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水，很多生活在大城市的人都沒有再經歷過那股刺骨的涼了吧。現代化的生活，現代化的家電，很多情況下會讓人忘了大自然原本的樣子，以前的生活是什麽樣子。

白金用刺骨的涼水洗了臉，又擦了脖子，渾身的皮膚都在戰栗。

他照了照鏡子，鏡子裏的自己哪兒還是那英俊帥氣的白總啊，簡直就是個土老板。他苦笑一聲，深吸一口氣，準備離開冰冷的浴室。

叮叮。

口袋裏的手機響了兩聲，白金拿出來一看，是吳言。

“對不起，睡到現在，你沒回來？”

白金看了床上的舒莫城一眼，回道：“我今晚不回去了，有點事兒，可能明晚，也可能後天，冰箱裏有吃的，客廳的櫃子裏有零錢，購物卡，你照顧好自己。”

過了一會兒，吳言回過信息：“好，謝謝你。”

白金見狀，關了手機，然後來到了床邊。

舒莫城估計是累的夠嗆，早扒著床沿兒睡的呼呼響了。白金躡手躡腳的上了床，慢慢的躺了下來。

他知道舒莫城是故意背對著他，不過沒關系，他喜歡他的背影，這個背影，他看了那麽多年，那是屬於他的記憶。

白金擡起手，輕輕的放在舒莫城的肩上——已經不記得有多少次，他想象著把手搭在他的肩上，還有他扭過頭來的樣子。

“你好，我叫劉金，是三班的。”

這句話，他不知道練習了多少次，但最後一次都沒有機會說出來，而今天，算是他圓自己中學時代的一個願望吧。

“你好，我叫白金，是三班的。”白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不自覺的眨了好幾下，眼角的液體經過鼻梁流到另一個眼睛裏再流出來，他閉上眼睛，覺得今天的十幾個小時值了。

天已經微微亮了，白金困得很，但他卻一直堅持著沒睡，因為他不想沒有意識的度過跟舒莫城這麽近距離的幾個小時。覺天天都能睡，但這個機會不會天天有的，他熬著熬著，沒多久就把舒莫城熬醒了。

他趕緊翻了個身，接著聽到身後的舒莫城坐了起來，然後是去廁所的聲音。

“餵，起床了，我們還得今天趕回去呢。”舒莫城拍了拍白金的小腿，說。

兩個人穿戴整齊，又上了路。因為沒人帶了，路難走又沒導航，只能一路走一路問，原本兩個小時的路程，硬生生給他們走了四個小時。

早飯不和胃口，強忍著嘔吐感灌下去，如今早已饑腸轆轆。找到那個叫馬本福的村長，還沒張口問吳言的事兒，白金直接先來了一句：“有飯嗎？”

合著他們倆成要飯的了！

村裏人沒錢是真的，但飯還是管夠，白金跟舒莫城什麽好東西也吃過了，就是沒吃過這山裏的糙米糙面。

其實這要放在北京上海那些大城市裏，沒準兒比一頓五星級酒店的晚宴還貴呢。畢竟這東西少見，物以稀為貴嘛。再說，就算是想吃，誰他媽的能有跑到這犄角旮旯的地兒只為吃一碗面，吃一碗米飯的興致？

如果真有，那才叫真正的吃貨，為吃而生。

白金一晚上沒睡，精神不好，要是身體的能量再趕不上，那他這個人可就垮了。所以飯一上桌，他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就往自己的嘴裏劃拉。

反正都是人，人家能吃，他也能吃。

白金這麽想著，心裏更舒坦了，筷子飛速的在桌面上來來回回，大有要吃垮這張桌子的架勢。

反觀舒莫城，他就文明多了。雖然肚子餓，但還是很客氣的跟老鄉道了謝，接著慢悠悠的拿起筷子，眼睛在桌上的幾個菜之間游走，似乎在判斷這珍貴的第一筷該賞給誰。

“別墨跡了，咱們回到鎮上少說也得兩個小時，你就別挑三揀四了。”白金看出他的猶豫，直接夾了一大坨不知道是什麽的，黑黢黢的菜葉子到他的碗裏。

這菜既然到了碗裏，就不能再夾出去了，舒莫城惡狠狠的瞪了白金一樣，忍著胃裏的翻湧，將那坨黑黢黢的菜葉子伴著米飯送進了嘴裏。

沒敢細嚼，他直接咽了下去，味道似乎還好，起碼沒吐。

一頓飯下來，白金吃了個肚兒圓，身體滿足了，精神自然也好了；而舒莫城簡單的解決了生理需要，但精神有些受創。

村長年紀不算大，但已經是滿頭的白發，聽他說起吳言，他還有點印象。

“你們說言娃娃啊，那可是個有出息有本事滴，到咧大城市啦，掙大錢咧，不回來咧。不過，這娃也孝心，他爹死咧，他還養著他後娘，後弟弟，還有他弟弟的娃娃捏，反正啊……這一大家子人，全指著他咧，就是他爹沒有那個命，死的早，要不是啊……”

“那村長，你知道吳言他後媽在哪兒嗎？” 白金看出來了，這村長是個話癆，要是任憑他講下去，估計祖宗十八代都能給你數出來。

“他後媽啊，走咧，改嫁咧，就在隔壁村。”村長記性不好，一打岔就忘了之前在說什麽了。

舒莫城一聽問出來了，趕緊撿要緊的說：“那他媽……不，是他後媽叫什麽？”

“啊，喃記得是叫李春花，嫁的男人叫劉滿貴，家裏好像還有個男娃娃，叫劉星星，後來為了掙錢給星星娶媳婦兒，男人出去打工出了車禍，後來……”

“村長啊，真是麻煩您了，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就當謝謝您招待了。”白金見村長一張口就停不下來，趕緊掏出錢遞到他手邊，“我們還有事兒，就不打擾了，下次再來拜訪，下次啊。”

舒莫城正不知道怎麽脫身，白金則不等老村長反應，直接拽住他的手就往門口跑，一邊跑還一邊說：“快走，快走，再不走就得吃晚飯了……”

兩個人穿著西裝皮鞋在土疙瘩路上一溜小跑，那樣子別提多可笑了。如果有可能，白金很想把他們倆這個樣子拍下來，因為太有紀念意義了，真的是……哎？對啊，這一遭估計這輩子也就一次吧，不留點念，確實說不過去啊。

這麽想著，白金來了個急剎車。

“幹嘛啊？怎麽突然停了？跑錯方向啦？”舒莫城這趟出門似乎沒帶腦子，或者說，他不屬於這裏，他根本無法在這種條件下生存，更別說生活了。

白金雖然也不屬於這裏，但他適應能力比舒莫城強多了，這一路要沒有他，舒莫城估計都找不到這兒來，就算他走運找到了，最後也得打110求救。

“等一下，我們拍個照。”白金掏出手機看了看，沒信號，沒網絡，但不影響照相。

“拍什麽照，你神經病啊，這個時候還有心情拍照？有病！”舒莫城明顯不悅。

白金根本不搭理他，四處看了看，也沒啥好背景，於是一邊走一邊找，等到了村頭，終於看到了一棵歪脖樹。

算了，不能要求太多，就它吧。

白金站在歪脖樹前，然後自己先試著來了一張。

不錯，好山好水好樹，還有好空氣！就是這身衣服……有點不搭。

“你過來。”等他拍完，開始叫舒莫城了，“快過來，留個紀念！”

“有什麽好紀念的，你是不是想要用我灰頭土臉的樣子要挾我？我告訴你，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舒莫城居然跟個小孩兒一樣，說出這麽一句話，徑直往前面走，走出好一段了，卻沒聽到身後有人跟上來，他又走了一段，還是沒聽到聲兒響。

扭頭看過去，白金還站在那棵歪脖樹下。

“餵！你有毛病啊！”他把手掌放在嘴邊當喇叭，朝著白金隔空喊話。

隔壁村還要走一段路，這段路沒有樹，只有空曠的一片黃土地，舒莫城的回音在自己的耳邊回響，他第一次覺得沒了大城市的車水馬龍，連聲音都變得不一樣了。

怎麽不一樣了呢？幹凈了……

白金不說話，或者說，舒莫城不確定他說沒說話，兩個人已經距離很遠了，在彼此的眼裏只剩了手掌那麽大。

舒莫城一直是要強不低頭的，但這次他失敗了，在他往回返的時候，他就知道，今天，或者說在這裏的時間，他都要受白金擺布了。

哎……白金跟來，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十幾個小時的路程，這樣的條件，再加上昨晚的熱水，今天的飯菜，這樣想想，拍一張照片而已，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白金瞧他返回來，心裏早已樂開了花，不過等舒莫城走近了，他立馬板著一張臉，看也不去看他。

“餵，不是要照相嗎？怎麽拍啊。”舒莫城學著白金的樣子，一屁股坐在了樹根兒底下，白金不理他，但其實已經偷拍了好幾張。

舒莫城見他背過身去，就從口袋裏拿出自己的手機，以非常快速的手法湊到白金跟前哢嚓照了一張。

“餵，你幹嘛，誰讓你照了？你給我，我看看，你快給我！你把我照成什麽樣了？你給我拿來你……”舒莫城拔腿就跑，白金就在後邊追，兩個大老爺們，穿著西裝在粗狂的土路上狂奔，身後帶起飛揚的塵土，兩個人笑的跟傻子一樣。

隔壁村明顯要比吳言的村子熱鬧，他們一進去，還沒開口問話，就已經有人湊了上來。

“你們是城裏來的吧？”一個抱孩子的大娘用摻雜著家鄉味的普通話熱情的跟他們打招呼。

白金自來熟，點了點頭，接過話說：“恩，大娘，我想問您點事兒，行嗎？”

“問吧問吧，我也去過大城市，見過些世面的。”大娘很興奮，其他人都圍到她的身邊，好奇的望著他們說話。

“這裏有沒有一個叫李春花的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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