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留下吧,離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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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白舂的堅持,三多帶他到自己的屋子,給他看了傷。

“怎麽這麽重……?”白舂皺眉上前查看男人身上的傷。只見繃帶在三多的胸腹纏了一圈又一圈,厚厚的布條下,草藥的味道極其濃重。白舂想看繃帶下的傷,卻又不可能這時候讓他再拆開繃帶,只得輕輕碰了碰:“怎麽傷的?”

“圍攻我,中了暗箭。”三多笑了笑,“別擔心,不重。”

“你不是有盔甲嗎?怎麽還會傷到這裏?”

“有個先鋒將領的藤甲壞了,我臨時借給他。”

“……”白舂想說“這怎麽能借”,但再想到三多平時的表現,又說不出來了。想來想去,白舂只能道:“……那你趕緊休息吧。”

“你也早點休息。”三多回道,“多謝你關心。對了,你剛剛是不是要去找巫師?”

“對。”白舂看著他,“但其實,我是去找你的。”

“嗯?找我做什麽?”

“有人說你受了重傷,我去看看。”

三多笑起來。

“不重,而且我恢覆能力強,很快就會好。”三多說道,“謝謝你。”

白舂忍不住道:“你明天還去打仗嗎?”

“當然。”

“你……那你註意安全。”

“好。”

白舂找不出話了,看了三多一會兒,終於道別離開。

他打開門,站在門檻邊上,回頭問道:“你會得勝歸來的,是嗎?”

“是的。”三多回道,“我在這裏,就是為了獲得勝利。”

“我以前,問你覺得什麽時候最快樂,是想……為了以後為你制燈做準備。”白舂忽而道,“但我現在不想問了,我永遠不想知道。”

三多道:“原來如此。怪不得看你的燈讓我心裏平靜,原來是因為那上面都是戰士們最美好的回憶。”

“……對。”白舂淡淡道,“他們的靈魂,會回到最快樂的時光裏。”

三多笑了笑:“白舂,謝謝你。”

“不用謝。”白舂道,“我只是想說……你要好好活著。”

“好。”

“明晚去看燈吧。”

“好。”

***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戰爭真的要結束了。

納西族部落漸漸不再有戰士死去,晚上的燈籠也漸漸減少。兩盞,一盞,甚至一個也沒有。三多帶隊回到部落,不再會看到為亡魂指明方向的燈籠。雖然這代表著沒人死去,應該高興的,但沒了那些溫暖的燈光,還是會讓人心中有些落寞。

不過,白舂還沒走。夜晚到來,他會站在部落裏的最高處,借著月光,看著戰士們回到家裏。

三多有時會和他一起看。

“今天戰士們問起,為什麽沒有燈籠了。”三多望著月光下的部落,說道,“他們問過你嗎?”

“問過。”白舂回道,“我說,這是上天的旨意。”

“哦。”三多又問,“你要走了嗎?”

“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你說過,你是追隨著死亡來的。”三多回道,“戰爭馬上要結束了,不再會出現那麽可怕的傷亡了。所以,你要走了嗎?”

“……還不知道。”白舂望著前方,“或許吧。”

“那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或許吧。”

“我會記得你的。”三多笑了笑,“還會記得你的燈,記得上面有戰士們最快樂的時候。”

“我還不知道你最快樂的時候是什麽樣的。”

“現在我就很快樂。”三多道,“月亮照著雪山,照著部落,這樣就很快樂。”

白舂扭頭看向他:“你好像很愛這個部落。”

“當然。”三多回道,“我會永遠守護這裏。”

“你不離開這裏了嗎?”

“我的家就在這裏。”

白舂感覺有點不對勁,但又分不清哪裏不對勁,他換了個話題:“你的傷好了嗎?”

三多回道:“已經全好了。”

“這麽快?”白舂道,“可是我今天還看到巫師在給你熬藥,說你還有好幾個療程。”

“我恢覆的速度異於常人,其實早就好了,只是沒告訴巫師,不然他們可能會誤會。”三多道,“不過告訴你沒關系。”

白舂有點狐疑:“你沒騙我?”

三多笑了笑,扯著白舂的手,伸進自己的衣襟裏。他已經換了一套當地納西族青年的衣服,白舂摸進去,摸到了胸口和腹部的肌肉,暖暖的、有點硬,但顯然沒有傷。

“連疤痕都沒有……”白舂詫異道,“你真的異於常人。”

三多應道:“是啊。”

他的身體生機勃發,白舂覺得有點燙手,收回手扯開話題:“你之前還說讓我看到你衣服原本的顏色,什麽時候可以看?”

“戰爭結束之後吧,不過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洗幹凈……我可以先把盔甲擦幹凈給你看。”三多道,“看完你就走了嗎?”

“大概吧……”

“四處去見識,好像也不錯。”三多道,“你以後要是有什麽心願,可以回來,到雪山上去繞山。白天向著太陽走,晚上向著月亮走,默念你的願望。只要你夠誠心,願望就會實現。”

白舂望向雪山的方向:“山上有神明嗎?”

“有。”三多回道,“他永遠守護著這片土地。”

白舂又問:“但我不是這裏的族人,神明也會聽到我的願望嗎?”

三多看著他:“一定會的。”

白舂扭過頭,和他對視,不由相信起來。

“……好,我知道了。”

***

戰爭真正結束的這天,傳達敵人認輸敗退的傳令人,很早就跑回了部落。

喜訊傳開,部落沸騰了。全羊祭祀,蘇古篤響起,鼓樂聲聲,家家戶戶在門口擺起酒宴。人們換上最隆重華美的衣裳,聚集到一起歡慶勝利。大家載歌載舞直到晚上,戰士們回來時歡慶氣氛到達了高潮。

大碗大碗的酒給戰士們滿上,慶祝的歌舞在宴會旁上演。火光照亮了人們的笑臉,歌聲傳遍了部落的每個角落,這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白舂沒找到三多。

制燈人從宴席的這一頭找到那一頭,又從那一頭翻到這一頭,依舊沒看到三多。他問回來的戰士們,戰士們也個個不知道三多上哪去了。三多沒有家人,在這歡慶的時刻,和家人們在一塊慶祝的戰士們很難註意到某個人去哪了。

白舂皺眉道:“他是不是傷了?是不是……”

“不可能,三多在戰場上沒事,我們看著他下來的。”戰士們回道,“但是下來之後去哪了,就沒註意了。”

白舂又去找了巫師,和三多的家。

準確來說,那不是三多的家,只是部落暫時借給他住的一個屋子。白舂發現這個屋子沒有鎖,敲了敲,然後推門進去了。

上次來的時候不覺得,這次一看,忽然覺得這個屋子十分冷清。

這裏沒有一件屬於三多的東西,連幾件疊好的衣服都是其他人借給三多的。白舂仔細看了看,感覺這裏不像是有人長住。對於三多來說,大概只是個晚上睡一覺的地方。

白舂愈發覺得不對勁。

他跑回宴會的現場,找到巫師,說明了三多似乎找不到了的情況。

部落最英勇的戰士不見了,巫師卻不擔心。

“他啊,肯定是三朵神派來幫我們的。”巫師將納西族小夥子繞山祈求的故事告訴了白舂,慢慢喝了幾口酒,“按照傳說哪,要轉山轉夠三百年,三朵神才會聽到我們的願望。但三朵神憐憫那位青年,見證了他為部落赴死的決心,所以才決定派使者來幫我們的。”

“那幫完你們之後,使者會去哪裏?”

“完成使命後,雪山的使者要去哪,不是我們可以控制的。”

“但萬一是他受傷了,倒在路上了怎麽辦?”白舂道,“他出去的時候總是沖在第一個,回來的時候總是走在最後一個,萬一沒人註意到他怎麽辦?”

“制燈人,冷靜一些,不會出事的。”巫師給白舂倒了一碗酒,遞給他,“你是制燈人,難道不知道戰場上是不是死人了嗎?你看,你都沒掛燈,他肯定沒事的。”

“我發過誓,不會給他制燈。”白舂將酒喝了,有點甜、有點辣,灌下去好似四肢百骸都熱了起來。白舂站起來:“我要去戰士們回來的路上找找。”

“去吧,去吧。”巫師好像看穿了白舂的內心,長嘆一聲,“制燈人,你是四海為家的鳥,想要為了雪山的使者留下來,得去問雪山。”

“我只是和他約定好了,要看到他原本的模樣,再離開。”白舂道,“他也答應過給我看的。”

巫師道:“你若只是想看他原本的模樣,可以去看祠堂的雕像。使者的模樣,和雕像一模一樣。”

“那是雕像,怎麽能和一個活人一樣?”

“唉,說不聽,你還是去路上看看吧,不看你不會安心的。”巫師嘆道,“你天天把亡魂帶回最幸福的時刻,最後自己還陷進去了。這都是迷障啊!”

說到後半段的時候,白舂已經走了。

他穿過慶祝的人群,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卻無暇停下來和他們一起喝酒歡唱。

白舂踏著月色,急匆匆地出了部落。

部落裏的人們唱起了恭頌三朵神的歌謠,歌聲傳出很遠很遠,白舂也聽了很久很久。

“三朵神在上,指我去東方。

東方路長長,繞在雪山上……”

【作者有話說】:歌謠取自雲南映象演出音樂《阿拉姆舍你(在很久以前)》三朵神在上/白雲紅太陽/會講話的三朵神/帶我去東方/東方路長長/繞在雪山上/我對你祈願啊餵/掛在腳邊上/帶著好願望/走在山路上/我要再走三百年/三朵神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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