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書房後樂安就把門關上了，外面樂逸看電視的聲音被房門隔斷，幾乎聽不見，她又擁有了一個安靜獨處的環境。

戴上藍牙耳機，她打開儲存咖啡豆的小罐，從裏頭挑揀又稱量好豆子，進行磨制。

比起機器制作出來的espresso，樂安更喜歡手沖咖啡，她享受一切細膩的環節，溫杯、燜蒸、萃取......甚至包括前期的準備工作。做這些程序時，她有時會放空大腦，有時會自由發散想點事情，總之，會處於相對放松的狀態。

濾杯裏粉堆被她的水流沖煮得隆起小山包，正在一鼓一鼓地冒著氣泡。

她想起上課時師父的話，“咖啡，悶蒸不能過久，過萃就澀了。”

瞥到一旁手機裏的照片，樂安深吸一口氣。

在唐蔚然看來，她與自己的相識恐怕是樓梯間的那次伸出援手。在樂安的眼裏，她們卻已經認識好久好久了。

樂安入讀雲騰大學那一屆的新生，因為軍訓而要求提前到校報道，在最炎熱的季節，某一天結束訓練後，樂安為了買瓶冰飲便路過雲騰大學的小禮堂。那是她第一次看見以學姐姿態出現的唐蔚然，作為她們文學院當屆的畢業生優秀代表站在臺上進行發言。

她個頭稍高，學士服下的雙腿筆直修長，站在一排優秀學生中格外打眼。

她的聲音清脆、好聽，像叮咚的水流，沖淡了樂安一身的暑氣。

樂安沒忍住拿出手機對著舞臺拍了一張，低頭檢查時發現沒有對好焦，可惜的是再擡頭，唐蔚然已經結束發言，走下舞臺了。

這張照片存於樂安的舊手機中，到現今她換過兩臺手機了，卻一直沒舍得刪。沒來由的，在樂安十八年的人生經歷裏，她對一個完全陌生甚至不知道姓名的人湧起了好奇心。

雲大範圍極廣，光校區在本市就有三個，只知道學院和畢業時間是很難在大海裏撈針的，而樂安也有自己的學業要忙碌。時間白駒過隙般流逝，這件事也就被埋於記憶的箱底了。

樂安畢業、樂安拒絕了回家、樂安自己找了份與專業毫不相幹的工作，然後她悠閑地帶薪摸魚，在視頻網站上重新看見了眼熟的面孔，她還來不及驚訝，再一擡頭，屏幕裏的人已經走到了眼前。

咖啡店的常客董依秋將她帶了進來，兩人親密愉悅地聊了幾句，待董依秋收拾好東西，便一起手挽著手出門去了。前後過程不超過3分鐘，就像樂安看見她的第一次那般，唐蔚然如一陣風一樣從樂安的生命裏再次路過。

再後來她關註了唐蔚然的視頻博主賬號，再再後來，她從董依秋的嘴裏得知了不少關於這位好友的信息。

在終於與唐蔚然結識後的交往中，樂安從未開口向唐蔚然述說過兩人曾經的緣分，因為唐蔚然沒有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樂安也沒有。

樂安眼見著她一段感情結束，一份工作收尾，她理所當然地只沈浸於前程的迷茫，所以就算之前曾有過一次機會讓她得知了樂安與自己是校友，她也沒有詢問樂安是哪一屆的，她們有否在校園中碰過面。

她的沈默和對這個話題的不甚在意，終止了樂安提及此事的表達欲望。

輕輕緩緩地嘆出了一氣，樂安放下水壺，嘗了口濾出的咖啡液，又苦又焦，還透著過度的酸。

師父說的教導，在哪裏好像都受用，時間太久太久，她好像已經失去和唐蔚然講述這些的力氣，或者說是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開口。

持續如此之久的覬覦，任誰都會嚇到吧。

心緒平靜下來後，樂安就從書房裏出來了。剛一合上門，就聽見鑰匙聲，隨即便是唐蔚然焦急的身影，她顧不上糟蹋了皮靴，兩腳一蹬就把鞋脫了，踩上家居的棉拖鞋。

樂逸嘴裏咬著半個橘子，楞怔怔地扭頭看向玄關，樂安也站在書房門前看過來。

接收到兩姐弟充滿疑惑的目光，唐蔚然不好意思道，“工作上出了點急事需要解決，所以......”接下來就不需要解釋了。

樂安點點頭，“那你快去處理吧。”

唐蔚然朝她笑笑，“嗯！”用力點了頭之後就沖進自己房間，過了一秒，房間門開了，她探出腦袋對著樂安，“我......抓緊點，晚上應該有空。”

說完，再次合上了門。

樂安頓了頓，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後輕輕一笑。

樂逸像嗅到了什麽不尋常氣味的犬類，雷達一響就起身朝他姐姐這奔過來，“晚上？晚上要做什麽？”

樂安笑著不說話。

樂逸急了起來，“姐！你傻笑什麽呀？倒是說要做什麽啊？”

樂安一瞬間斂起了笑意，用她慣有身為年長三分鐘姐姐的威嚴瞪著他：“去穿外套，跟我出門買東西。”

“噢。”樂逸去玄關的大衣架上取了羽絨服，還是不死心地追問，“要買什麽啊？”

“買點年貨。”

樂逸更加迷惑了，他又看了眼茶幾，“這不是買了嗎？我都吃上了。”

“買......買點，”樂安拉好自己的拉鏈，埋身□□了一把羅布斯塔的腦袋，“買張對聯或者窗花，過年要有點氣氛。”

還有買點唐蔚然喜歡的仙女棒和煙花盒，不知道她往年去的那個小攤上還會不會有摔炮？

樂逸低頭小聲碎碎念，“第一次見有人大年初一才買這些的......”

“你怎麽這麽多問題？”樂安不高興地用摸過羅布斯塔的手推了他的腦門一下，“先出門，不要打擾她工作。”

“知道啦知道啦！”樂逸系好自己皮鞋的鞋帶，仰著腦袋走出去了。

本來約好了要來家裏面談的小穎臨時有事來不了了，大年初一有私事處理是正常的，唐蔚然不至於這麽不近人情，回覆讓她放寬心，有事線上聯絡即可。

於是當她只能自己面對這攤子事時，情緒愈加不穩定了。

在不理智的氣憤中，唐蔚然激情創作了一篇討伐孟經理和Iris的“檄文”。文章雖然用詞頗為委婉，內涵卻直指Iris抄襲她的作品，且粉絲倒打一耙。她列舉了多個截圖的證據，以證明自己的原創性。

寫完，她長籲一口氣。用最後一絲理智把文章發給董依秋，請董老師斧正。

即使過年，董依秋也是隨時在線的，她收到之後就開始細讀，讀完後貼心地將文中少量的語法問題修改過來，但最後，她又發來一句勸言。

唐蔚然捏著眉間點開她打來的視頻通話，“你的意思，讓我不要發？”

她語氣不算爽快，大意是覺得作為好友董依秋居然沒在關鍵時刻站在自己身邊。

董依秋知道她還在氣頭上，便搖搖頭耐心地解釋，“按你之前說的，這稿件肯定是通過孟佟偉發給iris的，那他倆不就是一邊兒的人？你跟孟佟偉說這件事，跟到縣太爺處狀告縣太爺有什麽區別？”

見唐蔚然陷入沈默，董依秋知道她在思考自己所說的話，於是繼續道，“其實我覺得吧，孟佟偉這做法有些眼熟，你聽過職場PUA嗎？”

實際職場經驗不足的唐蔚然皺眉，“什麽？”

“你不覺得他這樣搞有點弱智嗎？稿件一共經手人三個，幼兒園小朋友掰著手指頭都能數清，分分鐘就可以抓到誰是真兇的情況下，他非要這麽搞你？你覺得為什麽？”

唐蔚然天真地問，“為什麽？”

董依秋一拍大腿，“服從性測試呀姐們兒！”屏幕裏的她舉起杯子喝了口水，抹著嘴巴就說，“哎我跟你說，這種平臺吧落跑的主播超級多，大家都是見錢眼開的嘛！誰給錢多就跳去哪裏咯！平臺想要約束你，看看你好不好拿捏，用一些非常規手段打壓才是他們業界的常規情況。”

“你的意思是......”

“你要是忍了，沒準以後分成就能提高，曝光資源也更多，你要是鬧了，恐怕......”董依秋說著說著，自己都直搖頭。

唐蔚然聽得倒吸冷氣，“為什麽要這麽做？能有什麽好處？”

“能有什麽好處？”董依秋無奈地看著她笑，“然然啊然然，我說你什麽好，你就是被你媽媽保護得太好了......”

唐蔚然感覺頭在漲大，眼前棘手的事還毫無著落，好像又一件令人煩悶的事湧來。桃花妝一被下架她本次新年主題活動就算是開了天窗，本該是非常好的曝光和漲粉機會，這下卻搞得一團糟糕。

“那我......可我......”唐蔚然當然是不願意妥協的，可是如果不妥協，又有什麽法子可以盡快解決嗎？她頭眼都發悶，暈乎乎地問，“如果我鬧了，是不是只能解約了？”

“解約？解約就更好辦了，肯定會讓你付違約金，先敲你一筆再說。而願意接納你的新公司，也不見得手段會比這個來得更幹凈，業界風氣如此，誰能跑得掉？然然，我不是在打擊你，但現實如此，我不希望......我不希望你走上我的老路。”

董依秋頓了頓，眼眸垂下。她當年毅然決然地辭職，很大程度也是性格強烈所致，雖然現在也不缺口飯吃，卻總有些沒能大展拳腳的遺憾在。

“然然，過剛易折啊。”她又勸導了一句，最後嘆了一聲，加了句：“不過不論你怎麽做，我都支持你，大不了來跟我擠一個床鋪哈。”

唐蔚然緩緩吐出一句，“......謝謝。”輕點了紅叉按鍵。

綠色的圖標在右下角閃動，唐蔚然捏著太陽穴點開，是小穎發來的求問。

“然然姐然然姐，進度如何？今天還出新稿填坑嗎？”

唐蔚然感到頭痛。她想了想，擡手在鍵盤上敲打，“不出了，我再重傳一次試試。”

小穎那邊顯示了好久的“對方正在輸入中”，最後發來一句，“好的，然然姐。”

唐蔚然再次進入後臺頁面，重新將之前被下架的桃花妝視頻帶上新年主題活動的標簽再次上傳。不出她的意料，過了不到兩分鐘，視頻就被駁回，審核失敗四個大字印入屏幕。

唐蔚然咬著牙，又點了一次上傳，過了一分鐘，審核失敗。

再上傳，再失敗。再上傳，又一次失敗。

唐蔚然撐著額頭，心裏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

上傳視頻，寫好標題和文案，帶上活動標簽，點擊確定。

五秒、十秒、三十秒後，審核......通過？

唐蔚然從不抱希望到驚奇地站起身，她不敢相信地搓搓眼睛又看一眼。確實是審核通過沒錯。

綠色圖標又閃動，小穎也發來信息，“然姐然姐！通過了耶！”

可過了兩秒她又發來一個哭哭臉：“萬一Iris的粉絲來找茬怎麽辦？”

唐蔚然摁著鍵盤：“我有第一次發視頻的時間截圖做證據。”

小穎不算完全放心，但至少心裏有些微的底氣了，“好然姐，那你趕快吃飯去吧！天都這麽晚了！”

唐蔚然看到這話才扭頭看向窗外，夜幕降臨，天色因冬天的寒冷而黑得很沈。她回過神，沒想到為這事一折騰，居然這麽晚了。

在電腦前坐了許久，她此時才感到腰間脖子都酸痛疲累起來。

打開房門，樂安居然恰好站在門口，她手裏提著一個紅色的塑料大袋子，朝唐蔚然舉了舉，笑著問，“沒忘了我們的約定吧？”

唐蔚然心下一暖，眉眼間立時舒展開來，“沒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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