然昨天沒回家過年，她媽媽語氣很不好聽，“為了這個甘熠明，你爸媽都不要了？年也不回來過了？”

唐蔚然有些心虛：“......我是有工作。”

“三十工作到大年初一，你們什麽公司啊？法定節假日都侵占啊？”

唐蔚然看了眼樂安，“我......”

“你今天必須給我回家！”

電話掛斷了。唐蔚然收起手機，一時無言。

樂安沒能完全聽到手機那頭說什麽，但從唐蔚然的回答裏，隱約可以推測出來大致內容。

唐蔚然垂頭，不知道在跟自己說還是在跟樂安說：“本來說好今天出去逛逛年市......”

樂安：“沒事，家裏人比較重要。”

話說得周全，臉上的失落倒是一分沒減。

唐蔚然沈默一陣，手指拽著剛才胡亂披上的絨毛外套的領子，數著心跳點點。

奇異的夢境過後，雙重心虛，雙重尷尬。

面對樂安可能會有點不自在，而回家是可以肯定的不愉快。

唐蔚然：“要不......”

樂安指著她的腳：“穿上鞋，地上涼。”

“呃......好。”她又轉身把床邊的毛絨拖鞋穿上，重回了門邊，打算繼續剛才的話題，“樂安，要不......”

“嗯你家遠嗎？我幫你叫個車吧？”

再次打斷了她的話，樂安從門框上支起身，拉開了羽絨服的拉鏈。房間裏很暖和，只是在家裏待著的話，是不需要穿外套的。

樂安叫好了車，唐蔚然也恰好收拾妥當，她披上毛呢子的大衣，站在櫃子前緩慢地挑選適配的挎包。

好像挺苦惱的，半天都沒選出滿意的。

樂安過來敲了敲敞開的門，“師傅還有一公裏就到，可以準備下去了。”

唐蔚然咬著下唇，閉眼拿了一個，“好了。”

下樓到上車點的距離很近，但樂安說叫車用的是她的手機號，怕唐蔚然不知道車牌號，也怕師傅不認唐蔚然，也不等唐蔚然回答，她便手插.著褲袋率先下樓了。

出了小區口，車子還沒到，唐蔚然和她並肩站著等。

唐蔚然用餘光瞥了樂安：“要不......”

“姐！”

兩人一同看過去，馬路對面的樂逸沖她們又蹦又揮手。終於熬過紅燈，他三步兩步跑了過來，湊到她們面前來，“你們要去玩嗎？帶上我好不好？”

樂安用眼角瞥著他：“你不是要工作？”

“工作哪有陪姐姐重要嘛，嘿嘿。”他朝唐蔚然挑了眉，拋個媚眼過去。

唐蔚然沒接，低下頭裝作沒看見沒聽懂的樣子。

“呵。”樂安倒是清楚他的真實目的，卻也沒揭穿。

她一不說話，樂逸也不太敢張嘴了，兩姐弟陪著唐蔚然吹了五分鐘的冷風，師傅總算趕到，說過節路上車子堵得多才來晚了，唐蔚然沒多計較，上了後座，樂安替她合上了門。

正要邁上前座的樂逸見狀一楞，準備開車門的手定格在原地。

唐蔚然趴在車窗處搖下玻璃，內疚道：“樂安，你沒生氣吧？”

見她眼裏滿是歉意，樂安搖搖頭，“到了記得和我說一聲。”

“我、我......”唐蔚然結巴了兩聲，“我今晚回來睡。”

樂安抿著唇點頭，臉上卻不見悅色，“走吧，等會師傅該不高興了。”

唐蔚然嘆了一聲坐回車座。心想，她還是生氣了。

“這是什麽意思啊？？”樂逸跟在樂安身後，一路跟進了家門。

樂安脫下鞋子，把羅布斯塔的碗添上新料，轉身去廚房啟動了燒水壺。

樂逸還是第一次來這裏，換好鞋後好奇地在房子裏逛游，在推開唐蔚然房門前被樂安制止了，便跑去沙發處坐著開始剝砂糖橘吃，一口一個，吃得汁水塞滿整個口腔。

說起話來都黏糊著：“她要去哪兒啊？”

樂安喝著水，“回家。”

樂逸沒敢再多問，剛才想要出去玩的興致也被打消了。和樂安單獨去玩，他不會享受愉快，只會隨時都擔憂被訓。她們只有媽媽，媽媽忙工作比忙照顧她們更多，他小時候的玩伴和真正的媽媽，就是樂安。

明明是一樣大的，但樂安比他要穩重得多，他理所當然地依賴樂安，喜歡她，可也怕她。

見樂逸悠悠閑閑地開了電視機，樂安終於忍不住問：“你不是說要工作？”

樂逸正翹起二郎腿，仰靠著沙發背，樂安剛一走過去，他就馬上放下腿來。

“過兩天嘛。”

“那你這麽早過來幹什麽？”

樂逸一副你真不領情的模樣：“這不是知道你也在雲騰，想來看看你嘛。”

樂安是真不願領這個情，從來雲騰上學開始，她就自己在這座城市獨自生活了五年多，家裏沒理由的現在才突然來關心她。

“哎姐，我昨天就想問了，你和唐蔚然怎麽認識的？怎麽還住一起？”

樂安端著杯子扭頭回房間了，沒打算回答他。

樂逸撇著嘴角聳聳肩，安坐在沙發上繼續看電視。

車子從安靜的市郊進入中心區，人流量逐漸增大，外面聲音一喧鬧起來，車子便開始停停走走。車廂內氣味不算很好，唐蔚然平常愛在車上玩手機，此刻卻郁悶地連口袋都不想掏。

她側頭看向窗外，每處都熱熱鬧鬧的，也都與她無關。本來她可以開心地去逛年市，但......

樂安好像一點也沒有要挽留她的意思，實在體貼得過分了。如果樂安說一句不高興，她肯定會真的不回家的，畢竟是她答應了樂安要去放煙花在先的。

走到一處單行道，手機響起來。

見是小穎打來的，唐蔚然摁了接聽鍵：“餵。”

“然然姐！！”

聽她聲音打著顫，唐蔚然眉頭緊了緊，“出什麽事了嗎？”

小穎快哭出來：“我們桃花妝的視頻被舉報下架了！說和Iris的狐貍眼妝撞車了！”

桃花妝借著新年主題的活動，被平臺推上了網站熱門，在榜時間大概持續一小時，算是唐蔚然近半年來流量最大的一個視頻。本來反響挺好，沒想到也正是熱門的功勞，讓本來不知道唐蔚然的網友刷到，便因此發現了和Iris發布的狐媚妝有撞車嫌疑。

兩個視頻都用了粉色系的眼影，標題不同，內容卻近似。

怎麽又是Iris。前天她臨時改稿就是因為和Iris的稿件相近，一次是巧合，兩次就令人不得不起疑了。

唐蔚然心中不悅，但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冷靜，以免再加劇小穎的慌張。

“我們兩個的視頻發布時間有差嗎？”

小穎嗚嗚兩聲，“嗯.....我們晚一點。”

唐蔚然眉間紋路加深，“晚多久？”

“晚十分鐘左右。”

她聽了稍稍松口氣，“好，我知道了。”

小穎更著急：“然姐！我真的不知道怎麽回事！每回收到稿件我從來都只提交過給孟經理，我、我......你可以查我郵箱的！”

唐蔚然只好安撫她，“我沒有怪你，你先過來我家吧，碰面再說。”

萬萬沒想到剛才想推脫而跟家裏撒的謊話成真，唐蔚然嘆口氣，“師傅，麻煩您前面掉個頭，再回到剛才那個上車點。”

在回程路上，她打開網站調出了Iris的狐媚妝來看。

Iris是老美妝博主了，流量大，粉絲多，和唐蔚然簽的是一個機構，算起來，還是她的大前輩。在受眾群體女人居多的行當裏，他身為異□□化女妝的反差十分吸睛。

化妝技術暫不討論，看了一小半，唐蔚然深刻感受到他嘴皮子確實挺溜，一個人化著妝便完成了一臺單口相聲，比起自己的閑聊，是要有意思的多，也難怪平臺願意捧他。

視頻很短，十分鐘就看完，唐蔚然深深嘆了一氣。如果說上次只是撞小梗，這次可就真的是車禍現場了。除了標題有差別，視頻內容裏不光是步驟手法一樣，連講解時的用詞和停頓都等於覆制粘貼。

她一時感到憤怒和無力。

憤怒在於唐蔚然當然知道自己是閉關獨立創作，此刻卻被對方反咬一口，誰能不生氣。而無力在於她早前簽約時就明確拒絕了公司的內容團隊，要求自己全權制作所有作品，算起來她的稿件統共只經手了三人。

那麽不是她，又不是小穎的話，便只剩拿捏著她審核權的孟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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