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帶著一張生氣的臉進了包廂，佳慧註意到他的表情，一直盯著他的臉看，等阿飛也是一臉不快的走進來後，她終於明白舒莫城那句“等他們回來你就知道了”是什麽意思了。

“還有必要吃下去嗎？”佳慧拿好自己的包，之後朝阿飛勾了勾手指頭，“走吧，他不去了，我們自己去。”

阿飛想問個為什麽，可佳慧卻沒等他，直接背上包出去了。

“佳慧，等等。”阿飛趕緊追了出去，臨走前，他看了舒莫城一眼，舒莫城朝他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什麽都不知道算作回應。

包廂裏只剩了舒莫城跟林峰。

舒莫城不說話，林峰更不會多嘴開口，兩個人守著滿桌子的美味佳肴，就這麽靜靜的坐著。

不得不說，林峰很沈的住氣，最後竟然是舒莫城先開了口，不過也只有兩個字：“走吧。”

林峰見他站起來，自己也跟著站起來，順便問了一句：“去哪兒？”

本來他只是隨口一問，沒指望舒莫城能回答，但這一次也不知道是自己見鬼了，還是舒莫城發神經了，他回頭淡淡一笑，說：“純哥。”

這兩個字肯定是專門說給他聽得。林峰確定。

到了純哥，舒莫城出奇的居然只要了一個小包廂，並對林峰說：“請你以前的同事幫我們開一箱酒吧。”

林峰跟其他人不熟，所以除了找陸虎，也想不到別人了。幸好，今天陸虎上班。

再見到林峰，陸虎比他還要激動，先是來了個“深情”的擁抱，接著一聽到來了大客戶要開酒，瞬間兩個眼睛全變成了金幣。

林峰跟著陸虎去拿酒，陸虎問他：“你辭職後去哪兒上班了？”

“額……已經換了，現在還沒找，咳咳。”純哥裏面光線比較暗，林峰臉上僵硬的笑一閃而過，陸虎光顧著計算手裏的酒能提多少錢，絲毫沒註意到。

“哦，對了，你走之後，老板還問過你，大約是現在的錢不好掙了，又接連走了好幾個有資源的服務生，而新來的那些又膽子小，沒見識，不是惹火了客人，就是嚇得哭鼻子，胖子還讓我去教他們，我真是天天被煩夠了。要不是因為錢，我……哎，對了，我聽說你被人追債了，是嗎？”走到包廂門口，陸虎突然停住了，說：“那天聽胖子說的，跟新人開會的時候，為了警告他們別把自己的破事兒帶進純哥。那個，你到底還欠了多少錢啊？還有，你還胖子的那些錢哪兒來的？不會去借高利貸了吧？”

陸虎嘴快，林峰不知道該先回答他哪一個問題，而且他問的每一個問題都很難回答，所以林峰只能笑了笑，然後又指了指包廂，說：“先進去吧，別讓他等急了。”

“哦，是，忘了。”陸虎敲了敲門，一想到今天賺的這一筆，頓時向林峰投去了讚許的一眼。

進了包廂，陸虎端上訓練好的笑臉，說：“先生您好，您的酒。”

舒莫城挑眉看了他一眼，冷冷的說：“出去！”

陸虎聽到這兩個字，明顯楞了一下，雖然是老員工了，但一進來就讓人出去的瘋子畢竟還是少，所以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向一邊的林峰詢問到底什麽情況。

林峰當然不可能這個時候給他解釋，擺手示意他趕快出去，陸虎了然，放下東西馬上走了。

林峰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今天舒莫城的表現。說他不好，但給他一個棲身之所的是他，給他錢花的是他，帶他出來吃飯的是他，甚至就連身上的這件風衣也是剛剛買給他的。

可是說他好呢，他又沒給過他好臉，不管是扔掉他的行李，還是今天的冷言冷語，即便是已經適應了他的善變，但此刻的林峰依舊有些摸不著頭腦。

站在一邊偷偷的觀察舒莫城的臉色，突然，他拿起一瓶酒遞過來，說：“打開。”

“哦。”林峰趕緊接過來，接著有些笨拙的打開了那瓶酒。

酒開了第一瓶，接下來就是第二瓶，第三瓶，舒莫城喝的很兇，林峰試著勸了幾句，但根本無濟於事。

小包廂裏有一個點唱臺，來純哥的一般很少有人去唱，畢竟來這裏為了唱歌的人是少數，但也不缺為了助興喊兩嗓子的。

林峰從來沒見過舒莫城唱歌，在他眼裏，大約舒莫城這種人是不會在其他人面前唱歌的，或者說，唱歌對他們來說，是一種低級的行為。

然而今天，舒莫城親自打開了那個點歌臺，身子晃晃悠悠的，要靠在墻上才能維持平衡。

林峰一直在一邊站著，看到舒莫城走過去的時候，他心裏咯噔了一下——他不會是……要我唱歌吧？

等音樂放出來，舒莫城拿著話筒朝他走過來的時候，這個想法依然占據了他的整個大腦。

可事實是……

舒莫城拿著話筒走到他的面前，迷醉的臉上帶著無法描述的詭異笑容，他亮了嗓子。

“累了~照慣例努力清醒著，也照慣例想你了~~好怕一放心睡了，心跳在夢中不聽話的~~~就停止了……”

舒莫城的聲音有些沙啞，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緣故，林峰看著他轉過身去，眼角沒有流出的淚水在燈光下閃了一下，雖然很快消失不見，但林峰還是捕捉到了。

他是哭了嗎？

歌曲到了高潮部分，林峰仔細的聽著，那聲音的悲傷仿佛融進了周圍的空氣了，緊緊的包圍著他，感染著他，侵入著他，而舒莫城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帶著哽咽依舊完美的唱出那令人心碎的歌詞。

“如果我變成回憶，終於沒那麽幸運，沒機會白著頭發蹣跚牽著你看晚霞落盡，漫長時光總有一天你會傷心痊愈，若有人可以，讓他陪你，我不怪你……”

第一部分告一段落，林峰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臉，不知道為什麽他的臉上也是濕濕的。

這首歌，聽的時候還在上學，一直覺得歌詞寫得很走心，就像是現實一樣，然而當時畢竟年輕，很多事情都不懂，雖然承認歌裏面的真情真意，但另一方面又會覺得很矯情。

這個世界沒了誰都一樣，誰會真的用一生的時間來等待一個人，記住一個人，守候一個人呢？林峰沒辦法給出回答，但如果回答是肯定的，他或許也會選擇不相信。

胡思亂想之際，舒莫城已經唱到最後一段，他回過神兒來，正好聽到最後幾句：如果我變成回憶，最怕我太不爭氣，頑固的賴在空氣，霸占你心裏每一寸縫隙，連累依然愛我的你痛苦承受失去，這樣不公平，請你盡力，把我忘記……

歌曲收尾，音樂還沒有停，舒莫城抱著頭蹲在地上，身體微微的顫抖著。

林峰是知道這首歌的歌詞的，但最後一句歌詞從舒莫城的嘴裏唱出來，他的胸口突然毫無意識的刺痛了一下，接著一個瘋狂的想法冒出來，他幾乎不受控制的連續搖頭。

舒莫城是唱給他——不，是吳言。

林峰看著舒莫城顫抖的身體，雖然很想走過去抱住他，但還沒擡腿他就猶豫了。他不能，因為他是林峰。

舒莫城唱完之後，心裏堵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下了，然而即便如此，悲傷還是抑制不住的冒出來，就像眼裏的淚水，根本無法控制。

也許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有別人無法企及的軟弱的地方，而舒莫城一直以為自己無堅不摧，似乎沒有什麽可以真正的讓他在乎的。直到吳言離開，他才明白那種無能為力到底是什麽感覺。

這麽長時間，他以為自己已經變回那個無所畏懼的舒莫城，然後事實是，僅僅是一個人的出現就輕而易舉的打破了這種平衡。

這個人就是林峰。

今天一整天，他的心裏全裝著這個認識不到兩天的人，甚至他還出現了幻覺，花癡一般的幻覺。

幻想著林峰能留下來，幻想著他可以跟吳言一樣，幻想著他們的相遇，他們的未來，幻想著內心的空白被填補，他可以忘掉以前，可以向前看。

每出現一次幻想，舒莫城就默默地在心裏罵自己混蛋——他怎麽可以這樣？這對吳言不公平。

可——一個死人，有什麽不公平呢？

剛剛的那首歌，他真的很想吳言為他唱一遍，然後問問他，為什麽要賴在空氣裏霸占他的內心，這樣真的不公平，很不公平。

擡頭看林峰，他也是淚流滿面的樣子，輕哼一聲，舒莫城站起來，說道：“你哭什麽？”

“我，我沒有，我……”

“你知道今天我為什麽帶你出來嗎？”舒莫城打斷他的話，接著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兩個人的臉挨得極近，“因為我發現，我背叛了我自己。”

林峰不明白，但又不敢張口問，只能低著頭不說話。

舒莫城沒得到回應，一臉失落的轉身朝沙發去坐下了，因為沒有人點歌，點歌臺也早已開始隨即播放音樂。

舒莫城難受極了，脫了上衣，解開了襯衣上好幾個扣子。

能怪他嗎？他捫心自問——他也想不去招惹林峰的，但就是忍不住——忍不住想，也許他還是可以愛上一個人的，也許他跟林峰也會像當初跟吳言一樣，意外的相遇，住到一個屋檐下，然後順其自然的發展下去。

一想到這兒，舒莫城就無法控制的憧憬未來，但林峰不是吳言，如果他跟吳言一樣，是一個背景很簡單的人也還好，但恰恰他不是，他跟吳言差了太多太多。

他的職業，他的為人，他的過去，無一不讓舒莫城介意，尤其是今天送來的資料，他跟白金，阿飛之間的關系……別人他可以當瞎子選擇性的忽略，但這兩個人，他無法接受，也無法忍受。

即便是這麽清楚明白，但舒莫城還是覺得是他自己出了問題，不能怪別人。

再次看向林峰的眼神柔和了許多，他勾了勾手指，示意林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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